第二章 雙衫鎮和兩隻鼻子

我打敗過精靈女王!她走進林子裡時想。沒錯,我現在是不太確信那是怎麼回事兒,那就像一場夢一樣,但是我的確那樣做了!

她對這樣被支開感到生氣。對別人尊重一點兒不是壞事,不是嗎?這是那個年長的女巫威得韋克斯女士說過的,不是嗎?「我對你表示尊重,因為你也會對我表示尊重。」威得韋克斯女士,這個每個女巫私底下都想成為的人物,對她表示了尊重。因此你就認為,別人在這方面也應該做出些努力。

蒂凡尼說:「看見我自己。」

……她走出了自己的身體,看不見的靈魂向蒂克小姐和勒韋爾小姐走去。她不敢往下看,免得看見她的腳不在那兒。她回頭望了望她的實體,只見她一聲不響地站在冬青林邊,顯然它離得太遠而聽不見任何人的談話。

當蒂凡尼偷偷溜近時,她聽見蒂克小姐說:

「……但是早熟得驚人。」

「哎呀,我和聰明人從來相處不好。」勒韋爾小姐說。

「哦,她心地很好。」蒂克小姐說,這比「早熟得驚人」更讓蒂凡尼生氣。

「當然,你知道我的處境。」勒韋爾小姐說,看不見的蒂凡尼緩緩地靠近了她。

「是的,勒韋爾小姐,但是你的工作給你帶來了好名聲,威得韋克斯女士因此推薦了你。」

「恐怕我現在有點心不在焉。」勒韋爾小姐擔心地說,「飛到這兒來真是糟糕,我像個大傻瓜一樣,把遠視鏡留在我的另一隻鼻子上了……」

她的另一隻鼻子?蒂凡尼心想。

兩個女巫一下子都停住了。

「我沒有帶雞蛋!」蒂克小姐說。

「我的火柴盒裡有隻甲蟲,就是用來對付這種緊急情況的!」勒韋爾小姐尖聲叫道。

她們的手迅速地伸進口袋,掏出繩子、羽毛和一些彩色布片——

她們知道我在這兒!蒂凡尼想,低聲說道:「看不見我!」

她回到了耐心站在冬青樹旁的人形裡,腳後跟絆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遠處,勒韋爾小姐發狂地做著沙姆博,蒂克小姐環視著樹林。

「蒂凡尼,馬上到這兒來!」她叫道。

「是,蒂克小姐。」蒂凡尼答應著,像個乖女孩一樣快步走了出來。

她想,她們不知怎麼發現了我。唉,畢竟,她們是女巫,即使在我看來,她們不是什麼特別優秀的女巫。

這時那股壓力又來了。它似乎要碾平樹林,樹林裡充斥著一種可怕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就站在你的身後。蒂凡尼兩手捂住雙耳,跪倒在地,一陣比最疼的耳痛還要痛的疼痛鑽進了她的腦袋。

「做完了!」勒韋爾小姐叫道。她舉起了沙姆博。她的沙姆博和蒂克小姐的不一樣,是用繩子、烏鴉羽毛和閃光的黑珠子做成的,中間是一隻普通的火柴盒。

蒂凡尼痛得大叫,疼痛像一枚炙熱的針在扎著她,耳中充斥著嗡嗡的蒼蠅聲。

火柴盒爆裂了。

接著是一片寂靜,只聽見鳥的歌唱聲,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剛才發生了些什麼,只有一些火柴盒與羽毛的閃爍碎片旋轉著飛落下來。

「哎呀,」勒韋爾小姐說,「它是隻很不錯的甲蟲,就甲蟲而言……」

「蒂凡尼,你沒事吧?」蒂克小姐問。

蒂凡尼眨了眨眼睛。劇痛像來時一樣,迅速消失了,只留下灼燒的記憶。她站起身:「我想是的,蒂克小姐!」

「那麼請你告訴我!」蒂克小姐大步走到一棵樹邊,站在那兒嚴厲地看著她。

「什麼,蒂克小姐?」

「你有沒有……做過什麼?」她說,「你有沒有在召喚什麼東西?」

「沒有!我連怎麼做都不知道!」蒂凡尼說。

「那麼是不是你的小個子們?」蒂克小姐懷疑地問。

「他們不是我的,蒂克小姐。而且他們也不會那樣幹。他們只會叫上一句‘天啊!’然後才會開始踢人的腳脖子。你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們。」

「好吧,不管是什麼,看來它已經離開了。」勒韋爾小姐說,「我們也應該動身了,否則我們要飛整整一個晚上。」她走到另一棵樹後面,用木柴紮了一把掃帚。至少它看上去像是把掃帚,因為掃帚就應該長這樣。「我自己的發明。」她謙虛地說,「平原這兒上沒人知道怎麼做掃帚,不是嗎?按下這個開關,掃帚柄就會彈出來——哦,對不起,它有時候是會這樣。有誰看見它飛去哪兒了?」

掃帚柄落進了灌木叢裡又打著轉兒飛了回來。

之前偷聽她們說話的蒂凡尼仔細地瞧著勒韋爾小姐。她臉上肯定只長著一隻鼻子,想象著一個人可能長著兩隻鼻子,讓人感覺有一點兒不舒服。

勒韋爾小姐從口袋裡取出繩索,把它遞給了某個不在那的人。

蒂凡尼肯定她是那樣做的。她沒有讓繩索掉下去或是把它扔出去,她是伸手把它遞了出去,好像掛在了一個看不見的掛鉤上。

繩子落在一片苔蘚上。勒韋爾小姐低頭看了看,看見蒂凡尼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便緊張地笑了。

「我真蠢。」她說,「我以為我在那邊!也許下回我會忘了我的頭在哪兒!」

「哦……如果你是指你脖子上的那一個,」蒂凡尼警惕地說,心裡還想著另一隻鼻子,「它還在那兒。」

這會兒,掃帚把在離地幾英尺的空中穩穩地飄浮著,那隻舊箱子縛在掃帚尾巴上。

「坐在這上面很舒服。」勒韋爾小姐說,她感受到了多數人被蒂凡尼盯著看時感受到的緊張感,「呃,要是你抓著我坐在我身後的話。我通常總這樣做。」

「你通常總坐在你身後?」蒂凡尼說,「怎麼能……」

「蒂凡尼,我向來鼓勵你以率直的方式提問,」蒂克小姐高聲說,「可現在,要是你能學會沉默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坐到勒韋爾小姐身後去,我肯定她是想趁著天色還亮的時候帶你離開。」

勒韋爾小姐坐上去的時候,掃帚微微地跳動了一下。她輕拍著它,邀請蒂凡尼也上來。

「你不怕高吧,親愛的?」蒂凡尼坐上來時她問。

「不怕。」蒂凡尼回答。

「等我參加女巫大賽時,我會來看你們的。」蒂克小姐說,蒂凡尼感到身下的掃帚輕輕地升了起來,「多保重!」

事實證明,勒韋爾小姐問蒂凡尼是否怕高是問錯了問題,蒂凡尼一點兒也不怕高。她飛過高高的樹木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抬頭仰望高聳的山脈也絲毫不心驚。

她害怕的是,儘管她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是深度。她怕從這麼高的空中掉到那麼低的地上。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尖叫著,害怕重重地摔到石頭上,像果凍一樣摔得粉身碎骨。事實上,她害怕的是大地。勒韋爾小姐應該問她這個問題的。

蒂凡尼緊緊抓住勒韋爾小姐的腰帶,眼睛盯著她後背的衣服。

「你從沒有飛過吧,蒂凡尼?」她們起飛後,勒韋爾小姐問。

「沒有!」蒂凡尼尖聲叫著。

「要是你喜歡,我可以帶你飛上一小圈。」勒韋爾小姐說,「我們可以從這兒好好看看你的家鄉。」

風從蒂凡尼身邊疾馳而過,感覺有點冷。她死盯著她面前的衣服。

「你喜歡嗎?」風更猛了,勒韋爾小姐提高了聲音,「時間不會太長的!」

蒂凡尼沒有說不,她知道自己一張開嘴,肯定就會吐。掃帚柄突然傾斜了一下,世界向一邊側了過去。

她不想看,但是她記起來女巫總是十分好奇的。要做一個女巫,她必須看。

她冒險看了一眼,看見了她下面的世界。太陽紅色的金光灑滿了大地,在那下方,雙衫鎮形成了長長的陰影,再遠處,片片樹林和座座村莊一直蜿蜒地延續到白堊地前。

白堊地泛著紅光,像巨大的白馬閃著金光一樣。蒂凡尼凝望著,在黃昏漸弱的光線下,太陽西沉,天色急速地變暗。一切看上去像是活的。

在那一瞬間,她想跳下去,飛回去,她想像《綠野仙蹤》裡的桃樂茜那樣閉上眼,敲幾下腳跟就能回到那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不!她要攆走這些想法,不是嗎?她得學習,可是在白堊地上,沒有人能教她!

然而白堊地是她的世界。她每一天都行走在它上面。她能夠感覺到她腳下古老的生命。這片土地在她的身體裡,就像阿奇奶奶說的那樣。它也在她的名字裡,在菲戈人古老的語言中,她的名字念上去就像「波濤下的大地」。在她的心中,她曾經行走在史前白堊紀形成的海底,走在百萬年前成群的甲殼小動物中間。她腳踏著充滿生命的土地,呼吸著它的空氣,傾聽著它的聲音,思考著它所思考的。從這兒看它,它在世界盡頭的遠方,小小的、孤單的,真是太遠了。她一定要回去——

掃帚柄在空中顫動著。

不!我知道我必須離開!

掃帚柄猛地調頭,轉向群山飛去,蒂凡尼胃裡泛起一陣噁心。

「我覺得那邊有風暴。」勒韋爾小姐扭頭對她說,「對了,蒂克小姐有沒有提醒你穿厚羊毛褲,親愛的?」

蒂凡尼依然有些反胃,含糊地盡力發出好像是「沒有」的聲音。蒂克小姐提到過羊毛褲,還說一個明智的女巫至少要穿三條褲子防止結冰,但是她統統忘記了。

「哎呀,」勒韋爾小姐說,「看來我們最好是低空飛行了。」

掃帚柄像石塊一樣往下落。

蒂凡尼絕不會忘記這次飛行,雖然她常常努力地想忘記。她們貼著地面飛行,模糊一片的大地就在她的腳下。每次遇到籬笆和樹籬時,勒韋爾小姐就高喊著「來啦」或者「往上啦」跳躍了過去,她這麼做也許是想讓蒂凡尼感覺舒服些。但是沒用,她還是吐了兩次。

勒韋爾小姐弓起身子飛行,幾乎與掃帚柄平行了,這樣可以獲得尖頂帽帶來的最大的空氣動力。她的帽子並不高,大概只有九英寸長,更像是一頂沒有鈴鐺的小丑帽。蒂凡尼後來發現,這樣她進低矮的農屋時,就不必脫帽了。

過了一會兒——在蒂凡尼看來好像是永遠——她們飛過了身後的農田,飛翔在丘陵的上空。不久,樹林也留在了身後,掃帚飛翔在一條礫石密佈、波濤洶湧的大河上。浪花飛濺到她們的鞋子上。

她聽見勒韋爾小姐在咆哮的河水和呼嘯的風聲中喊道:「你能再往前靠一點兒嗎?這兒飛起來有點困難。」

蒂凡尼越過女巫的肩膀偷偷看了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氣。

白堊地上的水不多,只有幾條早春在山谷中流淌,夏天就會完全乾涸的溪流,人們稱它們為小溪。還有幾條大河環繞著它,不過那水流是緩慢、溫順的。

可面前的水不是緩慢、溫順的,它是垂直的。

水流衝向暗藍色的天空,向著初升的晚星高飛而去。掃帚柄跟隨著它。

蒂凡尼往前靠著,尖叫著。當她們的掃帚柄高高翹起,飛越瀑布的時候,她繼續尖叫著。她當然知道瀑布這個詞,但是這個字沒有這麼大、這麼溼,最主要的是,沒有這麼響。

水霧淋溼了她。巨大的噪音在耳旁轟響。她們飛越飛濺的浪花和隆隆的水聲,她緊緊地抓住了勒韋爾小姐的腰帶,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滑下去——

接著她又滑回前面來了,現在,掃帚柄在「平」飛,不再是「翹著」飛行了,瀑布的響聲漸漸遠去,她們正疾速地飛過一片河面。

河上有一座高橋,兩岸是冰冷的青灰色的石頭牆。等到掃帚柄飛掠過水麵後,水流又恢復了緩慢的流速,空氣又變得溫暖了,平靜的河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銀魚划著「之」字形游來游去。

過了一會兒,勒韋爾小姐轉了一個彎,她們飛過一片新的田野,比家鄉的那些小一點,但更綠一些。又看見樹木和深谷裡的小樹林了。這時最後一道太陽光消失了,很快,底下變得一片黑暗。

蒂凡尼肯定是靠在勒韋爾小姐身後睡著了,當掃帚柄在半空中停住時,她突然驚醒了。在下面的地面,有人擺放了一個圓環,仔細看,原來是一支支蠟燭在一個個舊瓶子裡燃燒著。

掃帚柄慢慢地轉動著,靈巧地落了下來,降落在草地上。

蒂凡尼鬆開腿,摔倒在地。

「起來吧!」勒韋爾小姐拉起她,快活地說,「你表現得不錯!」

「對不起,我叫了,又吐了……」蒂凡尼咕噥著說,絆倒了一個瓶子,撞翻了裡面的蠟燭,她盡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周圍的事物,可她的頭暈眩著,「誰點的蠟燭,勒韋爾小姐?」

「是我,我們進去吧,天變冷了……」勒韋爾小姐說。

「哦,用魔法點的吧。」蒂凡尼說,依然暈乎乎的。

「啊,是的,是可以用魔法點的。」勒韋爾小姐說,「不過我更喜歡火柴,它們當然更省事,而且你會發現,火柴本身就很神奇。」她一邊從掃帚柄上解下箱子一邊說,「好啦,我們到啦!我希望你會喜歡這兒!」

又是一副快活的神情。即使現在,蒂凡尼頭暈、想吐,還急於想知道廁所在哪兒,她依然有著一對傾聽著的耳朵和一個無論多麼累都不會停止思考的頭腦。這頭腦在想:這快樂里流露出一絲不安。這兒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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