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凡尼看著她。「因為白堊地是白色的?」她啟發道,努力不讓對方覺得她問的問題有點愚蠢。
「不,我是說為什麼叫它馬。它看上去並不像馬。那只是……流動的線條……」
……彷彿是移動著的流動的線條,蒂凡尼想。
人們說,很久以前,一群族人從牧場上鑿出了它,那個部落建造石頭圓陣,把死者埋在大土墳裡。他們在綠色山谷的盡頭鑿出了馬的形狀,比一匹真馬大十倍。如果你不用心去看,你就無法看到正確的形狀。古人是瞭解馬的,他們養馬,每天都能看到它們。他們並不因為是古人就不知道馬的形狀,他們並不愚蠢。
有一回,蒂凡尼問過爸爸這事兒,當時他們一起去販羊市場時正好途經這裡。她爸爸把他還是孩子時阿奇奶奶告訴他的話告訴了她。他一字一句地重複著奶奶說過的話,現在蒂凡尼也在這麼做。
「那不是一匹馬看上去的樣子,」蒂凡尼說,「那是一匹馬本來的樣子。」
「哦。」蒂克小姐說,可是因為她是個教師,還是個女巫,多半她沒法不讓自己加上一句【4】:「有趣的是,事實上沒有純白的馬,它們是灰白色的。」
「是的,我知道。」蒂凡尼說,「這一匹是白色的。」她平靜地添了一句。
蒂克小姐安靜了一會,不過她似乎在想著什麼其他的事兒。
「我想你因為離開白堊地而感到有點不安,是嗎?」她問,馬車哐啷哐啷地向前行駛著。
「沒有。」蒂凡尼回答。
「你可以感到不安。」蒂克小姐說。
「謝謝你,但是我真的沒有。」
「要是你想哭一下,你不必假裝有粒沙子掉進了你的眼睛裡,或者別的什麼……」
「我很好,真的,」蒂凡尼說,「不騙你。」
「你瞧,要是你抑制這種情感,到後來它會造成可怕的傷害。」
「我沒有抑制,蒂克小姐。」
事實上,蒂凡尼對自己沒有哭也感到有一點兒奇怪,不過她不打算告訴蒂克小姐這些。她覺得她心裡有一塊地方淚水就要衝出來了,但是它們還沒有填滿胸壑。那也許是因為她把這些情感和疑慮打了包,留在那山上的大肚子火爐裡了。
「要是你這會兒覺得情緒低落,你可以開啟他送的禮物……」蒂克小姐努力著。
「和我談談勒韋爾小姐吧。」蒂凡尼快速地說。關於那位將要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女士,她知道的只有名字和地址。不過地址聽上去頗讓人期待:「高高懸垂村,失蹤人小巷中的那棵死橡樹近旁樹林中的小屋。如遇外出把信件留在門邊的舊靴子裡。勒韋爾小姐。」
「勒韋爾小姐,是的,」蒂克小姐被擊敗了,「嗯,她並不是很老,不過她說她很高興能有第三雙手在身邊幫忙。」
你說的每個字都逃不過蒂凡尼的耳朵,就算你是蒂克小姐。
「那麼那兒已經有其他人了?」她問。
「嗯……不,不完全是這樣。」
「那麼她有四條胳膊?」蒂凡尼問。蒂克小姐像是在儘量迴避這個話題。
蒂克小姐嘆了一口氣。和一個每時每刻注意力集中的人說話真不容易,真讓人覺得討厭。
「最好等到你自己見到她。」她說,「我說的話只會帶給你錯覺。我肯定你能和她相處得好的,她待人很好。閒暇時她是個女巫研究員。她養蜜蜂還有山羊,它們產的羊奶,我相信是非常好的全脂羊奶。」
「女巫研究員是幹什麼的?」蒂凡尼問。
「噢,這是一項古老的職業。通過學習那些古老的咒語是怎樣創造出來的,她可以發明新的咒語。你知道那些‘蝙蝠的耳朵和青蛙的腳指頭’之類的咒語吧?它們從來不起作用。但是勒韋爾小姐認為,這只是因為我們不知道究竟是哪種青蛙、哪根腳指頭……」
「對不起,可我不會給任何一個剁殺無辜的青蛙和蝙蝠的人幹活。」蒂凡尼堅決地說。
「哦,不,她從來不殺它們!」蒂克小姐連忙說,「她只用那些自然死亡的動物,或者是被車子輾死的,或者是自殺的——青蛙有時也會感到抑鬱。」
馬車沿著白色灰塵飛揚的道路搖擺著向前行駛,直到消失在視線之外。
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雲雀歌唱著,飛得那麼高只聞其音不見其形。空中充滿著草籽。高高的白堊地上,羊群咩咩叫著。
接著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道路上。它像一小團旋風慢慢地移動著,只有揚起的灰塵看見了它。它經過時,發出一陣蠅群般的嗡嗡聲。
然後,它和馬車一樣也消失在山下……
過了一會兒,一個低低的聲音在草叢中說:「啊,天啊!它在跟蹤她,沒錯!」
另一個聲音說:「那個老巫婆準能發現它吧?」
「什麼?那個教書的巫婆?她不是正統的巫婆!」
「那些花下面就是那頂尖頂帽,大揚。」第二個聲音不服氣地說,「我見過的。她只要按一下小彈簧,尖頂就出現了!」
「哦,是的,哈密什,我敢說她又能寫又能讀,但是她不知道書上沒有寫的事情。她在的時候我不會現身的。她就是把一個人的事情寫下來的那種人!走吧,我們去找凱爾達!」
白堊地上的噼啪菲戈人有種種理由敬畏文字,其中最大的一條是:寫下來的字會留在那,板上釘釘了。一個人可以說出他的思想,而一些小討人嫌會把它們寫下來,誰知道他要怎麼處置這些話?他還不如把人的影子釘在牆上呢!
但是如今他們有了一個新的凱爾達,新凱爾達帶來了新思想。事情應該是這樣的,這能讓一個部落避免固守陳規。新凱爾達珍妮來自長湖部落,是那高山裡的部落——他們是把事情寫下來的。
她不明白她的丈夫為什麼不願意把事情寫下來。而羅伯發現珍妮確實不愧為一個凱爾達。
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淌了下來。他曾經一個人和一隻狼對打過,他寧願再那樣幹一次,也不願意幹現在他正在做的事情。
他已經掌握了寫字的頭兩條規則,他能理解它們的意思。
1.偷一些紙。
2.偷一支筆。
不幸的是,要做的事情遠不止這些。
這會兒,他兩手在身前緊握著鉛筆頭,身子後傾著,而他的兩個弟弟,推著他往一張釘在牆上的紙前走去(那是一張從農場裡偷來的買羊鈴的舊賬單)。部落裡的其他人都在牆邊的地道里看著,嚇呆了。
「也許我可以找到更簡單的方法。」他掙扎著說,腳後跟在古墓堅硬的地面上磨出一道鞋轍,「也許我可以只寫一個逗號、一個句號……」
「你是首領,羅伯,所以你第一個寫字是最合適的。」珍妮說,「我不能有一個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的丈夫。我給你看過那些字母了,是不是?」
「是,夫人。這討厭的、一圈圈的、彎彎的東西!」羅伯吼叫道,「我不信任那個q,有東西在那個字母裡面。有刺在那個字母裡面!」
「你只要拿著筆,我會告訴你畫什麼線。」珍妮交叉著雙臂說。
「是,但是寫字真是個大麻煩。」羅伯說,「寫一個字下來,能讓一個男人上吊!」
「唔,好了,不要再說了!這很容易的!」珍妮厲聲說,「這是孩子都能做的事,你是個成年的菲戈人!」
「而且一個人的話寫下來後,這些話甚至在他死後還在說!」羅伯揮動著鉛筆說,像是要努力躲開邪惡的神靈,「你不能對我說這是對的!」
「哦,那麼你是害怕字母,是不是?」珍妮狡黠地說,「啊,這真是太好了。所有的男人都有害怕的事情。伍萊,把他的筆拿走。你不能要求一個男人面對他害怕的東西。」
傻伍萊緊張地拿走了他兄長的鉛筆頭,古墓裡一片寂靜,每一雙亮亮的小眼睛都轉向了羅伯。他的手張開了,又握緊了。他開始重重地呼吸,直盯看著那張白紙。這回他可惹上麻煩了。
「啊,你這個難難難纏的女人!」他朝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一把從伍萊手中奪回了鉛筆頭,「給我這下地獄的工具!這些字母不會知道是在寫它們!」
「這才是我勇敢的小夥子!」珍妮說。羅伯擺好架勢,站在紙前。「很好,來吧,第一個字母是r,就是看起來像個胖傢伙正在走路的那個,記得嗎?」珍妮提醒。
小精怪們聚集在一起,看著羅伯狠狠地咕噥著,伸出舌頭舔著嘴角。鉛筆在紙上拖著,畫出字母的曲線和直線。他每寫完一個字母,就期待地看著凱爾達。
「就是這樣,」她終於說,「幹得漂亮!」
羅伯後退了幾步,挑剔地瞧著那張紙。
「就是這樣?」他問。
「是的,」珍妮說,「你已經寫下了你自己的名字,羅伯!」
羅伯又盯著那些字母看了看。
「我現在要進監獄了?」他問。
從珍妮的身邊發出了一聲文雅的咳嗽,那是癩蛤蟆的聲音。他沒有其他的名字,因為癩蛤蟆們不喜歡名字。比如說,沒有一隻癩蛤蟆叫癩蛤蟆湯姆之類的,這樣的事從未發生過。
這隻癩蛤蟆曾經當過律師(那是在他還是人類的時候。癩蛤蟆們沒有律師也沒問題),他被一個精靈教母變成了癩蛤蟆。精靈教母本打算把他變成一隻青蛙的,卻糊里糊塗地出了差錯。如今他居住在菲戈人居住的古墓,靠吃蟲子生活,遇到菲戈人有想不明白的事情的時候就幫他們一下。
「我告訴過你,無名氏先生,只是寫下你的名字沒有任何問題。」他說,「‘羅伯·無名氏’這幾個字沒有一點兒犯法之處。當然,除非,」癩蛤蟆發出一個有點法律化的大笑,「這些字用來作為命令!」
沒有一個菲戈人發笑。他們喜歡更有趣一些的幽默。
羅伯瞧著他寫下的歪歪斜斜的字:「這是我的名字,是不是?」
「當然是,無名氏先生。」
寫得不錯,他注意到了。他又湊近看了看:「你怎麼知道它們是我的名字?」
「啊,那是讀的事了。」珍妮說。
「字母這玩意兒就是那樣發出聲音來的?」他問。
「正是那樣,」癩蛤蟆說,「不過我們希望你從更加有形實在的程式開始。」
「我可以只用學寫字,把讀的事情留下來讓別人學嗎?」羅伯不大抱希望地問。
「不,我的男人兩樣都要會。」珍妮交叉著雙臂說。當一個菲戈女人這樣做時,就沒有任何希望了。
「啊,當女人和癩蛤蟆合夥起來對付她的男人,對男人來說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羅伯搖著頭說。不過,當他回頭去看那張邋遢的紙片時,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驕傲的神氣。
「那麼,這還是我的名字,對不對?」他咧嘴笑著問。
珍妮點了點頭。
「就在那兒,不是什麼招聘廣告,就是它,我的名字,我自己寫的。」
「是的,羅伯。」凱爾達說。
「我的名字,在我的掌控下。沒哪個討人嫌能把它怎麼樣吧?我有了我漂亮的名字,它很安全吧?」
珍妮看看癩蛤蟆,癩蛤蟆聳聳肩,它知道菲戈部落的絕大部分智慧都存在於女性的頭腦中。
「當男人有了他自己的名字,又沒有人能夠碰它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屹立不倒的男人了。」羅伯說,「這真是厲害的魔法,這是……」
「字母r的方向錯了,你還漏寫了一個a和y。」珍妮說,一個妻子的職責就是制止她丈夫的驕傲過度膨脹。
「啊,夫人,我不知道那個胖子朝那邊走。」羅伯說著快活地揮著手,「你不能信任胖子。這種事會寫字的人自然都知道。今天他可能往這邊走,明天他又可能往那邊走。」
他微笑著看著他的名字:
Яobnybod【5】
「而且我認為你把y搞錯了,」他繼續說,「我認為應該是nebod。這是……n……e……bo……d,明白嗎?這就對了!」
他把鉛筆頭插進了頭髮,挑釁般的看著她。
珍妮嘆了一口氣。她在七百多個兄弟中長大,知道他們是怎樣思考的,他們常常在錯誤思想的路上前進得非常快。要是他們的思想不能屈從於這個世界,他們就讓世界屈從於他們的思想。她母親常常告訴她,遇到這樣的情況最好別爭辯。
事實上,在長湖部落的菲戈人中,只有一半人精通讀書和寫字。讀書和寫字被看作是他們古怪奇特的嗜好。畢竟,讀書和寫字——從你早晨從被窩裡爬出來開始——它們有什麼好處呢?搶劫兔子、鬥鮭魚、喝酒的時候都用不著它們,你不能夠讀懂風,也不能在水上寫字。
但是,寫下來的事情長久地儲存下來。它們是很久以前逝去的菲戈人的聲音,是那些看見過奇特的事情、做出過奇特的發明的菲戈人的聲音。你是否贊同寫字,取決於你覺得這事兒有多麼令人毛骨悚然。長湖部落贊成寫字。珍妮希望她的新部落也能這樣。
做一個年輕的凱爾達並不容易。你只帶著幾個保鏢兄弟來到一個新部落,嫁給一個丈夫,和他的幾百個兄弟生活在一起。要是你細想這件事,是夠煩心的。她要是回到長湖,至少還有她母親和她說說話,然而凱爾達從來不回孃家。
除了幾個保鏢兄弟,凱爾達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珍妮很想家,很孤獨,還恐懼未來,因為這些原因,她會對接下來發生的一些事情產生誤解……
「羅伯!」
哈密什和鐵頭大揚急匆匆地從偽裝成兔子洞的古墓入口走了進來。
羅伯瞪著他們:「我們剛才正忙於文學事業。」
「是的,羅伯,我們看著年輕的巫婆安全地離開了,像你吩咐的那樣,但是我們看見有個蜂怪跟在她後面!」哈密什脫口說出。
「你肯定是蜂怪嗎?」羅伯丟掉了他的鉛筆,「在這世界上我還一個也沒見過呢。」
「噢,是的,」大揚說,「它嗡嗡的聲音讓我的牙齒直髮酸。」
「這麼說你們沒有告訴她,你們兩個傻瓜?」羅伯問。
「還有個巫婆和她在一起,」大揚回答,「那個教書的巫婆。」
「蒂克小姐?」癩蛤蟆問。
「是的,她的臉像一大片酸奶一樣白。」大揚說,「羅伯,你說過不許我們暴露自己的。」
「沒錯,唔,可這次不同……」羅伯說,但是他停了下來。
他做丈夫的時間還不長,但是結婚後男人的頭腦裡多了幾根神經,現在有一根告訴他,他正在陷入一場真正的麻煩中。
珍妮用腳輕敲著地板,她的雙臂仍然交叉著。她露出結婚女人特有的笑容,那似乎是在說:「是的,你碰上大麻煩了,可是我要看著你陷得更深。」
「那個年輕的巫婆是怎麼回事兒?」她說話了,聲音又小又溫順,像一隻在齧齒動物學院受訓過的老鼠。
「哦,啊,啊哈,唔,是的……」羅伯低下頭,開始說,「你不記得她了嗎,親愛的?她參加了我們的婚禮。你知道,她做過我們一兩天的凱爾達。就在她去精靈國前,老凱爾達讓她發了誓。」他加上了一句,希望提到是上一任凱爾達的願望以免招致猛烈的暴風雨,「我們最好守護著她,你知道,她是我們的巫婆和……」
看到珍妮臉上的表情,羅伯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
「一個真正的凱爾達必須嫁給首領,」珍妮說,「就像我嫁給了你,羅伯·無名氏·菲戈。我對你來說不是一個好妻子嗎?」
「哦,好,很好,」羅伯嘟囔著,「但是……」
「你不能娶兩個妻子,因為這會犯重婚罪的,對不對?」珍妮說道,她的聲音危險地甜蜜著。
「啊哈,沒有那麼重。」羅伯說,絕望地看著四周,想找一條路逃走,「那只是臨時的,她還是個小姑娘,她善於思考……」
「我善於思考,羅伯。我是這個部落的凱爾達,不是嗎?只能有一個凱爾達,不是嗎?我認為再也不要派人跟蹤這個女孩了。你真是丟臉。我肯定她不會想要大揚這些人時時刻刻地看著她的。」
羅伯抬起了頭:「是的,可是……」
「可是什麼?」
「一個蜂怪在跟蹤這個純潔的小姑娘。」
珍妮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開了口:「你肯定嗎?」
「是的,凱爾達,」大揚說,「只要你聽見過一次那種嗡嗡聲,你就永遠不會忘記那聲音。」
珍妮咬著嘴唇,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接著,她說:「你說過,她會成為一個能幹的巫婆,羅伯?」
「是的,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從蜂怪的手中逃生!你無法殺死它,無法阻止它,無法……」
「可是你不是曾告訴過我這個女孩怎樣打贏了女王嗎?」珍妮說,「她用一把長柄平底鍋從困境中脫了身,這是你說的。這說明她很棒,是不是?如果她是個真正的巫婆,她就會自己找到辦法。我們都必須對付自己的命運。無論出現什麼情況,她必須要面對。如果她不能,她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巫婆。」
「是的,但是蜂怪更可怕……」羅伯還想說。
「她正出發去別的巫婆那兒學習巫術,」珍妮說,「而我必須獨自一人學習當凱爾達。你最好希望她能和我學得一樣快,羅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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