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用問?他當然不肯投降。」一個渾厚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沒見他是個勇士嗎?」
靈思風一轉身,只見一對多毛的鼻孔。鼻孔的主人是個大塊頭的年輕人,雙靴鉤在環子上,悠悠然倒掛著。
「你叫什麼名字,勇士?」
那人說,「讓我們知道你是誰。」
胳膊上又一陣疼。「我……我是安科的靈思風。」他艱難地說。
「我是龍大人利奧!特,」這個倒掛著的人說。他的名字裡有個刺耳的吸氣音1,響在喉嚨裡,靈思風聽了只覺得像一種句末停頓。「你來,是為了和我決一死戰。」
【1原文以「!」標註,根據國際音標(internationalphoneticalphabets),此為舌尖抵在齒槽後方的吸氣音,音似「!」。上文龍騎手「凱!斯德拉」(k!sdra)名中亦有此音。——譯者注。】
「你看,不,我不是……」
「你是。凱!斯德拉,快給我們的勇士拿雙鉤靴。我想他肯定迫不及待要開始了。」
「不,不是的。我是來找我朋友的。我想這裡沒有……」靈思風說,可龍騎手已經動作堅定地把他拽上了平臺,將他推倒在一把椅子上,開始把鉤靴往他腳上捆。
「快點,凱!斯德拉。咱們不能耽擱勇士奔赴他的宿命。」利奧!特說。
「我是說,我知道,我的朋友們在這兒一定過得很高興,所以,你看,麻煩你們,能不能把我放下去,放到……」
「你一會兒就能和你的朋友們聚首了,」龍大人輕快地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宗教信仰,用不了多久就能和他們在天上重聚了。進了魏爾姆堡的人就不可能離去。當然,除非是指‘離去’的比喻義。凱!斯德拉,告訴他怎麼上環子!」
「看看你把我整的!」靈思風小聲說。
克靈在他手裡震動。「記住,我是把魔法劍!」它哼哼道。
「我怎麼忘得了!」
「爬上梯子,抓住一個環!」龍騎手說,「再把你的腳抬起來,讓靴子的鉤掛住環。」
他幫著提心吊膽的巫師爬上去,頭朝下掛好。巫師的袍子塞在褲腰裡,克靈攥在手中晃盪著。從這個角度看,龍騎手們長得還過得去,但掛在棲息環上的群龍也赫然出現在視野裡,彷彿建築物上巨大的滴水獸像。它們兩眼放光,興致勃勃。
「請作好準備。」利奧!特說道。一個龍騎手遞給他一個長長的、裹在紅綢子裡面的東西。
「至死方休。」他說,「請發招。」
「要是我贏了就放了我?」
靈思風說,但他沒抱太大希望。
利奧!特衝聚在一起的騎手們一偏腦袋。
「別傻了。」他說。
靈思風深深吸了口氣。「我想我得警告你,」他的聲音幾乎一點兒都不哆嗦了,「我這可是一把魔法劍。」
利奧!特把紅綢子丟進暗處,亮出一把漆黑的劍,劍刃上符文閃爍。
「真是太巧了!」他說罷,一劍刺過去。
靈思風嚇得身子都僵了,但克靈已經突刺過去,將他的胳膊帶向前方。兩劍相交,閃出一道第八色光芒。
利奧!特往後一蕩閃開,雙眼收縮成了一道窄縫。克靈衝進他的防護圈,龍大人的劍向上猛抬,把克靈的大部分力量擋向一旁,但身上還是被劃出一道細細的紅印。
一聲咆哮,他撲向巫師,從一隻只吊環上滑過,鉤靴「噹噹」作響。雙劍再次相撞,又冒出一股強烈的魔力。同時,利奧!特伸出另一隻手,往靈思風的腦袋上打來,震得巫師一隻腳脫鉤而出,那條腿拼命地晃盪著。
靈思風深知自己差不多是碟形世界最失敗的巫師,因為他只會一句咒語。但儘管如此,他到底也還是個巫師。根據殘酷的魔法定律,這就意味著,在他臨死的時候,死神會親自前來索命(而不是像慣常那樣派出他數不清的僕從)。於是,當洋洋得意的利奧!特再次蕩過來、劍慢慢地劃了條弧線一劍劈下時,時間驟然變得像糖漿一般黏稠。
在靈思風眼中,世界罩上了一層第八色的光輝,光子撞上突然生成的魔法氣流,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紫色。紫光中,龍大人成了面色可怖的雕塑,揮劍的速度慢如蝸牛。
利奧!特旁邊還有一個身影,只有能看穿魔法所在的其他四個層面的人才能看到。這個身影又高又黑又瘦,站在突然降臨的寒星夜裡,雙手揮舞著一把出名鋒利的大鐮刀……
靈思風把頭一縮。劍刃在寒冷的空氣裡「唰」
地掃過,擦過他的頭皮,毫不減速,砍進洞頂的岩石裡。死神大罵一聲,聲音如墓穴般陰冷,隨即消失不見。死神一走,碟形世界的現實立即轟隆隆地又回來了。利奧!特驚得倒吸一口氣:巫師剛才那一縮頭,動作實在快得驚人,這才躲過了他那致命一擊。靈思風使出只有驚嚇過度才擠得出來的拼勁兒,身體一伸,彷彿盤纏的毒蛇彈出,撲向利奧!
特,雙手一把攥住龍大人拿著劍的胳膊,緊緊扭住。
這時,靈思風腳上惟一的吊環已經超負荷了,只聽一聲金屬輕響,環從石頭上脫落。
他一頭向下栽去,身體劇烈地搖晃著。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他緊緊抓著龍大人的胳膊,抓得太緊,龍大人不由得號叫起來。
利奧!特向上一看自己的腳,固定步行環的巖釘周圍的巖頂已經開始往下掉石頭渣了。
「放手,你這該死的!」他大叫起來,「要不我們都完蛋!」
靈思風一言不發,只管竭盡全力抓住龍大人的胳膊,腦子裡全是自己在下面岩石上斃命的景象。
「射死他!」利奧!特喊起來。
靈思風靠餘光發現幾張十字弩對準了他。利奧!特空著的那隻手趁機一揮,拳頭上一堆戒指扎進巫師的手指頭。
他鬆了手。
雙花抓著鐵欄杆,把自己拉了上去。
「看見什麼了嗎?」赫倫問。他在雙花的腳底下。
「只看見雲。」
赫倫把他抱了下來,坐在一張木床的邊上。這張木床是囚室裡惟一的傢俱。「該死!」他說。
「不要絕望!」雙花說。
「我沒絕望。」
「我覺得肯定是誤會。我想他們不久就會放了咱們的。他們看上去很有文化。」
赫倫濃眉毛下的兩隻眼睛瞪著他,張口要說什麼,然後似乎覺得還是不說為好,結果只是嘆了口氣。
「咱們一回去,就能跟別人說咱們見過龍囉!」雙花接著道,「聽上去不錯吧,哈?」
「龍根本不存在。」赫倫平板地說,「兩百年前,火獸城的柯戴斯殺死了最後一條龍。我不知道咱們看見的是什麼東西,但肯定不是龍。」
「可是它們把咱們帶上了天!那個大廳裡面至少有上百條……」
「我猜都是魔法變出來的。」赫倫的話音裡已經沒有了興致。
「反正看上去像龍。」雙花固執地說,「我老想看見龍,從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想。龍在天空中飛,噴著火……」
「它們過去只在臭水坑裡爬,噴出來的只有臭氣。」赫倫說著,在木床上躺下了,「而且塊頭也不是很大,經常收集柴火。」
「我聽說的是,它們收集財寶。」雙花說。
「還有柴火。嘿,」赫倫突然高興起來了,「你注意到他們把咱們帶過來時經過的那些屋子了嗎?我覺得真棒!到處都是好東西,還得算上那些掛毯,肯定值不少錢。」他若有所思地撓著下巴,那聲音彷彿一頭豪豬在拱荊豆。
「接下來會怎麼樣?」雙花問。
赫倫把一根指頭捅進耳朵裡捻著,再掏出來,心不在焉地看著。
「哦,」他說,「我想,不出一分鐘,門就會被撞開,他們把我拽走,帶到一個類似神廟競技場的地方。我可能要和幾隻巨蜘蛛或者克拉奇叢林來的八腳奴隸打鬥,然後我就去神壇裡面救公主,捎帶手地把邊上的看守或者別的東西殺掉幾個。然後這個女孩子就告訴我逃出去的秘密通道,然後我們再牽來幾匹馬,帶著財寶逃走。」赫倫腦袋仰靠在雙手上,看著天花板,嘴裡沒腔沒調地吹著口哨。
「這麼一大套?」雙花說。
「一般來說就是這樣的。」
雙花坐在自己的床上,努力思考。現在要想集中精力比較難,因為他的腦子裡全是龍。
龍啊!
從兩歲起,他幼小的心靈就被印在《八色神仙故事》中的這些火獸的圖片俘獲了。他的姐姐告訴他,龍在現實中並不存在。
直到今天,他仍舊記得當時的自己是多麼失望、多麼難過。他覺得,若這世界沒有這些美麗的生物,簡直不能算是世界。後來,他到奈利茲首席會計手下當學徒,他徹底灰心了。他的世界和那個有龍的世界差了十萬八千里,而且,他忙得沒有時間做夢。
不過,眼前這些龍似乎有些不對勁。比起他心目中的龍,它們太小、太光滑。龍應當是高大的,青綠色的,長著利爪,有異域色彩,而且應該會噴火……它們就應該是那種又大又綠的東西,長著又長又尖的……
他的視野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在地牢最遠、最黑暗的角落。轉頭看時,那東西不見了,但他敢肯定自己聽見了一種爪子刮石頭的微弱聲響。
「赫倫?」他叫。
旁邊的木床上傳來一陣鼾聲。
雙花沿著牆根走到那個角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頭戳牆上的石頭。說不定有什麼秘密通道之類哩。就在這時,大門猛推開來,拍在牆上。五六個警衛衝了進來,一字排開,單膝著地,手中的武器無一例外地瞄準赫倫。
雙花後來想起這個細節的時候,覺得他們這樣做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實在很過分。
赫倫又一聲呼嚕。
一個女人大踏步走進房間。
沒有多少女人大踏步時走得像那麼回事,可她就行。她瞟了一眼雙花,眼神無異於看一張空床,隨後低頭盯著床上睡著的男人。
她也和龍騎手們一樣,一身皮甲,只不過用料省得多。這一丁點皮甲,加上她那頭長可及腰的紅棕色秀髮,就算是她對世間(而且是碟形世界這樣的世間)體面標準所作的讓步了。她的臉上還有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赫倫嘴裡咕嚕一聲,翻個身,接著睡。
她的手微微一動,彷彿對待什麼稀世奇珍一般,從腰帶裡抽出一把細長的黑色匕首,往下刺去。
匕首落到一半,赫倫的右手猛地伸出,那速度,彷彿手能夠從空間中的一點瞬移到另一點,全然沒有中間的過程。「啪」的一聲響,這隻手在女子的手腕上攥緊了,另一隻手同時伸向隨身佩帶的劍,雖然那劍早已不在身上……
赫倫醒了。
「嗯?……」他莫名其妙地皺著眉,抬頭看著這個女人。隨後,他發現了拿著十字弩的警衛。
「放手!」這個女人說,聲音鎮定平靜,脆如銀鈴。赫倫慢慢地鬆開手。
她往後退了一步,揉著手腕子,盯著赫倫。眼神就像貓盯著耗子洞。
「那麼……」她終於開口道,「你算過了第一關。你叫什麼名字,野蠻人?」
「你管誰叫野蠻人?」赫倫吼道。
「我想知道的正是這個。」
赫倫慢慢地數著有多少個守衛,然後略微計算了一下。他的肩膀耷拉下來。
「我是火獸城的赫倫。你呢?」
「龍女黎耶薩。」
「這個地方的女王?」
「目前還不一定。火獸城來的赫倫,你看上去像是個職業劍客。我可以僱你……當然,前提是你能通過考驗。一共有三關,你已經通過第一關了。」
「那剩下的……」赫倫停住了,嘴唇無聲地蠕動著,最後決定冒險看自己的減法算得對不對,「……兩個呢?」
「非常危險。」
「報酬?」
「價值連城。」
「打擾一下……」雙花說。
「要是我沒通過?」赫倫沒理雙花。他跟黎耶薩兩人四目相對,空氣裡閃起魅惑的小火花。
「要是沒通過第一關,你現在已經死了。這很能說明以後的情況。」
「嗯……您看……」雙花發了話。黎耶薩賞了他一眼,終於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把這人帶走!」她平靜地說,隨後又轉向赫倫。兩名警衛把弩背到身後,胳膊夾起雙花,雙花的腳離開地面。他們把他架到門口。
「嘿!」雙花大喊,守衛已經快把他帶下樓梯了。「我的……」(他們在另一扇門口停下)「……箱子……」(他們把門拉開)「……在哪兒?」他被扔在一堆似乎是稻草的東西上。門「砰」地撞上,插銷劃緊的聲響打斷了迴音。
另一間牢房裡,赫倫眼皮都沒眨一下。
「好吧,」他說,「第二關是什麼?」
「你得殺了我的兩個哥哥。」
赫倫仔細掂量著。「一起殺還是一個一個地殺?」他問。
「同時還是連續,隨你。」她回答。
「什麼意思?」
「只要殺了就行!」她厲聲道。
「他們是不是好手?」
「遠近聞名。」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的其他小說
《碟形世界6:實習女巫和王冠》《碟形世界4:實習女巫和冬神》《碟形世界2:實習女巫和小小自由人》《碟形世界5:實習女巫和午夜之袍》《碟形世界:貓和少年魔笛手》《碟形世界3:實習女巫和空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