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雙衫鎮和兩隻鼻子

雙衫鎮是道路拐彎處那片地方的名字。那兒沒什麼其他東西,只有一家酒吧、一個鐵匠鋪和一家小店,小店的櫥窗裡掛著塊紙板,上面活潑地寫著「紀念品」幾個字。這就是雙衫鎮。小鎮四周,房屋散落在片片田野和樹林間。對於住在那些屋子裡的人們來說,雙衫鎮也許算是大城市了。每個地區都有像這樣的地方,它們是人們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在夏日午後灼熱陽光的炙烤下,小鎮靜悄悄的。路中央,一條上了年紀的白褐雜色垂耳狗在灰塵中打著盹兒。

雙衫鎮比蒂凡尼的老家大一些,她以前也沒見過紀念品。她走進店裡,花半便士買了一個木雕,上面雕刻著掛在一根晾衣繩上的兩件襯衫;以及兩張寫著「雙衫鎮風光」的明信片,上面印著小店和一條狗,很可能正是那條在路當中睡覺的狗。櫃檯後面那位有點年歲的女士稱蒂凡尼為「年輕的女士」,還告訴她雙衫鎮在下半年很熱鬧,周圍方圓一英里的人都會來過泡菜節。

蒂凡尼走出小店,看見蒂克小姐正站在狗旁邊,望著她們來時的道路,皺著眉頭。

「發生什麼事了?」蒂凡尼問。

「什麼?」蒂克小姐說,她似乎忘記了蒂凡尼的存在,「哦……不,我只是……我想,我看……我們去吃點什麼吧?」

為了在這家小酒館裡找到人,蒂克小姐費了一點兒工夫,她溜達著進了廚房,廚房裡有一個女人,她答應給她們一些烤餅和一杯茶。廚娘對於自己答應了她們實在感到驚奇,她沒想這麼做,在下午馬車到來之前本是她休息的時間。但是蒂克小姐有辦法提出要求,而且得到她想要得到的回答。

蒂克小姐還要了一隻生雞蛋。女巫真的很擅長提出要求,且又不讓別人提問「為什麼」。

蒂凡尼和蒂克小姐坐在外面陽光下的長凳上吃著喝著。蒂凡尼取出了她的日記本。

在牛奶房裡她還有一本日記本,但那是記錄乳酪和黃油賬的。這一本是私人的日記,她從一個小販手裡買下了廉價的它,因為這本子是去年的。不過,就像小販說的那樣,上面的日子是一樣的。

日記本的皮封上還有一把銅製的小鎖,配有一把大鑰匙。正是這把鎖吸引了蒂凡尼。到了某個年齡,你會覺得有把鎖很重要。

她寫下了「兩件襯衫」,想了一下,又加上「在道路的拐角處」。

蒂克小姐一直望著道路。

「有什麼不對勁嗎,蒂克小姐?」蒂凡尼抬起頭再次問道。

「我……不能確定。有人看著我們嗎?」

蒂凡尼四下裡望了望,小鎮在暑熱中安睡著。

「沒有。」

蒂克小姐取下帽子,從裡面拿出幾片木片和一卷黑線。她捲起袖子,迅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以防突然冒出個人來。接著她扯下一段線,拿起了雞蛋。

雞蛋、線、手指模糊地晃動了幾秒鐘後,那隻雞蛋,落在了那張吊在蒂克小姐手指間勻稱的黑色小網中。

這給蒂凡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蒂克小姐還沒有結束。她開始從她的口袋裡抽取東西,一個女巫通常會有很多袋子。她取出幾粒珠子、幾片羽毛、一塊鏡片、一兩張彩色紙片,把它們全都纏結在木片和羊毛的線叢中。

「這是什麼?」蒂凡尼問。

「這叫沙姆博。」蒂克小姐說,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的東西。

「是魔法嗎?」

「不,不全是。它是很微妙的。」

蒂克小姐抬起手。羽毛、珠子、雞蛋和所有東西都糾纏線上網中。

「唔,」她說,「現在讓我來看看能看見些什麼……」

她把右手的手指伸進了線網,拉開……

雞蛋、鏡片、珠子和羽毛在網線中跳起了舞,蒂凡尼確信自己看見一條線徑直穿過了另一條線。

「哦,」她說,「這就像是翻花繩。」

「你也玩過嗎?」蒂克小姐含糊地問道,依然全神貫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東西。

「我只能做那些普通的形狀,」蒂凡尼說,「珠寶、搖籃、馬、羊群和三個老婦人,其中一個人斜著眼,揹著一桶魚去市場時遇見了驢子……當然這個翻花繩需要兩個人來做,我只做過一次,貝齊·塔珀不該在關鍵時刻擦鼻子,我只得剪了幾刀把她救出來……」

蒂克小姐的手指就像一架織機。

「真有意思,它現在可以當作孩子的玩具了。」她說,「啊哈……」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創造的複雜的線網。

「你能看見些什麼?」蒂凡尼問。

「如果你能允許我集中注意力就好了,孩子。謝謝你……」

道路上,睡著的狗醒來了,立起身打了一個哈欠。它慢悠悠地朝她倆坐著的長凳走來,責怪地看了蒂凡尼一眼,蜷伏在她的腳邊。它散發出舊地毯的潮味。

「有……什麼東西……」蒂克小姐很輕聲地說。

一陣恐慌控制住了蒂凡尼。

道路上的塵埃和對面的石頭牆反射著陽光。蜜蜂在牆頭黃色的小花叢中嗡嗡叫著。在蒂凡尼腳邊,垂耳狗偶爾哼幾聲,放個屁。

然而,一切都不對勁。她能感覺到壓力正向她襲來,推壓著她,擠壓著面前的風景,在朗朗的晴日下擠壓著。在她身旁,蒂克小姐停止了手中的動作,晴空下的恐懼瞬間凝固住了。

只有那些線還在自己動著。雞蛋跳著舞,鏡片閃著光,珠子從這根線滑動跳躍到那根線上——

雞蛋炸開了。

大馬車駛來了。

它身後帶來了一片塵煙、嘈雜聲、馬蹄聲。塵土遮蔽了太陽,門開啟了,馬具叮噹地響,馬匹喘著熱氣。垂耳狗坐直了身子,滿懷希望地搖著尾巴。

那壓力離開了,不,它逃走了。

在她身邊,蒂克小姐抽出一條手絹,擦掉她衣服上的蛋漬。剩下的東西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她的口袋裡。

她朝蒂凡尼笑著,開口說話時依然保持著笑容,這使她看上去有些傻乎乎的。

「不要站起來,不要做任何事,像一隻小老鼠一樣安靜地待著。」她說。

蒂凡尼沒有心情做其他的事,她只想靜靜地坐著。她現在的感覺,就好像噩夢之後醒來時那一刻的感覺。

有錢的乘客從馬車裡走了出來,窮一些的從車頂上爬了下來,他們發著牢騷,跺著腳,身後拖起一片塵土,走遠了。

「現在,」等酒吧關上門後,蒂克小姐說,「我們要去散一會兒步。看見前面那片樹林了嗎?我們要上那兒去。貨運馬車伕克雷博先生明天碰見你父親時會告訴他說,你在大馬車到站之前下了車,這樣,每個人都會很高興,也沒有一個人要撒謊。這一點很重要。」

「蒂克小姐?」蒂凡尼提起箱子問道。

「怎麼了?」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蒂克說,「你感覺還好吧?」

「嗯……還好。你帽子上沾了一些蛋黃。」而且你很緊張,蒂凡尼心想,這是最讓人擔心的地方,「我很遺憾你的衣服弄髒了。」

「它見過更糟的。」蒂克小姐說,「我們走吧。」

「蒂克小姐?」兩人慢慢向前走著,蒂凡尼再次問道。

「嗯,怎麼了?」

「你非常緊張。」蒂凡尼說,「如果你告訴我那是為什麼,我們有兩個人,意味著每個人只要分擔一半的緊張。」

蒂克小姐嘆了一口氣:「也許什麼事也沒有。」

「蒂克小姐,雞蛋爆炸了!」

「是的。嗯,你看,沙姆博可以被用作魔力探測器和放大器。實際上它很粗糙,但是在人慌亂和痛苦的時候,它常常很有用。我想我……可能沒有用對它。有時候,你確實能從隨意的魔法裡得到巨大的釋放。」

「你使用它,是因為你感到擔心。」蒂凡尼說。

「擔心?當然不是。我從不擔心!」蒂克小姐叫道,「不過,既然你提到了,我是有些在意。有什麼東西讓我感到不安。事實上現在我們就要離開了,我覺得好多了。」

但是你看上去並不像,蒂凡尼心想,我也錯了,兩個人緊張意味著每個人雙倍的緊張。

不過她確定雙衫鎮這個地方沒有什麼魔法,它只是一條路的拐彎處。

二十分鐘後,乘客們從酒吧裡出來回到了馬車上,車伕注意到馬匹在冒汗。他覺得奇怪,為什麼他沒有看見蒼蠅,卻聽見了蠅群的嗡嗡聲。

後來,人們發現那條先前躺在路上的狗在馬廄裡哆嗦著、嗚咽著。

到小樹林大約走了半個小時,蒂克小姐和蒂凡尼輪流提著箱子。樹林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像一般的林子一樣,生長的多是成年的山毛櫸,雖然一旦你知道了山毛櫸會滴下討厭的毒汁,不允許其他植物生長在它腳下的土壤上,你就會發現這種樹木並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樣普通。

她們坐在一根圓木上等著看落日,又談論起沙姆博。

「那麼它們並不是魔法?」蒂凡尼問。

「不是,它們是有魔力的工具。」

「你是說,它就像眼鏡可以幫助你看,卻不能代你看到東西那樣?」

「正是這樣,說得好!望遠鏡是魔法嗎?當然不是。它只是一些透鏡,但是有了它,你能數清月亮上有幾條龍。還有……啊,你射過箭嗎?多半沒有。沙姆博也像弓箭。弓箭把射箭手拉弓的肌肉力量聚積起來,把箭發射出去,比射手能夠投擲箭的距離遠很多。你可以借用任何東西來做成一件事情,只要……做對了就行。」

「然後你就能知道魔法是否發生了?」

「是的,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等你學會了這些,你就能用它們來施魔法,用到你真正需要做的事情上面。你可以將它作為保護措施,比如一張詛咒網,可以傳送咒語,或者……啊,用作那些昂貴的攜帶式小刀,你知道嗎?裡面有小鋸子、剪刀和小刀。不過我沒聽說過有哪個女巫把沙姆博用作小刀的,哈哈。每個年輕的女巫都要學習沙姆博,勒韋爾小姐會教你的。」

蒂凡尼看著樹林。樹木的影子拉長了,但她並不擔心。蒂克小姐教過她的那些話浮現在她腦海裡:

永遠要正視你的恐懼。要有足夠的錢,但不要太多。帶一些繩子。即使不是你的錯,你也要負責任。女巫要應對種種事情。不要站在兩面鏡子中間。不要咯咯發笑。做你必須做的事情。不要說謊,但你不必始終保持誠實。不要許願,尤其不要向星星許願,那真是天大的愚蠢。睜開你的眼睛,再次睜開你的眼睛。

「勒韋爾小姐有一頭灰白的長頭髮,是嗎?」蒂凡尼問。

「哦,沒錯。」

「她個子很高,有一點兒胖,戴著許多項鍊,」她繼續說,「戴一副帶鏈子的眼鏡,還穿著高得驚人的高跟鞋。」

蒂克小姐不是個傻瓜,她環視著樹林:「她在哪兒?」

「站在那棵樹旁邊。」蒂凡尼回答。

即使這樣,蒂克小姐還是眯起了眼睛找。蒂凡尼注意到女巫無處不在,這很難用語言描述,她們似乎比周圍的人看上去更真實,她們比常人更多地展露自己。可是如果她們不想被人看見,她們會變得不可思議地難以發現。她們並沒有躲起來,也沒有變魔法消失,儘管看上去像是那樣。倘若要你描述一個空間,你會發誓說那裡一個女巫也沒有。她們就像是讓自己失蹤了一般。

「啊,是的,沒錯,」蒂克小姐說,「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呢。」

哈!蒂凡尼心裡叫道。

勒韋爾小姐向她們走了過來,變得更真切了。她一身黑色,走路時由於身上佩戴著那些黑色珠寶而發出輕輕的叮噹聲。她果然戴著一副眼鏡,蒂凡尼覺得這對於一個女巫來說真有點怪異。勒韋爾小姐讓蒂凡尼想到了一隻快樂的母雞。她並沒有四條胳膊,很正常。

「啊,蒂克小姐,」她向她們招呼道,「你一定是蒂凡尼·阿奇吧。」

蒂凡尼鞠了一躬,女巫們不行屈膝禮,除非想要讓羅蘭難堪。

「蒂凡尼,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幾句話要和勒韋爾小姐說說,」蒂克小姐意味深長地說,「高階女巫之間的談話。」

哈!蒂凡尼心裡再次叫道。她喜歡這個字發出的聲音。

「那麼我去看一棵樹,可以嗎?」她說話時帶著有心的諷刺。

「要是我的話,親愛的,就去那片灌木林。」勒韋爾小姐在她身後喊道,「一旦我們起飛了,我可不喜歡停下來。」

那兒是有一片矮冬青林,可以當作不錯的掩蔽。可是在被人當作一個十歲的孩子那樣對待了之後,蒂凡尼寧可讓她自己變得膽大包天。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的其他小說

碟形世界6:實習女巫和王冠》《碟形世界2:實習女巫和小小自由人》《碟形世界5:實習女巫和午夜之袍》《碟形世界:貓和少年魔笛手》《碟形世界:魔法的顏色》《碟形世界4:實習女巫和冬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