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魏爾姆的誘惑
這座山叫做魏爾姆堡,它屹立在綠谷之上,約有一里半那麼高。這是一座大山,灰濛濛的,而且是頭朝下倒著的。
山腳處,它只有區區幾十碼。然後,它向上伸去,直入雲間,以優美的弧線向外舒展開身子,逐漸變寬,彷彿一隻倒過來的喇叭,最後形成頂部一片平坦的高原,直徑有四分之一里地。
高原上有一小片森林,在懸崖邊緣垂下片片綠蔭。還有建築物和一條小河,河水奔騰流過高原邊緣,變成一道瀑布。瀑布被風吹散,如雨點般落地。
在高原之下幾碼的地方,還能看見一些洞穴的入口。洞穴雕刻得都很粗糙,如出一轍。在這個涼爽的秋日清晨,雲間的魏爾姆堡看上去就像一座巨人的鴿舍。
這意味著,住在這座「鴿舍」裡的「鴿子」的翼展大約有四十多碼。
「我感覺到了,」靈思風說,「現在咱們周圍的魔力場很強。」
雙花和赫倫看了看他們停下午休的這個小山谷,面面相覷。
他們的馬正在溪水邊享用豐美的嫩草。黃蝴蝶在樹叢間飛舞。空氣裡瀰漫著百里香的味道。蜜蜂嗡嗡。野豬在烤架上「滋滋」輕響。
赫倫聳聳肩,接著往胳臂上抹油,肌肉變得閃閃發亮。
「感覺沒什麼兩樣。」他說。
「扔個硬幣!」靈思風說。
「什麼?」
「來啊,扔個硬幣試試。」
「好吧。」赫倫說,「如果你覺得好玩的話。」他從錢袋裡掏出一把零錢,不知是從多少地方搶來的。他考慮了一下,挑選了一枚茨洛蒂鉛質角子,在紫色的拇指指甲上放穩。
「你選,」他說,「正面是……」他認真觀察硬幣的正面,「一種長著腿兒的魚。」
「等扔上去再說。」靈思風說。赫倫咧咧嘴,拇指一彈。
角子往上飛,打著轉。
「邊兒先著地。」靈思風連看都不看就說。
魔法永遠不死。它們只是漸漸消失。
在碟形世界那蔚藍的大地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魔法師大戰的戰場更能體現這一點。這場大戰爆發於創世之初。那個時候,尚處於原始狀態的魔法被第一代人類拿去對抗神仙。
魔法師大戰的起源已經在時間的迷霧裡失傳了。然而碟形世界的哲學家們認為,第一代人類剛剛誕生不久,控制不住自個兒的情緒,這倒也有情可原。戰爭十分宏大,打得天花亂墜——太陽在空中亂轉,海水沸騰,古怪的暴風襲擊陸地,白色的小鴿子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人們的衣服裡,連碟形世界本身的穩定性也受到了威脅(在宇宙空間裡,碟形世界由騎在巨龜上的四頭巨象馱著)。面對這些現象,「長老」們採取了嚴厲的措施。即使是天神,也要對長老言聽計從。
自此以後,神仙只能待在高處;人類經過重新塑造,變得比原先小了不少;而很多古老的野蠻魔法也被從陸地上吸走了。
然而,這些措施還是沒有徹底解決問題。碟形世界上還有很多在大戰時直接受到咒語攻擊的地方。魔法雖然漸漸消失,但速度緩慢,以千年為單位。魔法在衰退的過程中,散發出無數亞星際的微粒,嚴重扭曲了周邊地區的現實……
靈思風、雙花跟赫倫一起盯著那枚硬幣。
「真是邊兒先著地。」赫倫說,「當然啦,你是個巫師,還能錯嗎?」
「我不是……不使這種咒語!」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使!」
靈思風沒理他,因為人家一語道破天機。「再試試。」他建議。
赫倫又抓出一把硬幣。
前兩個都正常落地,第四個也是。第三個卻是邊兒先著地,然後穩穩地立住了。第五個變成一條小黃毛蟲爬走了。第六個飛到最高點的時候,「乓」地一聲消失了。過了一會兒,空中響起一陣雷聲。
「嘿,那個可是銀的!」赫倫叫起來。他站起身,往天空中看,「還給我!」
「我不知道它哪兒去了。」
靈思風厭倦地說,「可能還在往上衝呢。今天早上我就試了一枚,到現在還沒掉下來。」
赫倫仍舊望著天。
「真的?」雙花問。
靈思風嘆了口氣。就怕這個。
「我們走進了一個魔法指數很高的地段,」他說,「別問我是怎麼走進來的。從前這裡可能形成過很強的魔法力場,我們感受到的,是它的後勁兒。」
「完全正確。」一棵灌木邊走邊說。
赫倫迅速低下頭。
「你說這兒也是那種地方?」他問,「咱們趕緊離開這裡!」
「好的!」靈思風表示同意,「如果咱們按來時的路往回走,也許能走出去。每走約摸一里地,咱們就扔個硬幣試試。」
他匆匆站起身來,開始往鞍袋裡塞東西。
「為什麼?」雙花問。
靈思風停下。「嘿,」他突然說,「能不能別老唱反調?跟著走吧!」
「這裡看上去很正常啊,」雙花說,「就是人少點兒而已……」
「是的。」靈思風說,「難道不奇怪嗎?快走吧!」
他們頭項上空傳來一記響聲,彷彿用皮帶抽打水淋淋的石頭。一種光滑透明、外形模糊的東西從靈思風腦袋邊上掠過,撲騰起火堆裡的灰。吃剩的烤豬離開了架子,向上飛去。
烤豬側身躲過一叢樹木,擺正身子,原地轉了個小圈,隨後朝中軸向飛走了,嘀嗒下一路熱豬油點子。
「他們正幹什麼呢?」老人問。
年輕的女子望了望水晶玻璃。
「衝著邊緣向,加速趕路。」她說道,「還有……他們還帶著那個長著腿兒的箱子呢。」
那個老人笑了,笑聲彷彿來自黑暗骯髒的地下墓室一般古怪,令人不安。「智慧梨花木,」他說,「著實不錯。是的,我想咱們能把它搞到。親愛的,好好地看著它——千萬別等他們逃出你的掌心……」
「閉嘴,否則我……」
「否則你怎麼樣,黎耶薩?」老人說。(昏暗的燈光下,他坐在石椅裡的姿勢有點古怪。)「你都已經殺過我一回了,不記得了?」
她「哼」了一聲,站了起來,似乎很看不起他,把頭髮甩到背後。她的頭髮是紅色的,夾雜著縷縷金絲。「魏爾姆召喚者」黎耶薩一站起身來,那真是光彩照人。她幾乎赤身裸體,身上只披著兩片最輕的鎖子甲,腳穿散發著珍珠光彩的龍皮馬靴,其中一隻還插著馬鞭。奇怪的是,這馬鞭幾乎像矛一樣長,尖上還帶著小鋼刺。
「我的力量足夠對付他們。」她冷冰冰地說。
朦朧中,老人似乎點了點頭,或者只是晃了晃。「你總是這麼保證。」他說。黎耶薩又哼了一聲,大步走出廳堂。
她的爸爸沒有看著她離開。原因之一,他既然已經死了三個月了,眼睛肯定不會很好使。原因之二,他既然是個巫師——已經死掉的十五級巫師——他的眼睛早已習慣了那些超現實的層面和空間,塵世間的東西反而看不清楚。(生前,別人都覺得他的眼球是個八面體,很像昆蟲的複眼。)另外,因為他現在正在死之暗影與生之世界中間的窄道里徘徊,他能夠洞悉一切「因果必然」。於是現在,除了暗暗希望他那可恨的女兒這回能喪命,他並沒有特別花工夫去研究那三個正拼命從他的地盤裡往外逃的旅客。
幾百碼之外,黎耶薩大步踏過磨損的臺階,走進魏爾姆堡的空心裡去,身後跟著十幾個「騎手」。她的心情十分複雜。這是個機會嗎?也許這就是打破僵局的關鍵,通向魏爾姆堡王座的鎖鑰?這王座是她的,天經地義。然而按照傳統,統治魏爾姆堡的只能是男人。黎耶薩恨透了這一點。她一生氣,四周漂浮的力場便增強了,龍也變得越發龐大丑陋。
要是能找個男人,情況就不一樣了。最好能找個高大魁偉的,而且頭腦簡單,你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正從龍棲息地往外逃的這三個人裡,塊頭最大的那個就行。若他不理想,反正龍總是餓著肚子,隨時需要喂。
她知道它們現在越發醜陋了。
或者說,比平時更醜。
這道臺階穿過一座石頭拱門,盡頭是一道狹窄的凸巖,離魏爾姆們棲息的大洞穴頂部非常近。
道道陽光,從牆上巨大的入口斜射進來。在這片充滿灰塵的黑暗裡,光線彷彿一根根琥珀柱子,照出藏匿在這裡的上百萬只金色飛蟲。腳下,除了一片薄霧,什麼都看不清楚。上面……
步行環離黎耶薩的腦袋非常近,伸手就能夠著一個。它們的數量多到成千上萬,佈滿這個倒過來的洞穴頂。為了安裝支撐這些步行環的巖釘,幾十個泥水匠花了幾十年工夫,裝好一批,倒吊在上面繼續安裝下一批,最後終於完工。然而,比起拱頂最上方那八十八個大環來,這些步行環簡直微不足道。還有五十個大環已經丟失,當時,汗流浹背的奴隸(力場形成之初,這裡便有大量的奴隸)正把它們吊到合適的地方,這些大環突然墜入下面的深淵,把那些不幸的奴隸也帶下去了。
但那八十八個總算安裝上了,巨大如虹,鏽跡如血。它們上面是……
龍感覺到黎耶薩的存在。洞穴裡風聲沙沙,八十八對翅膀如同解開最複雜的謎團般齊刷刷開啟。巨大的龍頭向她低垂下來,一隻只多面體的綠眼睛盯著她。
這些野獸仍然是半透明的虛影。身邊的騎手們去架子上摘他們的鉤靴。黎耶薩則集中精力,努力使龍全部顯形。在她頭頂上方腐臭的空氣裡,龍漸漸現出全部形體,青銅色的鱗片鈍鈍地反射著陽光。此時,她的意識一陣陣悸動,但「召喚力」既已發出,在洞穴中奔騰,她允許自己稍稍分神,讓腦子可以想想別的事情。
之後。她同樣扣好鉤靴,隨後一個優美的空翻。只聽「噹啷」一聲輕響,靴上的鉤子扣進了洞穴天花板上的步行環。
只不過到了這時,天花板已經變成了地板。世界頓時大不一樣了。現在的她站在一個開口朝外、橫著擺放的深「碗」——或者說巨坑——邊緣,腳下是一串串小環。龍騎手們已經走在她前頭了,踏著步行環,步伐像擺動的鐘擺。深碗中心便是他們那些巨大的坐騎。聚成一群等待著,頭頂遠處那些石塊便是洞穴的地板,被幾百年漚下的龍糞弄得看不出顏色了。
黎耶薩邁著輕鬆自如的滑步走向自己的坐騎,這種步伐早已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她那頭名叫「勞力斯」的龍轉過馬一般的頭顱望著她,爪子上油乎乎的,全是烤豬留下的油膩。
很好吃。它在她意識中說。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不能單獨行動!」她生氣地說。
我餓了,黎耶薩。
「忍耐一下,待會兒就有馬吃了。」
馬的韁繩塞牙。馬上有沒有戰士?我們愛吃戰士。
黎耶薩翻身而下,騎上龍鞍。兩腿緊緊夾住勞力斯強韌的脖子。
「戰士是我的。但另外還有一兩個人讓你吃,其中一個似乎是個巫師。」她鼓勵地說。
哦,你難道不知道巫師都是怎麼回事麼?半個小時以後他們又能活著回來。龍抱怨著。
它張開翅膀,俯衝下去。
「它們追上來了!」靈思風尖叫著,身子壓得更低,貼上了馬脖子。雙花一邊追趕,一邊伸長脖子四處尋找會飛的野獸。
「你不知道,」這個觀光客大喊,聲音蓋過了翅膀呼扇的恐怖聲響,「我一輩子就想看看龍什麼樣!」
「你想從它肚子裡面看嗎?」靈思風衝他喊道,「閉嘴,‘快騎!」他用韁繩抽打著馬,盯著前方的那片森林,恨不得用意念力把它拉近。有樹木的掩護,他們就能安全些。龍沒法兒在樹裡飛……
只聽一陣翅膀拍動,隨後一片陰影罩住了他。他下意識地在鞍子上縮成一團,一陣火燒火燎般的刺痛,有什麼尖利的東西在他肩上劃了道口子。
在他身後,赫倫也狂叫起來,但叫聲裡的憤怒大於恐懼。
野蠻人跳進石楠叢,拔出黑劍克靈,衝一隻俯衝過來的龍揮舞起來。
「臭壁虎子,誰敢碰我!」他怒吼著。
靈思風探過身子,抓住雙花的韁繩。
「快點跑!」他小聲說。
「可是,瞧那些龍……」雙花真是對龍著了魔了。
「龍你個頭!……」靈思風剛發話,又一條龍從上空那些小點組成的圈子中脫離出來,正朝他們俯衝。靈思風放開雙花的馬,氣憤地罵著,猛踢自己的馬,獨自衝向樹林。後面一陣大亂,但他並不回頭,就連一片陰影罩過來時,他也只是微弱地「哼」了一聲,竭力往馬鬃裡擠。
預料中的灼熱、撕裂般的劇痛並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連續的抽打——受驚的馬衝進枝繁葉茂的樹林。巫師儘量讓自己繼續待在馬背上,但眼前突然出現又一根樹枝,比其他的更加粗大,一下子把他掀下馬來。他聽見的最後的動靜是高處響起的爬蟲類動物氣憤沮喪的嘶鳴,還有利爪撲打樹冠的聲音。隨後,眼前藍光一閃,昏迷降臨了。
醒過來時,一條龍正看著他,幸好只是往他這邊看而已。靈思風呻吟著,想靠背部的力量拱進苔蘚裡面去。一陣疼痛襲來,他猛吸了口氣。
又恨又怕,他回頭看那條龍。
這畜牲正落在一棵枯萎的橡樹枝頭,離他有幾百尺遠。金銅色的翅膀緊緊裹著身體,像馬一般長長的腦袋頂在極其靈活的彎脖子上,晃來晃去,打量著樹林。
龍是半透明的。雖然陽光把鱗片照得閃閃發光,靈思風仍然能透過龍的身軀,清楚地看到後面的樹枝。
其中一根樹枝上坐著一個人,和龍一比,顯得十分矮小。他頭戴插著羽毛的頭盔,穿一雙高幫靴,腰間圍著一小塊可以系東西的皮子,除此以外幾乎赤身裸體。他拿著一把短劍,懶洋洋地揮來揮去,同時瞅著樹冠上方。那神氣,彷彿正在做一件既無聊又瑣碎的差事。
一隻甲蟲吃力地爬上靈思風的腿。
靈思風想,一隻半虛半實的龍能帶來多大的危害,會不會只能把他殺個「半」死?他不想死守,決定冒險一試。
腳跟、指尖和肩膀上的肌肉一齊用力,他開始爬。靈思風往路邊挪動,直到樹葉擋住橡樹和樹上的東西。隨後他收攏雙腳,從樹中間飛跑出來。
沒有目的地後,沒有口糧,也沒有駿馬,不過只要腿還在身上,就能一直跑下去。羊齒蕨和荊棘抽打著他,他也感覺不到。
大約逃出一里地後,他停住了,靠著一棵大樹癱倒在地。可那棵樹衝他說話了。
「喂。」它悄聲說。
由於心中害怕,靈思風讓自己的目光緩緩上移,惟恐看到什麼讓人恐懼的東西,所以極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平淡無奇的樹幹樹葉上,然而害人的好奇心終究還是佔了上風。靈思風終於看見一把黑色的劍,插在他腦袋頂上的一根樹枝裡。
「別光站著,」那把劍說(聲音像是手指頭搓空玻璃酒杯的邊兒),「把我拔出來!」
「什麼?」靈思風說,胸口還是一起一伏的。
「把我拔出來!」克靈又重複了一遍,「要不然,我就會在這片樹林形成的煤層裡過上一百萬年。我跟你講過我有一次被扔進一個湖裡,那湖就在……」
「其他人呢?」靈思風問,手指仍舊死死抓著樹幹。
「哦,龍把他們抓走了。馬也抓走了。還有那個箱子似的東西。我一開始也是,但是赫倫把我扔下了。真是你的好運氣啊!」
「那……」靈思風說,但克靈沒理會他。
「我想你得趕過去救他們。」劍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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