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尋找巫婆

蒂克小姐摘下帽子,伸手到裡面拽著一根繩子。隨著輕輕的咔噠聲和呼啦啦的聲音,帽子開始變成了一頂相當老式的草帽形狀。她把紙花從地上撿起來,小心地把它們插在帽子上。

接著她說:「咳!」

「你不能讓那個孩子就那樣走了。」癩蛤蟆說。他現在坐在桌子上。

「哪樣?」

「她顯然懂得‘第一視力和第二思維’。這是一種強有力的結合。」

「她的確是個自以為無所不知的小東西。」蒂克小姐說。

「對,就像你。她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對吧?我知道她這樣做是因為你對她太厲害了,你總是這樣對待那些給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你想變成一隻青蛙嗎?」

「唔,現在嘛,讓我想想……」癩蛤蟆挖苦道,「更好的皮膚,更好的腿,十有八九會得到一個公主的親吻,百分之一百地提高了……嘿,好了。只要你準備好了,什麼時候都行,夫人。」

「還有比當癩蛤蟆更可怕的事情呢。」蒂克小姐不高興地說。

「改天再試吧。」癩蛤蟆說,「反正,我相當喜歡她。」

「我也是。」蒂克小姐乾脆地說,「她聽說了一個老太太死亡的事情,因為那些白痴認為那個老太太是一個女巫,她就決定成為一個女巫,好讓那些人別打算再那麼做。一個怪物咆哮著從水裡衝出來,她就用一個平底鍋猛擊了它一下!你有沒有聽到過‘一方土地生一方女巫’這種說法?我敢說,它就發生在這裡。難道會出一個白堊地女巫?女巫喜歡花崗岩和玄武岩,從來都喜歡堅硬的岩石!你知道什麼是白堊地嗎?」

「你會告訴我的。」癩蛤蟆說。

「它是數不清的細小的貝殼,那是幾百萬年前死亡的、無用的、極小的海洋生物的貝殼。」蒂克小姐說,「它是……細小的……細小的骨頭,柔軟、溼潤、潮溼,就連石灰岩也比它好得多。儘管……她成長在白堊地,她卻是強硬的,也是很機智的。她是一個天生的女巫。成長在白堊地上!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把詹妮打癟了!」癩蛤蟆說,「這個小姑娘有天分!」

「也許吧,不過她倒是需要天分。詹妮不聰明,」蒂克小姐說,「它不過是一級禁止的怪物。或許是因為它發現自己到了一條溪流裡而暈頭轉向起來,一般情況下,它的家不在活水裡。情況要比它預料的糟糕得多。」

「你說什麼,‘一級禁止的怪物’?」癩蛤蟆問,「我還從沒聽過這麼稱呼它的。」

「我是一個教師,同時也是一個女巫。」蒂克小姐說,她仔細地正了正帽子,「因此,我列了表並進行了評估。我用了兩種顏色的筆,工整地把這些事情寫下來。詹妮是由成年人創作出來的眾多怪物之一,用來嚇唬孩子,讓他們遠離危險的地方。」她嘆了口氣,「要是人們在編造怪物之前,能想一想該多好。」

「你應該留下來,幫助她。」癩蛤蟆說。

「實際上,我在這兒已經沒有魔力了。」蒂克小姐說,「我告訴過你,這裡是白堊地。別忘了那個紅頭髮的人。一個噼啪菲戈人跟她說過話!警告過她!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事情!要是她把他們拉到她的一邊,誰知道她能幹出什麼事情來?」

她把癩蛤蟆撿了起來。「你知道什麼東西會出現嗎?」她繼續說,「所有被他們關在那些老故事裡的東西。所有這些東西就是你不能偏離正途,或是開啟禁門,或是說錯話,或是潑翻鹽【10】的理由。這些故事會讓孩子做噩夢,故事裡的怪物會從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床下面跑出來。在某些地方,所有的故事都會變成真的,所有的夢都會成真。如果無法阻止它們,它們就會變成真的。要不是因為有噼啪菲戈人,我倒是真的擔心了。看樣子,我要去想想辦法,尋求幫助。沒有掃帚,至少我要花上兩天的時間!」

「讓她獨自一人去對付他們,這是不公平的。」癩蛤蟆說。

「她不會一個人的。」蒂克小姐說,「她還有你。」

「哦。」癩蛤蟆說。

蒂凡尼與法絲塔蒂亞和漢娜住在同一間臥室裡。她們回來睡覺的聲音把她弄醒了,她躺在黑暗中,直到聽到她們的呼吸聲平靜下來,開始夢到那些沒穿襯衫的剪羊毛的年輕人。

外面,群山周圍閃爍著一道道夏天的閃電,響起了一陣陣隆隆的雷聲……

雷鳴和閃電。在她明白雷鳴和閃電是暴風雨的聲和光之前,她就知道它們是狗的名字了。奶奶總是帶著她的牧羊犬,無論是在屋裡還是在屋外。它們會在瞬間變成黑色和白色的閃電,越過遠處的草地,然後又會氣喘吁吁地突然出現在奶奶眼前,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奶奶的臉。這些山上一半的狗都是閃電生的小狗,都是由阿奇奶奶訓練的。

蒂凡尼曾與全家人去過最大的牧羊犬選拔賽會場。所有白堊地上的牧羊人都去參加大會,最好的牧羊人進入表演場地,表演他們是如何把狗訓練得令人滿意的。那些狗能夠驅攏羊群,能夠把羊群分隔開來,把它們趕進圍欄裡——有的時候那些狗會突然跑開,或者是突然互相撕咬,因為即使是最好的狗也會有碰上倒霉的日子。不過奶奶從來沒有帶著雷鳴和閃電參加過比賽。她的狗就趴在她的前面,她則靠在圍欄上,專注地看著比賽,抽著她那難聞的菸斗。蒂凡尼的爸爸就這樣說過,每一個牧羊人帶著他的狗比完賽之後,裁判都會緊張地看著場地對面的阿奇奶奶,看她是怎麼想的。事實上,所有的牧羊人都在看著她。奶奶從來沒有參加過比賽,因為她是評審。如果奶奶認為你是個不錯的牧羊人——如果你走出表演場地時,她對你點了點頭,如果她抽了一口煙並且說「行了」——那麼你一整天就會像個巨人一樣地走路,你就擁有了白堊地……

當蒂凡尼還很小,隨著奶奶在山上到處走的時候,雷鳴和閃電就會擔起照看她的任務,在她玩耍的時候,它們會很專注地趴在離她幾英尺【11】遠的地方。而每當奶奶讓她使喚它們驅攏羊群時,她都會自豪得不得了。她會興奮地跑來跑去,同時高聲地喊著「過來」「那邊」和「走」,值得驕傲的是,那些狗總是執行得很完美。

現在她知道了,不管她叫喊著什麼,它們都會執行得很完美。奶奶一直坐在那裡,抽著菸斗,那兩條狗一直都知道奶奶在想些什麼。它們只接受阿奇奶奶的指令……

風暴平息以後不一會兒,外面就傳來了輕輕的雨聲。

那隻叫鼠袋的貓不知道什麼時候推開了門,跳到了床上。鼠袋一出生就很大,後來身上的肉多得沒地方放。它那麼胖,總要佔據合理的面積。它慢慢地伸展身體,一大堆的毛皮攤開在床上。它不喜歡蒂凡尼,不過它絕不會讓個人感情來妨礙它睡在這個溫暖的地方。

她肯定是睡著了,因為她被說話的聲音吵醒了。

這聲音似乎非常近,但不知道為什麼又很小。

「天啊!‘尋找巫婆’這話說得不錯,可是我們應該怎麼找呢,你能告訴我嗎?那些大人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

「在下面釣魚的不算小的喬迪說她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女孩!」

「這有多大的幫助,我看不見得!她們全是很大、很大的女孩!」

「你這個傻瓜!人人都知道巫婆戴著一頂尖頭帽!」

「既然如此,如果她們在睡覺,那就不可能是巫婆了吧?」

「你好?」蒂凡尼小聲說。

周圍很安靜,只有她姐姐的呼吸聲渲染著這安靜的氣氛。可是蒂凡尼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覺得這是有人在努力保持安靜的安靜。

她俯身朝床下看去,可是床下什麼都沒有。

河裡的那個小人就是這樣說話的。

她又躺回到床上,在月光下一直都在聽著,直到耳朵都聽得痛了。

接著她又想,不知道女巫學校會是什麼樣子,為什麼她還沒有看到它。

她瞭解這一帶鄉村方圓兩英里內的每一寸土地。她最喜歡河了,在水流受阻後形成的迴流裡,帶條紋的狗魚在雜草叢上曬太陽,翠鳥在河岸上做著窩。往上游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個鷺群繁殖地,等到它們落下來在蘆葦叢裡找魚吃的時候,她喜歡悄悄地走過去,因為沒有什麼事情比看一隻匆忙起飛的鷺更有趣了……

她想著農場周圍的土地,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兒沒有她不知道的秘密地方。

不過也許這裡是有魔法門的。如果她上過魔法學校,她就能找到那扇門了。可能到處都有秘密入口,哪怕是在一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在月光下仔細地看著一塊特殊的岩石,估計那兒就會有另一扇門。

可是學校,又說到學校了。學校裡應該會有騎掃帚的課程,會教你如何把帽子弄尖,還有魔法餐,以及很多很多的新朋友。

「這個小孩兒睡著了嗎?」

「是的,我聽不到她的動靜了。」

蒂凡尼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床下面的聲音帶著一點尖利的回聲。

「好吧,那我們就離開這兒吧。」

聲音穿過了屋子。蒂凡尼的耳朵努力轉動著想跟上他們。

「嘿,看這兒,這是一個房間!看,還有小椅子和各種各樣的東西呢!」

他們發現了玩具屋,蒂凡尼想。

那是一間相當大的玩具屋,是農場的木匠布洛克先生做的,當時蒂凡尼最大的姐姐還是個小姑娘,現在她已經有兩個孩子了。當時玩具屋裡的各樣東西還算不上是最精巧的。布洛克先生並沒打算做一個精緻的作品。不過多年以來,女孩子們一直用零零碎碎的材料和一些簡陋、現成的傢俱對它進行了裝飾。

聽上去,聲音的主人覺得它簡直就是一個宮殿。

「嘿,嘿,嘿,我們現在待在一個舒適的玩意兒裡面。這個房間裡有張床,還有枕頭!」

「聲音輕點,我們可不想把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吵醒!」

「天啊,我安靜得像一隻小老鼠!哎呀!這兒還有士兵!」

「你說什麼,士兵?」

「房間裡有紅色的外套!」

蒂凡尼想,他們已經發現了玩具士兵,她儘量小聲地呼吸。

嚴格地講,玩具屋裡是沒有地方擺得下這些玩具士兵的,而溫特沃斯也沒到可以玩它們的年齡,所以,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裡,當蒂凡尼為她的玩具娃娃舉辦茶會的時候,這些玩具士兵總是被當作無辜的旁觀者。噢,這些玩具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啊。在農家,這種玩具一定要非常堅固,才能完好無損地一代代傳下來,而且不用老是去管理它。上次蒂凡尼就盡力安排過一次茶會,客人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沒有頭的玩具娃娃,兩個木頭士兵,還有一個只剩下四分之三身體的玩具熊。

乒乒乓乓的聲音從玩具屋的方向傳了過來。

「我拿到一個!嘿,兄弟,能不能讓人縫一縫?把這個縫起來!哎呀!他長著一顆像樹一樣的頭!」

「天啊!這兒有個沒有頭的身體!」

「呀,怪不得,熊在這兒!」

蒂凡尼覺得儘管有三個聲音的主人在和什麼東西打架,但這些東西是不可能還手的,包括那個只有一條腿的玩具熊,這場戰鬥不會就這樣一直進行下去的。

「我抓到它了!我抓到它了!我抓到它了!你會得到一頭牙齒掉光的羊!」

「有人咬我的腿!有人咬我的腿!」

「到這兒來!啊呀,你們自己倒打起來了!我都已經受夠了!」

蒂凡尼覺得鼠袋動了一下。它也許又胖又懶,可是當它向一個小動物撲過去的時候,卻像閃電一樣快。她不能讓它去抓那……不管那是些什麼東西,不管聽上去是多壞的東西。

她大聲地咳嗽了一聲。

「看到了吧?」一個聲音從玩具屋裡傳了過來,「你把她們吵醒了!我們快走吧!」

周圍又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蒂凡尼斷定,這次的安靜是那兒沒有人的安靜,而不是有人保持住安靜的安靜。鼠袋又睡著了,這隻肥貓只有在它的夢裡,夢到被人開膛破肚的時候,才會偶爾抽動一下。

蒂凡尼等了一小會兒,然後下了床,悄悄地朝臥室的門口走去,儘量避免兩隻腳在地板上踩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她在黑暗中走下樓,藉著月光找了一把椅子,在奶奶的架子上把那本《精靈故事童書精選》摸出來,然後抬起後門的門閂,走進了溫暖的仲夏之夜。

外面籠罩著薄霧,不過頭頂上的星星仍然依稀可見,天空中掛著凸月。蒂凡尼知道那是凸月,因為她在「曆書」上看到過,凸月就是月亮看上去比半圓稍微飽滿時的樣子,所以,每當到了這個時候,她總是要留意去觀察它,就是為了她可以對自己說:「啊,今晚我看到的月亮是非常凸圓的……」

這件事,很有可能讓你對蒂凡尼的瞭解比她想告訴你的還多。

在冉冉上升的凸月的映襯下,丘陵變成了一堵黑牆,遮住了半邊天空。此刻,她在尋找阿奇奶奶提燈的燈光……

奶奶從來沒有丟失過一隻羊羔。那是蒂凡尼剛記事時留下的一個印象:在早春的一個寒夜,媽媽把她抱在窗前,數不清的燦爛星星在群山上空閃閃發光,在黑暗的丘陵地,有一顆黃色的星星圍繞在阿奇奶奶的身邊,在黑夜裡蜿蜒移動。當一隻羊羔丟失的時候,她是絕不會去睡覺的,不管天氣有多惡劣……

在蒂凡尼家這樣的大家庭裡,要想有一個私人空間,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在廁所裡。那是一個有三個坑的廁所,只要有人想獨自待一會兒,他們就會去那裡。

那兒有一支蠟燭,還有一本掛在一根繩子上的去年的歷書。印刷商瞭解他們的讀者,於是就用又軟又薄的紙來印曆書。

蒂凡尼點燃了蠟燭,把自己弄得舒舒服服的,然後看起了那本精靈故事書。月光透過門上新月形狀的洞,灑在她的身上。

實際上她從來都沒有喜歡過這本書。這本書似乎就是想告訴她,該怎麼做和該怎麼想,不要偏離正途,不要開啟禁門,要恨邪惡的女巫,因為她是邪惡的。哦,還有,要相信鞋的尺碼是選擇妻子的好方法。

在她看來,有很多故事都是值得高度懷疑的。書裡有一個故事的結尾是:有兩個好孩子把邪惡的女巫推進了她的爐子裡。自斯納珀利夫人遇到麻煩後,蒂凡尼一直為這個故事的結尾而擔憂。她可以肯定,像這樣的故事會使人們不能正確地思考。她看完了那個故事之後,心想,會嗎?誰也沒有這樣的大爐子,可以把整個人都放進去,又是什麼原因讓那兩個孩子覺得,他們可以在吃人的房子附近走來走去?笨得連一頭母牛的價值超過五粒豆子這樣的事都不知道的男孩,怎麼會有能力去謀殺一個巨人,還把巨人所有的金子都偷走了呢?更不要說他這種破壞文化生態的行為了!還有連狼和外婆之間的區別都不知道的女孩,要麼愚鈍得像柚木,要麼來自讓人極為厭惡的家庭。這些故事太不真實了,但是斯納珀利夫人就是因為這些故事而死去的。

她很快地一頁頁地翻著書,尋找著插圖。因為儘管故事讓她生氣,不過插圖,啊,插圖是她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

她翻過去一頁,就看到它了。

大部分的精靈圖畫都沒有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坦白地說,那些精靈看上去像是芭蕾舞班上的小女孩,不得不從一小片黑莓地裡穿過去,不過這張畫……就不同了。這張畫的顏色很奇怪,畫面上沒有陰影。到處都長巨型的青草和雛菊,精靈們本來肯定是很小很小的,這樣一來他們就顯得很大了。他們看上去很像奇怪的人類。他們的模樣肯定不太像精靈。他們中幾乎沒有誰有翅膀。他們的形態實在很古怪。事實上,他們中有的看上去像怪物。那些穿著芭蕾舞短裙的小女孩在劫難逃了。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在這本書所有的插圖當中,唯獨這一張看上去彷彿是一個畫家畫了他眼前的東西。在別的畫上,跳芭蕾舞的小女孩和穿著連褲衫的嬰兒都像是虛構出來的,一副讓人膩味的樣子。這張畫不是這樣,這張畫上說,這位畫家去過那裡……

……至少他是在頭腦裡去過,蒂凡尼想。

她把目光集中在畫面的左下角,她看到了。她以前應該看到過它,不然怎麼會知道該往哪裡看呢。這肯定是一個紅頭髮的小人,穿著一件蘇格蘭短裙和一件很瘦的西裝背心,其餘的地方都裸露著,畫面上的他繃著臉,顯得很生氣。還有……蒂凡尼把蠟燭移了過來,想看得更清楚一點……他肯定是在打什麼手勢。

即使你不知道這是一個粗魯的手勢,也很容易猜出來。

她聽到了聲音。她用腳把門推開,想聽得更清楚些,因為女巫總是喜歡聽別人的談話。

聲音是從樹籬的另一邊傳過來的,那邊是一片田野,除了等待著去市場的羊,不應該有別的東西。羊是不懂得談話的。她小心地溜出來,走進了黎明的薄霧裡,她發現樹籬上有一個被兔子弄出來的小豁口,正好可以讓她看得更清楚些。

一頭公羊正在樹籬的邊上吃草,談話的聲音就是從羊那兒傳過來的,更確切地說,是從羊身體下那厚厚的草下面傳出來的。似乎至少有四個人在說話,聽上去他們的脾氣都不好。

「天啊!我們要小牛崽,不要小羊崽!」

「哎呀,兩個都差不多!過來,弟兄們,我們一個人抓住一隻羊腿吧!」

「是啊,所有的牛都在牛棚裡面,我們想拿什麼就拿什麼吧!」

「小點兒聲,小點兒聲,好不好!」

「啊,誰在聽?好吧,弟兄們——拽……住……拴繩!」

那隻羊微微地升到了空中,警覺地咩咩叫著,然後開始越過田野倒著跑了過去。蒂凡尼覺得她看到了羊腿周圍的草叢裡有一點紅頭髮,不過當那隻公羊跑進薄霧裡時,紅頭髮不見了。

她不顧樹籬上的細枝刮在自己的身上,從樹籬中擠了過去。阿奇奶奶是絕不會讓任何人偷走一隻羊的,哪怕他們是看不見的人。

可是現在霧變濃了,蒂凡尼聽到了從雞窩裡傳過來的聲音。

那隻不見了的、倒退著跑的羊暫且放一放吧。現在雞需要她。上個星期,一隻狐狸到雞窩裡去過兩次,那些沒有被叼走的雞都不怎麼下蛋了。

蒂凡尼奔跑著穿過花園,豌豆梗和醋栗灌木叢不停地鉤住她的睡衣,她猛地開啟了雞窩的門。

雞窩裡沒有飛起來的雞毛,沒有任何因為狐狸的出現而引起的驚慌現象。不過小母雞興奮地咯咯叫著,用嘴理著羽毛,神氣活現的小公雞邁著大步,緊張地來回走著。有一隻母雞顯出有點尷尬的樣子。蒂凡尼一把就把它拎了起來。

母雞的身體下面是兩個小小的藍皮膚紅頭髮的人。他們每個人拿著一隻雞蛋,緊緊地抱在懷裡。他們帶著非常愧疚的表情,抬頭看著她。

「啊,不!」一個人說,「這是一個小女孩兒!她是那個巫婆……」

「你們偷了我們的雞蛋。」蒂凡尼說,「你們好大的膽子!還有,我不是巫婆!」

這兩個小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雞蛋。

「雞蛋是什麼?」一個人問。

「你拿著的就是雞蛋。」蒂凡尼明確地說。

「什麼?喔,這個啊?它們就是雞蛋啊,是嗎?」第一個說話的人說,他看著雞蛋,就像他以前從沒見過它們一樣,「是這麼一回事啊。我們一直以為它們是,嗯,石頭呢。」

「石頭。」另一個人緊張地說。

「我們趴在你的雞下面只是為了取暖。」第一個人說,「這兒到處都是這種東西,我還以為它們是石頭,怪不得這些可憐的鳥一直在咯咯地叫……」

「咯咯地叫。」第二個人說,他用力地點著頭。

「……所以我們很同情這些可憐的東西,就——」

「把——雞——蛋——放——回——去!」蒂凡尼一字一頓地說。

那個一直不太說話的人捅了捅另一個人。「最好照她說的做。」他說,「這個人生氣了。你不要去惹這個叫阿奇的巫婆。她咣噹一聲狠狠地打了詹妮一下,以前從沒有人這麼打過。」

「是啊,我沒有想到……」

兩個小人把雞蛋非常小心地放了回去。其中的一個人甚至吹了吹蛋殼,誇張地用他那破爛的蘇格蘭短裙的裙邊擦了擦雞蛋。

「完好無損,女主人。」他看著另一個人說。接著他們就不見了。不過空中有可疑的模糊的紅色,雞窩門口還有一些草被吹到了空中。

「我是一位小姐!」蒂凡尼大聲地說。她把那隻母雞放回到那兩個雞蛋上,朝門口走去。「再說,我也不是巫婆!你們是不是某種小精靈?我們的船【12】——我是說,羊是怎麼一回事兒?」她補充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只有房子附近傳來水桶的哐啷聲,這意味著其他人已經起床了。

她把《精靈故事童書選》拿了出來,吹滅了蠟燭,然後朝家裡走去。她媽媽正在生火,問她幹嗎去了,她說她聽到雞窩裡在鬧騰,就跑出去看看是不是那隻狐狸又來了。她並沒有說謊,儘管這不是百分之百的準確,但實際上,完全是實情。

總體來講,蒂凡尼是個非常誠實的人,不過在她看來,有時候事情很難分清「對」和「錯」,而只能分為「人們此刻需要知道的事情」和「人們此刻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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