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的「傳」說(2)

「那是什麼?」他問,「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我?聽見?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小妖怪堅持說什麼都沒聽見,然後一頭衝回自己的匣子,把門撞上了。雙花敲敲門,門開了一個縫。

「像石頭挪動的聲音。」雙花解釋說。門「砰」地一聲又撞上了。他聳了聳肩。

「這地方估計要塌了。」他自言自語,站了起來。

「我說,」他大喊,「有人嗎?」

「嗎,嗎,嗎,嗎……」黑暗的通道回答著。

「噯!」他又喊。

「噯,噯,噯,噯……」

「我知道有人在,我剛聽見你們扔骰子玩兒!」

「兒,兒,兒,兒……」

「我剛剛……」

雙花住嘴了。只見幾尺之外的黑暗裡突然閃出一點亮光。光點越來越大,幾秒鐘之後,成了一個小人形。隨後,這人形發出了聲音。或者應該這麼說,雙花覺得他耳畔一直有這種聲響。彷彿尖叫被撕成窄條,固定在永恆的瞬間裡。

閃光人這時已經變得有娃娃那麼大了,懸在半空,慢動作翻筋斗,像是在受折磨。雙花心想,剛剛自己不知為什麼會想到「尖叫被撕成窄條」這麼個比喻……他真希望自己沒這麼想過。

這個閃光人越來越像靈思風了。巫師的嘴巴大張著,他的臉明晃晃的,閃著……什麼光呢?奇怪的陽光?雙花想。也許是人們看不到的太陽。他發抖了。

這時,歸來的巫師已經半人高了。到了這個階段,成長的速度加快了。一股氣,一聲爆炸,一瞬間發生了很多事。靈思風一個跟頭摔了出來,大叫著。他重重地掉在地板上,咳嗆著,雙臂抱頭,緊緊地蜷縮著,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一圈。

塵埃落定,雙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拍巫師的肩膀。地上這個「球」蜷縮得更緊了。

「是我。」雙花聲音裡透出好意。巫師的身子伸展開一部分。

「誰?」他問。

「我。」

靈思風一下子恢復原狀,跳起來,雙手瘋狂地抓住雙花的肩膀。他雙眼圓睜,目光狂野。

「別說那個!」他低聲說,「只要別說那個,我們說不定還能出去!」

「出去?你怎麼進來的?難道你不知道……」

「別說那個!」

雙花退後幾步,躲開這個瘋子。

「別說那個!」

「別說哪個?」

「數字!」

「數字?」雙花說,「嘿,靈思風……」

「是的。數字。七和九之間。四加四。」

「那個,那是‘撥’……」

靈思風用手捂住雙花的嘴。

「你說出它來咱們就完蛋。先別管為什麼。相信我,好不?」

「我不明白!」雙花的嗓子裡帶著哭音。靈思風的精神稍稍放鬆了,用特洛博話就是說,他現在能讓小提琴絃看上去像一碗果子凍。

「好了好了,」他說,「咱們看看能不能出去。然後我再給你講講為什麼。」

第一個魔法紀元之後,如何處理天書,逐漸成為碟形世界上一個棘手的問題。咒語就是咒語,即便是被墨水臨時禁錮在羊皮紙上,它們還是有潛能的。如果書的作者在世,那麼一切都不成問題。然而作者一死,咒語書內蘊含的力量就變得無法控制,難以鎮壓。

簡而言之,咒語書會往外「漏」魔法。人們嘗試過很多處理方法。在邊緣地附近的國家,還存在比較簡單的辦法。人們往法師生前的書籍裡塞進鉛質的五角星,再把它們從「世界邊緣」

扔下去。但在中軸地附近,令人滿意的解決辦法就少得多了。其中之一,是把有傷害力的書裝進負極第八元素製成的罐子裡,然後沉進深不可測的海底(過去的辦法是把書埋進陸地上深深的洞穴裡,後來這個辦法被禁止了,因為一些地區的住戶抱怨他們經常看到會走路的樹以及長著五個頭的貓。)然而不久以後,魔法還是會滲出來,漁民們抱怨說經常遇到大群的隱形魚,還有通靈的蛤蜊。

在很多魔法研究機構,對天書的臨時處理辦法,是用能夠改變物質屬性的第八元素建造一間大屋子。這樣一來,任何魔法都滲不出去。在這樣的屋子裡,再厲害的天書也能安全存放,書裡的潛能會逐漸稀釋。

「八」開書存放在幽冥大學,道理便是如此。它是所有天書裡最偉大的一部,曾屬於宇宙造物主。它就是靈思風為了打賭而翻開的那部書。他翻開書還不到一秒鐘便觸發了學校所設定的報警咒語,但這一秒鐘已經足夠一句咒語蹦出來,永遠待在他的腦海深處,彷彿石洞裡的蛤蟆。

「後來怎麼了?」雙花問。

「哦,這還用說,他們把我拽出去,拿鞭子抽我。」

「沒人知道那句咒語是幹什麼用的?」

靈思風搖搖頭。

「它從書頁上消失了。」他說,「沒人知道,除非我說出來。或者等我死了,它沒準兒能自己把自己說出來。最多不過是毀滅宇宙、停止時間,或者別的什麼……」

雙花拍了拍他的肩膀。

「傷心沒有用啊。」。他勸靈思風振作起來,「咱們還是再找找出去的路吧。」

靈思風搖搖頭。他所有的恐懼感似乎都用盡了,他或許已經出離恐懼,心靈深處一片死寂。不管怎樣,他已經不再喋喋不休了。

「我們快完蛋了。」他說,「我們整晚都在兜圈子。我告訴你,這個地方其實就是個蜘蛛網。我們不管往哪個方向走,總會回到中心。」

「先甭說別的,我真感謝你能跑回來找我。」

雙花說,「你是怎麼回來的?幹得真妙!」

「哦,是這樣……」靈思風尷尬地說,「我只是想‘我不能就這麼扔下老雙’,然後……」

「那麼,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貝爾·杉哈洛斯本人,當面把事情解釋清楚,然後也許他就能放咱們走了。」雙花說。

靈思風用手指在耳朵周圍劃了個圈子。

「可能是這裡有回聲的緣故,」他說,「我剛才好像聽見你說什麼找還有解釋。」

「沒錯。」

可怕的紫光下,靈思風瞪著雙花。

「找貝爾·杉哈洛斯?」

「是啊。咱們又不一定非要跟他扯上什麼關係。」

「去找‘食魂者’還不跟他扯上關係?衝他點點頭,是不是?然後說對不起請問出口在哪兒?還想解釋給‘撥’呃呃呃呃……傳手聽?」靈思風沒念全那個詞的母音,及時住了口。「你瘋了!嘿!快回來!」

他跟著雙花衝向走廊,不一會兒便突然停住,叫了起來。

這個地方的紫光比較強,使得四周的東西有了新色彩,然而看了還是不舒服。這裡不是一條走廊,而是一間寬敞的屋子,牆一共有……有撥(這數字靈思風連想都不敢想)堵,還有……「七-甲」

條走廊從屋子延伸出去。

靈思風看見旁邊有一座很矮的神壇,有四乘二條邊。可這座神壇並不在屋子的正中央。屋子的中央是一塊巨石,有跟兩個正方形邊的總合一樣多的切面,看上去大極了。在奇異的光線下,它顯得有點歪。兩個切面之間的一道稜突了出來。

雙花站在上面。

「嘿,靈思風!快來看看這是什麼!」

沿著通向房間的一條走廊,行李箱子溜達進來了。

「太棒了!」靈思風說,「好。它能帶咱們出去了。那麼,就現在,趕緊走。」

雙花在翻他的箱子。

「好的。」他說,「我先照幾張畫兒。稍等,我安裝一下配件……」

「我說就現在……」

靈思風住了口。野蠻人赫倫站在走廊入口,正對著他,整個火腿大小的拳頭裡攥著烏黑的劍。

「你是?」赫倫含糊地問。

「啊哈,是你啊,」靈思風說,「赫倫,是吧?好久不見。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赫倫指指行李箱子。

「那個。」他說。靈思風這麼長的一串話把赫倫的腦子累壞了。接著,他又補了一句,既是陳述句,又是感嘆句,也有威脅以及最後通牒的意思,「是我的。」

「它的主人是這兒的雙花。」靈思風說,「給你個建議,別碰它。」

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赫倫推開雙花,手伸向箱子……

箱子伸出小腿兒,往後退,張開蓋子示威。昏暗的光線下,靈思風似乎看到了成排的大牙,像漂過以後的櫸樹木頭一樣白。

「赫倫,」他趕緊說,「我得先告訴你點事。」

赫倫迷惑地看著他。

「什麼?」他問。

「關於數字。你知道的,七加一,三加五,或者十刨去二,你都能得出同一個數來。只要你在這裡,千萬別把這個數念出來。這樣,我們都有機會活著出去。否則只有死在這兒。」

「這是誰啊?」雙花問。他手裡拿著個籠子,剛從箱子最底下挖出來的,裡面似乎裝滿了正發脾氣的粉紅蜥蜴。

「我是赫倫!」赫倫自豪地說。然後,他看著靈思風。

「什麼?」雙花問。

「什麼都別說,拜託。」靈思風說。

他看著赫倫手裡的劍。劍是黑色的,說是黑色,不如說是墳墓的顏色。劍刃上還刻有非常華麗的符文裝飾。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散發出來的第八色微光。這把劍肯定也注意到靈思風了,它突然說起話來,聲音像是用爪子刮玻璃。

「奇怪,」那把劍說,「他幹嗎就是不說‘八’?」

八,啪,啊……回聲響起來了。地底深處,遠遠傳來碾磨的聲音。

回聲漸漸輕了,但就是不消失。聲音從這面牆彈到那面牆,傳過來,傳過去,紫色的光和著聲音的節奏閃爍著。

「你說了!」靈思風尖叫,「我不是說過嗎,你不能說」八「這個字!」

他停住了,自己被自己嚇呆了。可是此言已出,聲音跟上之前的回聲,嗡嗡作響。

靈思風拔腿就跑,然而空氣突然變得比糖漿還黏:他聞所未聞的巨大魔法正在醞釀。他發覺自己只能痛苦地慢動作,四肢劃過的軌跡閃著金星,在空氣中勾勒出形狀。

身後隆隆作響,那塊巨大的八邊石被什麼東西抬了起來,一個稜撐了片刻,隨後砸在地上。

石頭坑裡游出一個長而黑的東西,捲上靈思風的腳踝。他尖叫著,隨後重重摔落在震顫的地板上。那隻觸手卷著他在地板上拖。

雙花站到他前面,伸出雙手。他拼死抓住這個小矮子的胳膊,兩個人都躺倒了,面面相覷。就算這樣,靈思風還在地上被拖著走。

「你早幹嗎來著?」他喘著粗氣。

「沒……沒幹什麼……」雙花說,「出什麼事了?」

「你以為呢?我快被拽到這個坑裡去了。」

「哦,靈思風,真對不起……」

「現在說對不起……」

有種聲音傳了出來,彷彿音樂鋸發出的聲音。

拽著靈思風腳踝的力量頓時消失了。他回過頭,發現赫倫蹲在坑邊,將劍揮成一片嗡嗡作響的黑影,正猛砍那些瘋狂伸向他的觸手。

雙花扶靈思風起來,他們蹲在神壇邊,看著這位狂野的勇士奮戰觸手。

「沒用。」靈思風說,「……傳手會不斷變出觸手來。你幹什麼?」

雙花正使勁把那個裝蜥蜴的籠子安在畫畫兒匣子上,匣子已經支上了三腳架。

「我要拍一張!」他嘟囔著,「這是奇觀!聽見了沒,小鬼兒?」

畫畫兒的小鬼兒開啟小門,盯著大坑邊上的景象看了一會兒,鑽進匣子裡不見了。一個東西又碰到靈思風的腿,他跳了起來,猛踩腳下的觸手。

「快點,」他說,「得趕緊往上面跑。」他抓住雙花的胳膊,可這個觀光客不幹了。

「咱們跑了,把赫倫留在這兒跟那東西作伴嗎?」他說。

靈思風面無表情。「有什麼不對?」他說,「這是他的工作。」

「那東西會要了他的命!」

「還可能更慘。」靈思風說。

「什麼更慘?」

「就是也要了我們的命!」靈思風很有邏輯地推斷,「快跑!」

雙花又伸出手。「嘿,」他說,「它把我的箱子拿走了!」

靈思風一個沒抓住,雙花沿著大坑邊沿衝向他的箱子。箱子被觸手拽著拖過地板,一路徒勞地張開蓋子夾觸手。小矮子開始憤怒地踢那觸手。


作者「特里·普拉切特」的其他小說

碟形世界6:實習女巫和王冠》《碟形世界4:實習女巫和冬神》《碟形世界2:實習女巫和小小自由人》《碟形世界5:實習女巫和午夜之袍》《碟形世界:貓和少年魔笛手》《碟形世界3:實習女巫和空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