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魏爾姆的誘惑(3)

「阿什奧奈。」他大喊。這個詞凝固在空氣裡,帶著冰冷的藍色火焰,在風中飄動。

他又揮起另一隻手,整個人都被恐懼與魔法控制了。

「埃比利斯。」他大呼。這個詞同樣凝固住了,閃著橙紅色,飄在剛才那個詞旁邊。

「烏爾碩靈。克凡提。匹斯安。恩古拉德。費靈高馬利。」這些詞語在他身旁閃出彩虹般的光輝,他把雙手高高舉起,準備念第八個也是最後一個詞語。這個詞語會閃耀出第八色光芒,使這句咒語最終生效。此時的靈思風已經忽略了自己正往石頭上掉落的事實。

「……」他張嘴要念。

他突然被撞得沒了氣兒,咒語瞬間消散。一雙胳膊抱住了他的腰。一時間天翻地覆,龍停止俯衝,重新往上飛,爪子只在一瞬間輕輕擦過魏爾姆堡地底最高的一塊岩石。雙花臉上洋溢著勝利的笑容。

「接住他了!」

龍飛到最高點,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曲線,翅膀輕輕一振,從洞口直躥入雲霄。

中午時分,魏爾姆堡那保持著奇異平衡的山頂高原,龍和騎手們在碧綠的草地上圍成一個大圈子。遠遠的是一群雜七雜八的僕人、奴隸以及在這個天之涯討生活的百姓,正盯著草坪上的戰場,看那一圈人。

這一圈人裡有一些高階別的龍大人,其中包括利奧!特和他的弟弟利阿底斯。利奧!特仍在不住地揉著他的腿,疼得齜牙咧嘴。稍遠處,黎耶薩和赫倫站在幾個跟班前面。站在這兩群人之間的,是魏爾姆堡的遺產處理總顧問。

「你們都知道,」總顧問的語氣不那麼堅定,「半過世的魏爾姆堡王,葛雷查一世,已經作出承諾:三個兒女中必須有一名自信能夠挑戰並在生死鬥中擊敗他的……或者……她的另外兩名胞親,繼位才能夠進行。」‘「行了,行了,我們都知道了,快點吧。」身旁的空氣裡,一個微弱的聲音怒氣衝衝地說。

總顧問嚥了口唾沫。過去主人的退位搞得非常不規範,他到現在都不知該怎麼處理。這個老傢伙到底算是死了還是沒死?他真想弄明白。

「但目前仍不能肯定的是,」他聲音發抖,「是否能夠允許他人代理挑戰……」

「允許,允許,」葛雷查脫離了肉體的聲音厲聲說,「這麼辦才聰明。別把時間都浪費在說這些廢話上!」

「我向你們挑戰!」赫倫盯著兩兄弟,「你們一起上。」

利奧!特和利阿底斯交換了一下眼色。

「你跟我們倆打?」利阿底斯說。他留著長長的黑髮,身子瘦高、結實。

「是的。」

「數目不太對等,不是嗎?」

「是啊。我一個打你們兩個還富裕。」

利奧!特吼了起來:「你這個狂妄的野蠻人……」

「你這就算接受挑戰了!」赫倫也吼起來,「我非……」

總顧問伸出綻著青筋的手,擋住赫倫。

「殺戮場上不能進行決鬥。」他頓了頓,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矛盾,「反正你們知道我的意思。」他遲疑著補充了一句,就此作罷。接著,他宣佈:「利奧!特大人及利阿底斯大人是接受挑戰的雙方,你們有權選擇作戰武器。」

「龍。」他們倆異口同聲地說。黎耶薩「哼」了一聲。

「龍可以用來攻擊,它們也算武器。」利奧!特堅定地說,「你要是不同意,咱們先打一場再說。」

「我同意。」他的弟弟也說,衝赫倫點著頭。

總顧問覺得有根看不見的手指頭戳上了自己的胸膛「別光張嘴傻站著,」葛雷查的聲音陰沉極了,「趕緊。聽見沒有?」

赫倫往後退了一步,搖著腦袋。

「不,不要。」他說,「跟那玩意兒打一次就夠可以的了。

讓我騎龍打仗,還不如叫我死呢!「

「你也可以死的。」總顧問儘可能慈祥地說。

利奧!特和利阿底斯已經大步穿過草地,向他們的僕人那裡走去。僕人們正牽著他們的坐騎,在那邊靜候。赫倫看著黎耶薩,黎耶薩聳了聳肩。

「連把劍都不給我嗎?」他請求道,「刀也行啊。」

「沒有。」她說,「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她整個人看上去似乎小了一圈,那種桀驁不馴的神氣已經全然不見了。「真對不起。」

「你現在說對不起?」

「是的。對不起。」

「行了,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別那麼看著我!我會給你變出最棒的龍來騎……」

「不!」

總顧問在一塊手帕上擤了擤鼻子,然後將這塊小絲絹高高地舉了起來,接著放手讓它落地。

飛龍振翅的轟鳴將赫倫原地推了一轉。利奧!特的龍已經騰空而起,盤旋著靠近他們。它擦著草地衝過來,嘴裡噴出烈火,燒焦了一路草皮,火苗逼向赫倫。

緊要關頭,赫倫一把推開黎耶薩。火苗燎上他的胳膊,一陣燒灼的劇痛,他往一旁跳去,落地後一打滾站了起來,瘋狂地張望四周是否還有別的龍。火又從另一側噴過來了,赫倫情急之下又是一跳,方向沒有掌握好,雖然躲開了火苗,但龍飛過的時候,揮動的尾巴掃著了他的腦門,針扎般的疼。他掙扎著站起來,使勁搖搖腦袋,想甩掉眼前的金星。他那滿是水泡的後背火燒火燎的。

利奧!特捲土重來,有意比上次慢得多,讓那個大塊頭無法迅速閃避。撲面而來的大地上,只見野蠻人定定地站著,胸口起伏,胳膊耷拉著——好個活靶子。

他的龍俯衝過去,利奧!特回頭張望,想瞧瞧那一大堆灰燼。

什麼都沒有。利奧!特摸不著頭腦,又轉過身來。

赫倫一手抓著龍肩上的鱗片,飛身上來,出現在他面前,另一隻手撲打著被燎著的頭髮。

利奧!特的手迅速伸向匕首。疼痛令赫倫敏捷的反應能力更上一層樓,他一個後勾拳砸中龍大人的手腕,匕首飛了出去,又一拳,擊中龍大人的下巴。

龍載著兩個人的重量,肚皮離地只有幾寸遠——幸虧如此,因為利奧!特已被打得失去了知覺,於是,龍也一個忽閃,消失了。

黎耶薩穿過草坪衝了過去,扶著赫倫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他衝她眨了眨眼。

「怎麼了?怎麼了?」他嗓子都啞了。

「真是太棒了!」她說,「你在空中翻的那個筋斗……還有還有……都太棒了!」

「是啊是啊,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一時半會兒講不清楚……」

赫倫抬眼往上看。利阿底斯——兩兄弟裡比較謹慎的一個——正在頭頂盤旋。

「給你十秒鐘,儘量給我講講。」他對黎耶薩說。

「那龍是……」

「是什麼?」

「是想像出來的。」

「就是說,我胳膊上的燒傷也是一塊兒想像出來的,是嗎?」

「對,噢,不對!」她使勁搖頭,「待會兒我再告訴你。」

「那好,等我死了,你找個好靈媒,跟我的鬼魂說吧。」赫倫回嘴,抬頭看著利阿底斯。利阿底斯正划著大圈盤旋著,慢慢下落。

「你好好聽著,行不行!我哥哥有意識,才有龍的存在,只要傳導中斷……」

「快跑!」赫倫大喊,一把將她從身邊推開,自己則猛地趴下。利阿底斯的龍呼嘯而過,又在草皮上燒出一道黑疤。

龍重新騰空,準備再次俯衝。赫倫一骨碌爬起來,全速衝向戰場旁邊的一片樹林。這片林子稀稀拉拉的,充其量是個比較茂盛的樹籬笆,不過至少龍是沒辦法在樹中間飛的。

利阿底斯沒跟進去。他降落在幾碼之外的草地上,慢慢下了龍。龍收起翅膀,腦袋探進樹叢。它的主人斜倚在一棵樹上,吹起沒腔沒調的口哨。

「我可以把你燒出來!」他等了一會兒才說。

樹叢裡沒有動靜。

「你是不是在那叢冬青裡呢?」

冬青立馬成了一團火球。

「我肯定羊齒蕨那邊有動靜。」

羊齒蕨頓時成了一撮白灰。

「你在浪費時間,野蠻人。幹嗎不趕緊投降?我燒過的人成千上萬,誰也沒嚷嚷疼。」利阿底斯邊說邊往四周的樹叢裡看。

龍繼續在樹林中穿行,把每一叢有嫌疑的灌木或者羊齒蕨都火化成灰。利阿底斯拔出劍,在一旁候著。

赫倫從一棵樹上跳下,落地就跑。身後的龍一聲狂吼,扭過身子,周圍的樹被踩倒了一大片。赫倫跑啊跑啊,眼睛死死盯著利阿底斯,手裡握緊一根枯樹枝。

有一個事實,沒有多少人知道:若是短距離奔跑,兩條腿的動物要比四條腿的更快。道理其實很簡單,四條腿的動物需要更多時間倒騰開所有的腿。赫倫聽到身後有爪子扒地的聲音,隨後是一聲不祥的「轟隆」。龍的翅膀已經半張開了,正要起飛。

赫倫衝向前去,龍大人利阿底斯的劍兇狠地刺過來,結果刺進了樹枝。隨後,赫倫整個人撞到他身上。兩人都仰面倒地。

龍咆哮著。

赫倫把利阿底斯的膝蓋往上一撅,下手準得像學過解剖學。利阿底斯一聲慘叫,一拳打歪了野蠻人的鼻子。

赫倫一蹬地,一骨碌爬起來,卻發現面前赫然是龍那張暴怒的長臉,鼻孔已經張大……

利阿底斯正想起身,赫倫飛起一腳,正中太陽穴。利阿底斯一頭栽倒。

龍消失了。剛剛噴出的火球飛到赫倫面前,成了一股熱氣。四周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枝葉燃燒的「噼啪」聲。

赫倫把失去知覺的龍大人扛到肩膀上,快步往戰場走去。半路上,他發現利奧!特趴在廣場上,一條腿彆彆扭扭地彎著。赫倫一彎腰,一聲吆喝,把他扛上另一側肩膀。

黎耶薩和總顧問在草地盡頭的高臺上等著。龍女已經基本恢復了鎮定,當赫倫把她的兩個哥哥扔在她腳下的臺階上,她依然表現得很平靜。她身旁站著的人們一副恭順的姿勢,彷彿已臣服於她了。

「殺了他們。」她說。

「我想殺的時候才殺。」他說,「再怎麼樣,失去知覺的人也不能殺。」

「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時機了!」總顧問說。黎耶薩哼了一聲。

「那我就把他們驅逐出境。」她說,「他們一旦離開魏爾姆堡的魔力場,就會失去‘召喚力’,無非是土匪兩個。這樣你滿意了吧?」

「好吧。」

「我真沒想到你這麼慈悲心腸,野……赫倫。」

赫倫聳聳肩膀,「像我這樣的人,沒有別的選擇,必須隨時顧及自己的形象。」他環顧四周,「下一關去哪兒?」

「我提醒你,第三關十分危險。你要是願意,隨時可以退出。如果你通過了,你就是魏爾姆堡的王,還有,當然囉,也是我的合法丈夫。」

赫倫和她四目相對。他突然覺得自己活了這半輩子,無非是漫漫長夜裡,睡在星空下,起來就和敵人死鬥:巨怪、守衛、不計其數的強盜、邪惡的教士,還有——至少三回——是半神半人。自己都為了些什麼?的確,他自己也承認,撈到了不少財寶,可到頭來怎麼還是兩手空空?營救被圍攻的少女倒能得點甜頭,可是絕大多數情況下,到頭來,他會把她們安置在某些城市裡,給她們尋個好人家,還得倒貼一大筆嫁妝。因為用不了多久,哪怕最溫柔的前少女也會發展出強烈的佔有慾,極少同情他為拯救與她相似的少女所做的種種努力。簡而言之,他活了半輩子,除了名聲和一身傷疤,什麼都沒撈著。當個王可能挺有意思。赫倫咧嘴笑了。佔山為王,守著這麼多龍,這麼多打手,誰還能不滿足呢?況且,這小妞長得也不賴。

「怎麼樣,去不去第三關?」她說。

「我是不是還是沒武器?」赫倫問。

黎耶薩伸手摘下頭盔,鬆開鬈曲的紅髮。隨後,她解開了袍子的別針,裡面什麼都沒穿。

赫倫的目光掃遍她全身,腦子裡兩把算盤敲開啟了。一把算盤忙著給她身上的首飾估價——金手鐲、腳趾環上的虎紋紅玉、肚臍上彆著的小亮片,以及一副相當獨特的銀絲罩。另一把算盤則直接估算自己的力比多。兩把算盤加出的總數令他相當滿意。

她微笑著遞上一杯酒,對他說:「這一回,我想你有武器。」

「他也沒去救你!」計窮力竭的靈思風說出能想到的最後一句話。

他緊緊抱住雙花的腰。龍在慢慢盤旋,周遭景緻傾斜得讓人害怕。他剛剛得知,屁股底下那長滿鱗片的後背只是一種立體化了的白日夢,這一知識實在無法改善他「腳脖子出汗」的暈眩症。他老是琢磨,萬一雙花注意力沒集中可怎麼辦。

「就算赫倫來了,也頂不住那些十字弩!」雙花倔強地說。

龍振翅飛到樹林上空,前一晚,他們在這片潮乎乎的林子裡睡了非常不安穩的一覺。這時,太陽從邊緣向升起,一瞬間,黎明前陰沉沉的藍灰色消失了,陽光瀉下,像一條在大地上奔流的青銅色的大河,每當這條光之河遇上浮冰、水面,或是受阻於光線堤,便會泛出金色的光芒。

(由於碟形世界四周魔力場的密度過高,連光線都只能以亞音速的速度運動;大奈夫的索爾加人很好地利用了這一奇異的特性。

舉例來說,他們幾百年來一直在建造各式精巧的堤壩、溝槽,用經過打磨的矽石做成壩體、溝牆的外貼面,這樣便能收集運動緩慢的陽光,還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蓄積光線。連續幾周不間斷的日曬之後,奈夫人的「光庫」蓄滿,開始向外「溢光」。

從空中俯瞰,場面極其壯觀。靈思風和雙花偏巧沒有往那個方向看,真是他們的不幸。)

但他們正前方仍然有個幾十億噸的奇蹟:以天空為背景,巍然屹立著魔法建造出的魏爾姆堡。這番景緻看上去也還不錯,直到靈思風掉過頭來,只見這座巍峨大山投下的陰影慢慢展開,橫過碟形世界的雲層……

「你看見了什麼?」雙花問龍。

我看見山頂上有人打鬥。龍禮貌地回答道。

「看到了吧,」雙花說,「赫倫這會兒正和他們決一死戰呢!」

靈思風沒出聲。隔了一會兒,雙花回頭一看,只見巫師正全神貫注地望著——什麼都沒望!嘴唇無聲地蠕動著。

「靈思風?」

巫師嗓子裡發出一丁點兒細弱、嘶啞的嗚咽。

「對不起,」雙花說,「你在說什麼呢?」

「……這麼高……一路墜下去……」靈思風嘟囔著。他目光直愣愣的,一臉迷茫,隨後兩眼驚駭地一睜。他犯了個錯誤:他朝下面看了。

「啊——嗚——」他發表意見了,身體往下一齣溜。雙花一把抓住他。

「你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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