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魏爾姆的誘惑(3)

靈思風使勁閉上眼睛,可是想像沒有眼皮,而且睜得滾圓。

「這麼高,你就不怕?」他掙扎著說出來。

雙花低頭望著下面小小的山河,點綴著點點雲影。他從來就沒害怕過。

「不怕。」他說,「我為什麼要害怕?從四十尺高掉下去是個死,從四千潯1高掉下去一樣是個死。我就是這麼想的。」

【1潯:長度單位,約1.8米。——譯者注。】

靈思風儘量冷靜思索,卻認為這話毫無邏輯。

又不是怕往下掉的過程,怕的是落地……

雙花趕緊拽住他。

「坐穩了,」他興高采烈地說,「咱們快到了。」

「我想回城裡去,」靈思風哀怨地說,「我想‘腳踏實地’!」

「不知道龍能不能一直飛到星星上去。」雙花若有所思地說,「那才棒呢……」

「你神經病。」靈思風闆闆地說。觀光客沒答話。巫師探過頭去,驚恐地發現雙花正仰頭看著漸漸淡去的星星,臉上帶著古怪的笑容。

「你想都別想!」靈思風威脅道。

您要找的人正在跟龍女交談。龍說。

「嗯?」雙花答應著,還在看那些淡淡的星星呢。

「它說什麼?」靈思風急急地問。

「哦,沒錯,是赫倫。」雙花說,「估計咱們還趕得上。現在,下降!飛低一點!」

風一下子猛了,尖聲吼叫起來,靈思風睜開了雙眼——也許是被風吹開的——簡直閉不上。

魏爾姆堡的平頂離他們越來越近,看上去很不穩當。隨後天翻地覆,四周變成一片急速後退的綠地。稀疏的樹林和田地彷彿一塊塊移動的補丁。陸地上銀光一閃,也許是河流奔湧出高原邊緣。靈恩風一直試圖把這段回憶從腦海裡趕走,然而這回憶卻喜歡逗留,嚇跑了靈思風腦子裡的其他事情,還把大腦的零部件毀得夠嗆。

「這一回,我想你有武器。」黎耶薩說。

赫倫慢慢接過酒杯,嘴咧得像萬聖節的南瓜。

戰場周圍的龍開始狂嗥,龍騎手們抬頭望去。一團綠乎乎的東西閃過戰場,赫倫不見了。

酒杯在空中停留片刻,落在臺階上。之後,酒才濺出一滴。

這是因為,把赫倫輕輕攏進爪子那一瞬,大龍奈利茲使自己和赫倫的身體運動節奏暫時協調一致。時間和空間層面其實只是初級層面,想像的層面複雜得多,其結果就是,處於靜止狀態、雄風高揚的赫倫瞬間便成了時速八十里、一掠而過的赫倫。

這個變化過程沒有產生任何副作用——當然,損失了幾滴酒,還把黎耶薩給惹急了,她放聲大叫,召喚出她自己的龍。金龍剛在她面前顯形,她便一躍而上,仍舊赤身裸體,從邊上的守衛身上奪過一張十字弩。隨後,她騰空而起。其他龍騎手也衝向各自的坐騎。

總顧問早有遠見,已經謹慎地躲到一根石柱後面,觀望戰場上這一鍋粥。就在這一刻,相鄰宇宙中的一位早期精神病學家腦子裡剛剛想出一條理論,這條理論在各個宇宙交錯之際傳進了總顧問的腦海中。宇宙之間的這種洩漏也許是雙向的,於是,相鄰宇宙中的那位精神病學家突然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騎著龍的少女。總顧問微笑起來。

「想不想打賭她抓不著他?」葛雷查那像爬蟲或是墳坑一般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總顧問閉上眼睛,使勁吞了口唾沫。

「我還以為大人您已經安身地府了。」他吃力地說。

「我是個巫師!」葛雷查說,「巫師必須由死神親自來索命。還有,啊哈,看樣子死神這會兒不在……」

咱們這就走吧?死神問。

死神騎在一匹白馬上,這馬倒是有血有肉,卻長著血紅的眼珠,鼻孔噴火。他伸出一隻白骨掌,從空中抓住葛雷查的靈魂,團了一團,直到靈魂變成一個刺眼的光點。他把它吞了下去。

隨後,他一踢馬刺,馬一飛沖天,蹄下爆出火花。

「葛雷查大人!」另一個宇宙從他身邊一閃而過時,老顧問輕聲呼喊。

「這一招太卑鄙了!」傳來巫師的聲音。只是一縷聲響,在無盡的黑暗層面漸漸淡去。

「我的大人……死神長得什麼樣?」老顧問膽怯地問。

「等我研究清楚了,就告訴你。」微風送過一絲淡得不能再淡的聲音。

「好的。」總顧問低聲回答,然後突然想起,「請您在白天告訴我,拜託。」他又補了一句。

「你們這兩個混蛋!」赫倫在奈利茲的前爪裡大吼著。

「他說什麼?」靈思風也吼叫道。龍撥雲破霧,直飛沖天。

「沒聽見!」雙花大喊著回答,聲音都被狂風吹散了。龍身子稍稍一歪,他看見了下面旋轉著的玩具般的魏爾姆堡,以及身後追上來的一群生物。奈利茲傲慢地揮動著翅膀,呼呼生風。空氣越發稀薄了。雙花的耳膜「噗」的一鼓,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那一群追兵之首,他留意到,飛著一條金色的龍。有人騎在上面。

「嘿,你還好嗎?」靈思風急急地問。他喝了幾大口風才說出話來,這裡的空氣似乎被用某種奇異的方式淨化過了。

「我差一點兒就當王了,到時候,你們這兩個混蛋就得給我滾蛋,然後……」赫倫喘著粗氣,寒冷稀薄的空氣似乎把生命從他結實的胸膛裡吸走了。

「這兒空氣怎—麼回事—兒?」靈思風咕噥著。他的眼前出現了道道藍光。

「不知……」雙花沒說完,暈了過去。

龍消失了。

幾秒鐘內,三個人仍舊繼續向上。雙花和巫師呈現出一幅奇異的畫面:兩人前後坐著,兩腿張開,胯下卻什麼都沒有。接著,一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碟形世界上的重力清醒過來,抓住了他們。

這時,黎耶薩的龍衝了過來,赫倫重重地掉在它的脖子上。黎耶薩偎過去,吻著他。

具體細節靈思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他往下墜落,手還緊緊摟著雙花的腰。碟形世界成了釘在天空中一小張圓形的地圖。它這會兒看上去並沒有移動,然而靈思風知道,它確實在動——整個世界正向他撲來,彷彿一塊巨型蛋黃派。

「醒醒!」他在狂吼的風中大叫,「龍,快想想龍!」

他們垂直下墜,穿過散在空中各處的追兵,一陣翅膀撲閃而過。龍嗥叫著在天空中橫行。

雙花沒反應。靈思風的袍子在風裡抽打著他,可他就是不醒。

龍,靈思風在恐懼中想像著。他集中精神,試圖想像出一條活生生的龍。雙花要是能這麼幹,他想,那我也行。然而,什麼都沒出來。

碟形世界越來越大了,浮雲纏繞的圓形慢慢從他腳下升起。

靈思風又試一回,雙眼圓睜,神經緊繃。一條龍!他的想像力,使用過度,破損不堪,仍然拼命要勾勒出一條龍……什麼樣的龍都行。

沒用的。笑聲宛如喪鐘一般單調,你根本不相信有龍。

靈思風看著那個可怕的、騎著馬的鬼魂衝他咧嘴,他的心陷入了徹底的恐懼。

突然亮光一閃。

隨後一片黑暗。

靈思風腳下是軟軟的地,周身籠罩著粉紅色的光芒,旁邊突然響起很多人驚異的呼喊。

他拼命向四下張望。他站在一個似乎是通道的地方,周圍幾乎擺滿了座椅,上面捆著很多著裝怪異的人。他們都在衝著他大喊大叫。

「醒醒!」他小聲喊雙花,「幫幫我啊!」

拖著這個仍然沒有知覺的觀光客,他從這堆人中間往後退,直到手碰上一枚造型古怪的門把手。

他扭開門,彎腰進去,然後使勁把門撞上。

他四下打量著新房間,目光遇上一個年輕女人。她手裡的托盤落地,尖叫起來。

這是那種能讓男性飛奔過來英雄救美的尖叫。

靈思風的腎上腺素挾帶著純淨的恐懼,開始大量分泌。他一轉身,踉踉蹌蹌從她身旁走過。這裡有更多的座椅,他拖著雙花急急地從中間通道經過,坐著的人們紛紛彎腰躲藏。成排的座椅旁邊有很多小窗戶。窗外,輕軟的雲彩之上,是龍的一隻翅膀,銀色的。

看樣子我已經被龍吃了,他想。無稽之談,他自己回答道,你怎麼可能從龍肚子裡看見外面?他的肩膀撞在通道盡頭的門上,他穿過門,進入一個錐形房間,裡面的景象比外面的通道還要奇怪。

屋子裡全是閃閃發亮的小燈。燈之間,水平放置的椅子裡,坐著四個男人,正張大了嘴巴看著他。當他盯著他們看時,他們的目光馬上移到別處。

靈思風慢慢地轉過身。他身旁是第五個男人——年紀輕輕,絡腮鬍子,像大奈夫的牧民一般皮膚黝黑。

「我這是在哪兒?」巫師問,「是不是龍的肚子裡?」

這個年輕人一彎身,把一個小黑匣子衝著巫師的臉扔過來。椅子上的人都趕緊埋下腦袋。

「這是什麼?」靈思風問,「畫畫兒匣子?」。他伸手撿起它。這個舉動似乎把那個黑皮膚男人嚇壞了,他大叫著,要把匣子奪回來。又是一聲喊,是椅子上的一位,這時才站起來。他手拿一個小小的金屬製品,對著那個年輕人。

一下子,四座皆驚。那個年輕人縮了回去,舉起雙手。

「請把炸彈交給我,先生。」拿著金屬製品的人說道,「請一定小心。」

「這個東西?」靈思風說,「你拿走好了,我才不想要呢。」對方小心翼翼地接過匣子,放在地板上。坐著的人都鬆了口氣,其中有個人開始急匆匆地對著牆說話。巫師驚奇地看著他。

「別動!」拿著金屬製品的男人厲聲喝道。那個金屬製品,靈思風認為,肯定是個護身符,一定是的。那個黑皮膚的人重新退到角落裡。

「您剛才非常勇敢。」這個拿著護身符的人對靈思風說,「您知道吧?」

「知道什麼?」

「您的朋友出什麼事了?」

「朋友?」

靈思風低頭看看雙花,雙花仍舊安安靜靜地睡著。睡著並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他竟然換了身衣服。奇裝異服。褲子才到膝蓋,上面穿了件背心,料子上有鮮豔的條紋。最荒唐的是頭頂的小草帽,上面還插著根羽毛。

自己的腿上感覺很怪,靈思風低頭看去。他自己的衣服也換了!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讓四肢活動自如、隨意揮動的舒服的舊袍子不見了,腿箍在兩條布筒子裡面。他上身還穿著件夾克,用的是和褲子一樣的灰料子……

這個拿著護身符的男人說的語言,靈思風是頭一次聽。聽上去很不入耳,而且略帶有中軸地的口音——然而為什麼每個詞都能聽懂呢?想想看:他們突然見到這條龍,之前,他們突然出現在這條龍肚子裡,再之前……他們突然……他們突然……他們是在機場遇上的,兩人聊起了天。很自然地,他們決定登機後坐在一塊兒。他答應,等到了美國之後,一定帶傑克·茨威布魯門1先生四處轉轉。是的,就是這麼回事。可接下來,傑克看來是發了什麼重病,他很害怕,所以一路走到這裡來,結果驚嚇到了劫機犯。順理成章。不過,「中軸地的口音」,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林思鋒博士揉了揉腦門,他現在需要的是來它一大杯。

矛盾的波濤在因果的海洋裡盪漾開來。

對於住在這個多重宇宙之外的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弄清以下這一點:雖然巫師和觀光客的確只是剛剛才從半空中落入這架飛機,但在同一時間裡,他們也在這個時空中正常地乘飛機旅行。

也就是說:雖然他們的確是突然出現在某個特定層面,但他們之前其實一直生活在這個層面中。

這一點用正常人的語言是解釋不清的,語言自己也該去喝一杯才是。

實際上,百萬的五次冪個原子剛剛在一個它們不該出現的宇宙中顯形,(不過話又說回來,其實並沒有。見下文。)這種事通常的結果是一場大爆炸。然而,宇宙是相當有彈性的東西,他們出現的這個宇宙瞬間將自身的時空連續體倒退到某一點,這一點可以安全容納過剩的原子。

隨後,宇宙馬上轉回一輪火光——它的居民因為沒有更好的詞兒,只好稱之為「現在」。這個運動無疑改變了歷史,少了幾場戰爭,多了幾條恐龍,諸如此類。不過宏觀來講,這個過程是相當平靜的。

但在這個特定的宇宙之外,橫跨「物質總量」表面的突發性雙向跳躍產生了嚴重的後果:整個空間層面彎曲變形,星系無聲無息地湮沒消失。

然而林思鋒博士顯然不明白這些道理。林思鋒,三十三歲,單身,中國出生,新澤西長大,目前是核反應堆獨立氧化現象方面的專家。當然,就算聽了這些道理,他也不會相信。

茨威布魯門仍然昏迷不醒。

一片掌聲中,空中小姐領著林思鋒回到座位上,隨後關切地低頭看著茨威布魯門。

「我們已經電告機場了,」

她對林思鋒說,「降落時,會有救護車等著他。嗯……乘客登記表上提到您是一名醫生2……」

「我不知道他怎麼了。」林思鋒趕忙說,「要是他是馬格諾克斯反應堆,我沒準兒能幫上忙。他是不是發了心臟病之類?」

【1茨威布魯門(zweiblumen)在德語裡,意為「雙(zwei)花(blumen)」。——譯者注。】

【2英文中,「醫生」和「博士」是同一個詞,空中小姐誤會了。——譯者注。】

「我從沒……」

她的回答被飛機尾部的一聲巨響打斷了。幾個乘客尖叫起來。一陣狂風把人們沒拿住的雜誌、報紙全掃起來,它們瘋狂地在旋風中打轉,隨後被吹出過道。

但是,偏偏有什麼東西逆勢而進,上了過道。

這東西很大,長方形的,木頭做的,還包著銅,底下長著幾百條腿。這東西乍看上去是個會走道兒的箱子——在海盜故事裡常見的那種,盛滿了非法攫取的金銀財寶。可是,當它把蓋子大張開來,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箱子裡面沒有珠寶,卻是一堆大方牙齒,無花果樹一般潔白,還有一條讓人膽戰心驚的大舌頭,桃花心木一般鮮紅。

一個古代手提箱要來吃他了。

林思鋒抓著沒有知覺的茨威布魯門,得不到任何幫助。他嘴裡發瘋一般唸叨著,真希望自己是在別的地方……

突然一片黑暗。

隨即亮光一閃。

百萬的五次冪個原子突然從它們不該出現的宇宙中撤出,使得「總量」平衡受到劇烈的干擾。

「總量」竭力恢復平衡,抹除劇變過程中產生的一系列後續現象。原始魔力的強波失去了控制,在多重宇宙的根基部位沸騰了,逐漸膨脹,從縫隙衝出,釋放到之前還波瀾不驚的層面,導致了新星和超新星的出現、星球碰撞、大雁亂飛以及想像大陸的沉沒。遠在時間另一端的世界則出現了壯美的日落:第八色光輝閃爍,飽含魔力的物質在空中呼嘯而過。寓言中翟萊寒冰系周圍的彗星光圈上,一顆壯麗的彗星隕落,宛如王子夭折,燃燒著劃過天際。

這一切,靈思風全然不知。他抱著雙花的腰,雙花人事不省。腳下幾百尺便是碟形世界的大海,他們正往下栽。所有層面的劇變也不能打破鐵一般的能量守恆定律,林思鋒博士的機上旅程雖短,卻將靈思風水平移動了好幾百裡,垂直下降了七千尺。

「飛機」這個詞在靈思風心底燃燒殆盡。

底下那個是不是條船?環海冰冷的海水洶湧而來,把他擁進令人窒息的綠色懷抱。不一會兒,又是「撲通」一聲響,行李箱子也掉進水裡,上面還貼著個標籤,印著魔力高強的旅行符咒「twa」1。

之後,他們把箱子當成了救生筏。

【1twa,環球航空公司(trans-worldairlines)的縮寫。——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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