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點點開始,像橡樹林一樣

「心思?不。」威得韋克斯女士說,她爬到了她的掃帚上,「是臉。過來,小姐。」

蒂凡尼順從了。

「巫術這東西。」威得韋克斯女士說,「跟上學根本不是一回事兒。首先你知道你會遇到一場考驗,但你要花許多年的時間去尋求通過這個考驗的方法。在這方面,它有點像生活。」她伸出手來,輕輕地抬起了蒂凡尼的下巴,好讓她能看到蒂凡尼的臉。「我看出你已經明白了。」她說。

「是的。」

「很好,許多人永遠都不會明白。即使如此,前頭的日子還會讓人難以捉摸。你會需要這個的。」

她伸出一隻手來,繞著蒂凡尼的頭髮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她把手舉過頭頂,同時食指微微地動著。

蒂凡尼把手抬到了頭上。開始她以為那兒什麼東西都沒有,但隨後她就碰到了……什麼東西。它更像是在空中的一種感覺;要是你沒想到它在那兒,你的手指就會直接穿過去。

「真的有東西在那兒嗎?」她問。

「誰知道呢?」這位女巫說,「實際上它是一頂尖頭帽。不會有人知道它在那兒的。它會是一種安慰。」

「你是說,它只存在於我的頭腦裡?」蒂凡尼說。

「你的頭腦裡已經有很多東西了。那並不是說,它們都不是真實的。最好別問我太多的問題。」

「癩蛤蟆怎麼樣啦?」蒂克小姐問,她倒問起了問題。

「它隨著小小自由人去生活了。」蒂凡尼說,「原來他以前是個律師。」

「你讓噼啪菲戈人有了自己的律師?」奧格夫人說,「那會讓世界都發抖的。不過,我一直都說,偶爾發發抖對你是有好處的。」

「行了,姐妹們,我們必須走了。」蒂克小姐說,她已經爬到另一根掃帚上,坐在了奧格夫人的後面。

「不要說那種話。」奧格夫人說,「也就是說,劇院裡才說那種話。再見了,蒂凡【19】。我們會再見面的。」

她的掃帚緩緩地升到了空中。不過,威得韋克斯女士的掃帚上卻有一點讓人遺憾的聲音,很像蒂克小姐帽尖發出的「呲呲」聲。她的掃帚繼續嘎吱嘎吱地響著。

威得韋克斯女士嘆了口氣。「是矮人族他們。」她說,「他們說他們已經修好了,它在他們工廠第一次發動時——」

她們聽到了遠處的蹄聲。威得韋克斯女士以驚人的速度從掃帚上跳下來,雙手緊緊地抓著它,從草地上跑了過去,裙子在她的身後鼓了起來。

等到她成為遠處的一個小點時,蒂凡尼的爸爸騎著農場裡的一匹馬出現在山脊上。他甚至沒來得及把皮鞋穿上;大湯盤那麼大的大片泥土隨著馬蹄飛濺起來,(直徑也許有十一英寸。這一次蒂凡尼沒有量過。)每隻馬蹄都裝著蹄鐵,一口一口地咬在草皮上。

當他從馬上跳下來的時候,蒂凡尼聽到了自己身後傳來微弱的嘎吱聲。她看到爸爸又哭又笑的樣子,感到很意外。

這全都是一場夢。

蒂凡尼發現了一句非常有用的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這全都是一場夢。這全都是一場夢嗎,我無法確定。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男爵欣喜若狂。很顯然,那個——那個叫女王的女人,不管她是誰,她一直都在偷小孩,不過羅蘭打敗了她,還幫著把另外兩個小孩子奪了回來。

蒂凡尼的媽媽一直堅持讓她睡覺,儘管現在是大白天。其實,她並不介意。她累了,她半睡半醒地躺在被子下美好的粉紅世界裡。

她聽到了男爵和她爸爸在樓下談話。她聽到他們在編著故事,他們在儘量把它弄懂。很顯然,這個女孩一直都非常勇敢(這是男爵在講話),可是,她才九歲,不是嗎?她甚至連怎麼用劍都不知道!鑑於羅蘭在學校上過擊劍課……

故事就這樣繼續著。後來她聽到她父母在討論別的事情,比如現在鼠袋住在屋頂上的情況。那時男爵已經走了。

蒂凡尼躺在床上,聞著她媽媽搽在她太陽穴上的油膏的味道。她媽媽說過,蒂凡尼肯定撞到頭了,因為她總是不停地摸它。

這麼說……長著一張胖臉的羅蘭成了英雄,對嗎?而她簡直就像是一個摔斷了腳踝骨的公主,一直昏迷著?這太不公平了!

她把手伸到床邊的小桌上,把那頂看不見的帽子放在那兒了。她媽媽正好把一杯肉湯放在了它的裡面,不過它還在那兒。蒂凡尼的手指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粗糙的帽簷。

我們從來都不索取報酬,她想。再說,這全都是她的秘密。沒有別人知道小小自由人的事。無可否認的是,溫特沃斯已經喜歡在腰上圍著桌布,在房子裡跑來跑去地嚷著「小小人!我要用靴子把你打倒」了。阿奇太太看到他回來,都高興壞了,他還說了糖果以外的話,這也讓她非常開心,至於他說的是什麼,她沒有太留意。

不,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別人不會相信她的,說不定他們還會去那兒,往小精怪的土丘裡捅呢?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阿奇奶奶會怎麼做呢?

阿奇奶奶肯定什麼都不會說。阿奇奶奶經常什麼都不說。她只是獨自微笑著,抽著菸斗,等待著直到合適的時機……

蒂凡尼獨自微笑著。

她睡著了,而且沒有做夢。

一天過去了。

又一天過去了。

到了第三天,天下起了雨。蒂凡尼走進了廚房。廚房裡一個人都沒有,她把瓷牧羊女從架子上拿下來。她把它放進一個袋子裡,悄悄地從家裡溜出去,往丘陵地跑去。

白堊地就像是被船首刺破了雲層一樣,兩邊的天氣總是最糟糕的。不過等到蒂凡尼走到草地上那個立著一箇舊爐子、還有四個鐵輪子的地點以後,她割下了一塊方形草皮,小心地為瓷牧羊女挖了個洞,然後把草皮又放回了原處……雨下得很大,足以讓草皮浸透水,使它有機會存活下來。這麼做似乎才妥當。而且她能肯定她聞到了一股菸草的味道。

然後她朝小精怪的土丘走去。她很擔心那兒,她知道他們在那兒,不是嗎?所以,過去檢視一下他們,這不是……說明……她懷疑他們是否在那兒,他們是忙碌的人。他們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們還要哀悼以前的凱爾達,大概很忙。這就是她對自己說的。這並不是因為她一直都在懷疑,洞裡除了兔子什麼都沒有。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兒。

她是凱爾達。她有責任。

她聽到了音樂聲,聽到了說話聲。可是等她朝暗處仔細看的時候,突然一切變得無聲無息了。

她小心地從袋子裡把「羊專用搽劑」掏出來,悄悄地把它推進黑暗中。

蒂凡尼走開了,她聽到微弱的音樂聲又開始了。

她還朝著一隻禿鷹揮了揮手,它懶洋洋地在雲下盤旋著,她確定有一個小點也在向她揮手。

到了第四天,蒂凡尼要做黃油,還要做家務。她的確需要幫手。

「現在我想讓你去餵雞。」她對溫特沃斯說,「我要你去做的是什麼事情?」

「喂,咯咯。」溫特沃斯說。

「雞。」蒂凡尼嚴肅地說。

「雞。」溫特沃斯順從地說。

「別用你的袖子擦鼻子!我給過你一塊手帕了。回來的時候,看看你能不能帶一整根木頭回來,行嗎?」

「哎呀,天啊。」溫特沃斯咕噥著。

「我們不能說的是什麼話?」蒂凡尼問,「我們不能說——」

「——天啊的話。」溫特沃斯咕噥著。

「我們不能在——」

「——在媽媽的面前說。」溫特沃斯說。

「很好,等我們幹完了這些事情,我們就有時間到下面的河邊去了。」

溫特沃斯一下子高興起來。

「有小小人嗎?」他說。

蒂凡尼沒有馬上回答。

自從蒂凡尼回到家後,她連一個噼啪菲戈人都沒見過。

「也許會有。」她說,「不過他們大概很忙。他們要去找另外一個凱爾達,而且……反正,他們就是很忙。我想是這樣的。」

「小小人說用頭撞你,魚臉!」溫特沃斯開心地說。

「我們會看到的。」蒂凡尼說,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家長,「請你快去吧,去餵雞和撿雞蛋。」

他雙手拿著裝雞蛋的籃子走了。蒂凡尼把做好的黃油放在大理石板上,拿著扁棒輕輕地把它拍打成一塊黃油。然後她用一個木頭的印模在上面蓋上印記。人們都很欣賞他們家黃油上面的小圖案。

就在她開始給黃油定型的時候,她發覺門口有個影子,於是她轉過身。

原來是羅蘭。

他看著她,他的臉比平時要紅。他緊張地擺弄著手裡那頂昂貴的帽子,就像羅伯·無名氏一樣。

「怎麼啦?」蒂凡尼問。

「你看,關於……嗯,所有的……關於……」羅蘭開始說。

「怎麼啦?」

「你看,我並沒有……我的意思是,我並沒有向別人說謊。」他脫口說了出來,「可我爸爸卻想當然地認為我是一個英雄,我的話他都聽不進去,就連我後來告訴他如何……如何……」

「——我如何幫了大忙嗎?」蒂凡尼說。

「是的……我的意思是,不!他說,他說,他說有我在場真是你的幸運,他說——」

「這不要緊。」蒂凡尼說,她又拿起了黃油棒。

「他還一直對別人說我有多勇敢和——」

「我說過了這不要緊。」蒂凡尼說。小小的扁棒繼續在新鮮黃油上吧嗒吧嗒吧嗒地拍著。

羅蘭的嘴張開後又閉上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你不介意?」他終於說。

「對,我不介意。」蒂凡尼說。

「可這不公平!」

「我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蒂凡尼說。

吧嗒吧嗒吧嗒……她平靜地把黃油拍打成形時,羅蘭一直盯著肥厚油膩的黃油。

「噢。」他說,「嗯……你不會告訴任何人吧?我的意思是,你已經讓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可是——」

吧嗒吧嗒吧嗒……

「沒人會相信我的。」蒂凡尼說。

「我試過了。」羅蘭說,「說實在的,我確實試過了。」

我估計你試過了,蒂凡尼想。可是你不太聰明,而男爵當然是個沒有「第一視力」的人。他看到的世界只是他想看到的樣子。

「有一天你也會成為男爵的,是吧?」她說。

「沒錯,是的,有一天。可是你看,你真的是一個女巫嗎?」

「我猜想,等你成為男爵的時候,你會幹得很好吧?」蒂凡尼說,她把黃油翻了過來,「公平、慷慨而得體?你會付不錯的工錢,照料老人吧?你不會讓人把老太太從家裡趕出來吧?」

「嗯,我希望我——」

蒂凡尼轉過身面對著他,她的兩隻手裡都拿著黃油棒。

「要知道,因為我會在這兒的。你抬頭會看到,我的眼睛在盯著你。我會在這群人的邊界上,一直都在。我會照看著一切,因為我來自悠久的阿奇家族,這裡是我的土地。不過你可以成為我們的男爵,我希望你成為一個好男爵。如果你沒有……那將會遭到懲罰的。」

「看,我就知道你是……是……」羅蘭開始說,他的臉變得越來越紅了。

「很有幫助吧?」蒂凡尼說。

「……可是你知道,你是不能這樣跟我講話的!」

蒂凡尼確信自己聽到了,剛剛好能聽到,就在屋頂上有人說:「唉,天啊,真是一個流鼻涕的小孩……」

她把眼睛閉上了片刻,她的心在怦怦地跳,然後她用黃油棒指著一個空桶。

「水桶,自己滿!」她命令道。

水桶模糊起來,然後是嘩啦的水聲。水從水桶的邊上滴下來。

羅蘭目瞪口呆地看著水桶。蒂凡尼對他露出了最甜蜜的微笑,這反倒讓人非常害怕。

「你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對吧?」她說。

他轉向她,臉色煞白。「沒人會相信我的話……」他結結巴巴地說。

「對。」蒂凡尼說,「所以我們互相理解。這不是很好嗎?現在,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要把這個活幹完,然後要開始做乳酪了。」

「乳酪?不過你……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羅蘭突然叫了起來。

「而現在我想做乳酪。」蒂凡尼平靜地說,「走吧。」

「我爸爸擁有這個農場!」羅蘭說,隨後他就意識到他說的聲音太大了。

當蒂凡尼把兩根黃油棒放下去的時候,發出了兩聲小小的、但卻出奇響亮的咔噠聲,她轉過身。

「這是你剛才說過的一句非常勇敢的話。」她說,「不過我猜想,你正在為你說過的話感到後悔,現在你已經有了非常好的想法了,是吧?」

已經閉上了眼睛的羅蘭點了點頭。

「很好。」蒂凡尼說,「今天我要做乳酪。明天我要做別的事情。也許有一陣子我會不在這裡,你會覺得奇怪:她在哪兒呢?不過我的一部分總是會在這裡,總是。我總是會想著這地方,我會一直照看它,而且我會回來的。現在,走吧!」

他轉身跑掉了。

他的腳步聲消失以後,蒂凡尼說:「好吧,誰在這兒?」

「是我,女主人。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女主人。」這個小精怪從水桶後面出現了,他補充道,「羅伯說,我們應該再照看你一小陣子,還要謝謝你的禮物。」

蒂凡尼想,即使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但這還是很神奇。

「那麼,就在乳品間照看我吧。」她說,「不許暗中監視!」

「啊,不會的,女主人。」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緊張地說,然後他咧開嘴笑了,「菲奧就要成為靠近銅頭山的一個部落裡的凱爾達了。」他說,「她還請我作為吟遊詩人一同前往!」

「祝賀你!」

「對了,威廉說只要我用鼠笛吹,我應該很不錯的。」這個小精怪說,「還有……嗯……」

「怎麼?」蒂凡尼說。

「嗯……哈密什說,長湖部落有個姑娘想成為凱爾達……嗯……那是一個好部落,她從……嗯……」這個小精怪尷尬得都變紫了。

「好啊。」蒂凡尼說,「如果我是羅伯,我立刻就邀請她過來。」

「你不介意嗎?」沒有中等身材的喬克大但是比小喬克喬克大滿懷希望地問。

「一點都不。」蒂凡尼說。她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她確實有點介意,不過她可以把這一點點的介意,擱在她腦子裡某個地方的架子上。

「太好了!」這個小精怪說,「你知道嗎,弟兄們都有點擔心。我要趕緊回去,告訴他們。你想不想讓我去追剛離開的那個大傢伙,看看他是怎樣再次從馬上掉下來的?」

「不!」蒂凡尼趕緊說,「千萬不要。」她拿起了黃油棒。「你把他留給我吧。」她微笑著補充說,「一切都交給我吧。」

等到又剩下她自己的時候,她繼續做著黃油……吧嗒吧嗒吧嗒……

她停了下來,放下黃油棒,用一個非常乾淨的指尖,在黃油的表面劃了一道曲線,又劃了一道和它相碰的曲線,所以它們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波浪。她沿著它們在下面劃了第三道,這是一條直線,代表著白堊地。

波濤下的大地。

她很快將黃油抹平了,把她昨天做的印拿起來。她用木匠布洛克先生給她的一塊蘋果木,很仔細地雕刻了這枚印。

她把它蓋在黃油上面,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拿開。

在油光閃亮的黃色表面,有一個凸月,一個騎著掃帚的女巫翱翔在月亮的前面。

她又微笑了,這是阿奇奶奶式的微笑。事情總有一天會不一樣的。

不過你必須一點點開始,像橡樹林一樣。

接著她又做起了乳酪……

……乳品間、農場、開闊的田野、變得昏昏欲睡的丘陵地都籠罩在熾熱的仲夏陽光下,成群的羊緩緩地移動著,像綠色天空中的雲朵一樣飄蕩在長滿矮草的草地上,牧羊犬時不時地如流星一般地從草地上越過。

世界永遠沒有盡頭。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的其他小說

碟形世界6:實習女巫和王冠》《碟形世界5:實習女巫和午夜之袍》《碟形世界:貓和少年魔笛手》《碟形世界:魔法的顏色》《碟形世界4:實習女巫和冬神》《碟形世界3:實習女巫和空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