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的「傳」說(2)

赫倫惡戰的那塊地方又伸出一隻觸手,捲住他的腰。一團團觸手中,已經快看不清裡面的赫倫了。靈思風恐懼地看到,勇士的劍被拽出了手,飛到對面的牆上。

「你那句咒語!」雙花大喊。

靈思風沒動。他看到一個「東西」鑽出大坑。這是一隻巨眼,正猙獰地望著他。一隻觸手卷上了他的腰,他哭叫出聲。

咒語不請自來,堵到他的喉嚨口。他張開嘴,彷彿在夢中一樣,念出了第一個野蠻的音節。

一隻觸手撲了過來,像一根鞭子,捲住他的脖子,要勒死他。靈思風跌撞著,拼命呼吸,又被拖過地板。

一隻觸手揮出,抓住正用三腳架挪動著找位置的畫畫兒匣子,將匣子拉了過來。靈思風本能地抓住它,如同他的祖先在面對猛虎之時會抓起一塊石頭。如果他的胳膊還有足夠的活動空間,能把它衝巨眼扔過去……

在他面前,那隻巨眼充斥了整個宇宙。靈思風只覺得自己的行動意志迅速消失,像水流進篩子一樣。

畫畫兒匣子上,那個蜥蜴籠子裡的蜥蜴炸了鍋。到這種時候,靈思風的行為已經喪失了理智。馬上要被砍頭的犯人對劊子手屋牆上每一道劃痕都十分注意,而靈思風則發現蜥蜴的尾巴脹得很大,變成了青白色,而且突突直跳,看上去非常危險。

離巨眼越來越近,魂飛膽喪的靈思風拿起匣子護著自己,與此同時,他聽見匣子裡的小鬼兒說:「它們快熟了,再也關不住它們了。來,現在大家都笑一個!」

突然……

……一道閃光,那麼白,那麼亮……

……簡直不像是光了……

貝爾·杉哈洛斯尖叫起來,一股超音波,響徹靈思風五臟六腑。觸手瞬間變得像木棍一般僵硬,隨後,它們把自己正卷著的東西一古腦兒扔了出去,抬起來護在受傷的眼睛前。然後,這一大團東西掉進坑裡,不一會兒,那塊巨石被幾十只觸手搬了起來,「啪」地扣回原位,把好幾根揮舞的觸手夾在邊兒上。

赫倫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在牆上撞了一下,這才站起身來。

他找到自己的劍,然後有條不紊地砍著那幾只夾得動彈不得的觸手。靈思風躺在地板上,集中全部注意力使自己不至於發瘋。一聲空空洞洞的木頭撞擊聲傳來,靈思風回頭看去。

行李箱子砸在地上,蓋子都壓彎了。它彷彿發怒一般劇烈地搖晃著,小腿在空中踢騰。

靈思風小心翼翼地到處尋找雙花。這個小矮子埋在牆根一處瓦礫堆裡,不過幸好還在喘氣。

巫師痛苦地爬過地板,小聲說:「到底怎麼回事?」

「它們為什麼這麼亮?」雙花咕噥道,「老天,我的頭……」

「這麼亮?」靈思風說。他看見那畫畫兒匣子扔在地板上,籠子還在,裡面的蜥蜴明顯比剛才瘦了好多,正蠻有興致地望著他。

「火蜥蜴,」雙花悲傷地說,「畫片兒肯定曝光過度了,我知道……」

「這是火蜥蜴?」靈思風難以置信地問。

「當然囉。標準配件。」

靈思風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拾起蜥蜴籠子。他以前自然也見過火蜥蜴,但那些都是很小的標本,而且被泡在鹽滷罐子裡,收藏在幽冥大學地下的珍奇生物博物館中。在環海一帶,火蜥蜴早已絕種。

他努力回想關於這種生物的知識。它們是魔法生物,沒有嘴,用皮膚汲取營養,營養來自碟形世界的太陽散發出的第八色光波。當然,它們也能吸收其他種類的陽光,把光積蓄在體內特別的消化囊內,再以正常方式排洩出來。到了晚上,碟形世界火蜥蜴棲息的沙漠簡直像燈塔一般明亮耀眼。

靈思風放下蜥蜴,鬱悶地點了點頭。在這個充滿第八色光線的魔法建築裡,這些蜥蜴明顯吃多了,於是憋不住光了。

畫畫兒匣子用下面的三腳架走開了。靈思風想踢它一腳,結果沒踢著。他開始討厭智慧梨花木了。

有什麼小東西扎他的脖子,他厭煩地用手撲落。

他突然聽見一種碾磨的聲音,隨後,一個快刀裁緞子般的聲音說道:「派這種用途,真丟臉!」

他往後看去。

「閉嘴!」赫倫含含混混地說。他正用克靈撬神壇的頂兒。他抬頭看看靈思風,咧了咧嘴。靈思風希望這個張開大嘴的表情是個笑臉。

「魔法,了不起!」野蠻人讚歎道,繼續撬著,火腿般的大手重重地壓在那柄叫苦連天的劍上。「咱們現在分財寶吧,怎麼樣?」

有什麼又小又硬的東西蜇他的耳朵,靈思風「哼」了一聲。一股輕風吹過,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你怎麼知道那兒有財寶?」靈思風問。

赫倫吐出一口氣,指頭總算插進了石縫裡。

「沙果樹下有沙果,」他說,「神壇下面是金窩!這叫推理。」

他一咬牙,石頭頂子被他掀了起來,砸在地上。

又有東西蜇他。這次蜇的是靈思風的手。他一把抓在手心裡,看看到底是什麼。一個石頭片,有五加三條邊。他抬頭看看天花板。它會不會塌下來?赫倫哼起小曲兒,開始從神壇底下往外掏東西。

空氣「嗖嗖」作響,閃爍著熒光,隨即呼呼大作。看不見摸不著的風抓住靈思風的袍子,讓它在藍綠色的火星形成的漩渦中劇烈舞動起來。靈思風腦袋周圍,一群群尚未成形的精靈被風捲成一團。

精靈們狂怒地叫喊著、咆哮著,隨後被大風捲走。

他竭力抬起一隻手。不斷增強的魔法風中,手臂立即被閃爍的第八色光暈包裹。強風在房間掃過,沒有驚動一粒塵埃,卻幾乎把靈思風的眼皮兒吹翻過來。風尖叫著穿過通道,鬼哭一般的聲音在石頭之間迴響。

雙花顫巍巍地起來,被這來自凡塵之上的大風吹得直不起腰。

「這到底是什麼?」他大叫。

靈思風還沒完全轉過身來,呼嘯的風便將他抓個正著,幾乎把他掀翻在地。一群頑皮的小鬼兒旋轉著,在風中飛舞,抓住了他的腳。

赫倫的胳膊猛一伸,揪住了他。片刻之後,他和雙花都被揪到神壇廢墟後面背風的地方,躺在地上直喘粗氣。會說話的劍——克靈立在他們身旁,閃著火花,暴風使它的魔力場增強了幾百倍。

「抓住,別被吹跑了!」靈思風大喊。

「風!」雙花大叫,「從哪兒來的風?吹向哪兒去?」看出靈思風臉上的恐懼後,他拽著石頭的手上又加了把勁兒。

「我們快完蛋了!」靈思風唸叨著,天花板已經搖搖欲墜。「黑暗從哪裡來,這風就刮到哪裡去!」

巫師深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受了傷的惡靈貝爾·杉哈洛斯不斷下墜,穿過一層層陰暗平面,與此同時,他盤踞在這裡的那股妖氣則被吸出這座建築,送到另一個地方。據碟形世界最值得信賴的神甫講,這個地方既在地下,又在「別處」。長期以來,他的廟宇被時間遺忘了。幾千年裡,時間腆著臉,根本不願意靠近它。如今,蓄積已久、突然釋放出來的時間爆發出巨大的力量,重重地壓在脆弱的石頭建築上。

赫倫望著越來越寬的裂縫,嘆了口氣。隨後,他把兩根指頭塞進嘴裡,打了個唿哨。

八邊巨石中心生成的宇宙漩渦越來越大,發出並不存在的陣陣巨響。然而奇怪的是,現實中的這聲唿哨卻顯然蓋過了周遭不存在的風聲。隨後,靈思風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一種空洞的回聲,像骨質物品跳動時發出的奇怪的聲音。再後來的聲音則半點兒也不奇怪——馬蹄嘚嘚,發出陣陣迴音。

赫倫的戰馬穿過一道搖搖欲墜的拱門,慢跑進來,被它的主人牽住,人立起來,馬鬃隨風飄揚。

野蠻人站起身,把財寶袋子扔進馬鞍上繫著的包裡,隨後飛身上馬。他俯身抓起雙花後脖頸子上的老皮,把他提上鞍鞽。馬一轉身的工夫,靈思風拼命一跳,坐到赫倫身後,赫倫也沒有反對。

馬兒邁著穩健的步伐沿著通道飛奔,跳過不穩的碎石,敏捷地側身躲過屋頂掉落的大石頭。靈思風恐懼地緊緊抓著鞍子,回頭往後看。

難怪馬跑得這麼快。在閃爍的紫光中,一個看上去怒氣衝衝的大箱子和一個晃悠在三腳架上的畫畫兒匣子正急速狂追,已經近在咫尺。智慧梨花木跟蹤主人的本領太強了。皇帝墓室裡面的東西,按傳統,都使用這種木頭來製作……

他們剛一逃出廟門,八邊形的牌樓便土崩瓦解,碎成石板。

太陽已經升起,身後是廟宇坍塌時迸起的煙柱。他們沒有回頭看,這實在太遺憾了。回頭看的話,雙花說不定能照出一批最珍貴的畫片兒,即使以碟形世界的標準也不同凡響。

煙霧瀰漫的廢墟里有響動。

廢墟正在變化,裡面彷彿長出了一塊綠色的地毯,緊接著,一棵橡樹破土而出,伸展枝幹,像一束炸開的綠色煙火。沒等迅速老化的樹梢停止顫動,它四周已經湧出一片年深日久的灌木叢。一棵山毛櫸像蘑菇一般鑽出來,迅速生長、腐爛,然後轟然倒下,砸起一片塵埃,而它的後代已經在塵埃中破土而出。廟宇本身則早已變成一堆半埋在青苔中的石頭。

時間,曾為了保命而一走了之,如今回來盡職盡責。衰落的魔法與逐漸提高的時間墒量相撞擊,鋒面撲下小山,趕上飛奔的馬和上面的人。本身就是時間產物的人和馬什麼都沒感覺到。但是,衝擊波撲進魔法樹林,用凝聚數百年光陰的長鞭抽打著這片樹林。

「扣人心絃!是不是?」馬兒在朽木和落葉中緩步前進,一個聲音在靈思風的膝蓋下面讚歎道。

這聲音有一種奇異的金屬質感。靈思風看著那把叫「克靈」

的劍。劍柄的圓頭上鑲著兩枚紅寶石,他覺得它們正盯著他看呢。

在樹林邊緣向的沼澤地裡,他們停了下來,遠遠地瞧著樹木與時間的戰鬥,結局只可能有一種。當然,停下來的主要目的不是觀戰,而是消費那頭不小心誤入赫倫弓箭射程之內的熊的相當大的一部分。欣賞表演只是吃飯的餘興節目。

靈思風隔著一大塊油乎乎的肉望著赫倫。他發現了一件事:流浪在外、經營自己的勇士事業的赫倫,偶爾出現在安科-莫波克城裡酗酒鬧事的赫倫,這二者相當不同。

現在的他像貓一般謹慎,像豹一般敏捷,身在野外,卻像在他真正的家裡一樣。

還有,我竟然沒被貝爾·杉哈洛斯弄死,靈思風提醒自己,這簡直太棒了!

雙花正幫勇士將從廟裡偷來的寶物分門別類。多數都是銀器,鑲嵌著令人不安的紫色石頭。還有許多雕像,有蜘蛛、八爪魚,還有中軸荒原特有的一種住在樹上的八頭跗猴。

靈思風堵住耳朵,不想聽身後發出的刺耳的摩擦聲。但完全沒用。

「……之後,我就屬於麗都拉的高官,在大奈夫戰役中發揮了極大的作用。也就是在這場戰役中,我留下了這道傷痕。您也許已經注意到了,就在我的刃三分之二長度的地方。」躺在草叢裡的克靈侃侃而談,「戰場上的那些異教徒戴著第八元素的項圈,這種做法非常不合規矩。不過,我那時候自然比現在鋒利多了,我的主人曾經用我裁絲綢手絹,就在空中那麼一劃……哦,我讓您厭煩了嗎?」

「啊?哦,沒,沒有,一點都不煩。多有意思的經歷啊。」

靈思風說,目光仍然放在赫倫身上——他值得信賴嗎?現在可是荒郊野外,巨怪出沒……

「我看得出來,您是個文化人。」克靈接著說,「我已經很久沒能遇上有意思的人了,至少沒能跟這種人盤桓一陣子。我特別希望自己能掛在一座漂亮的壁爐臺上,四周安安靜靜的。我還曾在湖底待過幾百年……」

「肯定很好玩。」靈思風心不在焉地說。

「不是那麼好玩。」克靈說。

「哦,那就不好玩吧。」

「我最最希望的,就是成為一把犁頭!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但聽上去應該有個尖兒。」

雙花匆匆地朝靈思風這邊跑過來。

「我有個好主意!」他興奮地說。

「是的,」靈思風懶懶地說,「讓赫倫陪咱們去車爾姆好不好?」

雙花一臉驚奇,「你怎麼知道的?」他說。

「我一猜你就是這麼想的。」靈思風說。

赫倫正把銀器往馬鞍上的袋子裡塞,這會兒停住了,鼓勵似的衝他們咧嘴笑了笑。然後,他的目光飄到行李箱子上。

「要是他能跟咱們一塊兒走,誰敢碰咱們?」雙花說。

靈思風撓撓下巴。「赫倫?」他考慮著。

「在廟裡的時候,咱們救了他的命啊!」

「如果你說的‘碰’指的是‘殺’的話,」靈思風說,「我想他不會做那種事。他不是那類人。

我想他最多就是把東西搶走,然後把咱倆捆起來扔下,留著喂狼。「

「哦,別這麼想!」

「喂,這就是現實!」靈思風厲聲道,「我是說,你看看你,帶著一大箱金子到處跑。任何一個有頭腦的正常人都會一躍而起,抓住頭一個機會把它奪走。」除了我——靈思風心裡又補了一句——因為我見過這箱子怎麼把小偷的手指頭夾下來。

突然,他有主意了。他的目光從赫倫身上轉移到畫畫兒匣子上。畫畫兒的小鬼兒正用一個小盆子洗衣服,籠子裡的火蜥蜴在呼呼大睡。

「我有主意了!」他說,「你說勇士們最喜歡什麼?」

「金子?」雙花說。

「不。我是說,他們最最最喜歡的?」

雙花皺起眉頭。「我不太明白。」他說。靈思風拾起畫畫兒匣子。

「赫倫!」他叫道,「能過來一下嗎?」

之後的幾天平安無事,只有橋洞底下一個連的巨怪想滅了他們,還有一夥土匪在夜裡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幸虧他們犯了嚴重的錯誤:沒殺睡覺的人,先跑去找行李箱子。)每場事件,赫倫都要求並得到了雙份勞務費。

「要是我們倆出了意外,」靈思風告訴他,「就沒人知道如何操作這個魔法匣子了,也就再沒有赫倫的畫片兒了,懂嗎?」

赫倫點點頭,雙眼目不轉睛,欣賞著剛剛照的畫片兒。畫面上的赫倫展現出勇士的風姿,一隻腳踏在巨怪的屍堆上。

「我,和你,和小朋友兩朵花兒,我們是好朋友。」他說,「明天,我們再來一張側面的,好嗎?」

他小心地用巨怪皮裹好畫片兒,藏進鞍袋。那裡面還裝著別的畫片。

「這一招真管用!」赫倫騎到前面偵察路況後,雙花欽佩地說。

「當然。」靈思風說,「勇士們最喜歡的就是他們自己。」

「知道嗎,你現在越來越會用這個畫畫兒匣子了。」

「是啊。」

「那麼你肯定想要這一張。」雙花伸手遞過來一張畫片兒。

「這是什麼?」靈思風問。

「哦,在廟裡照的你的照片。」

靈思風恐懼地看過去。畫面邊沿處隱約可見幾只觸手,包圍著一個巨大的、有螺紋的、硬邦邦的、帶著藥水痕跡、而且還是照虛了的——大拇指。

「我這輩子向來走背運。」靈思風疲倦地說。

「你贏了。」命運之神說,把一堆靈魂推到棋桌對面。圍觀的神仙們都鬆了口氣。「咱們另找時間再來!」他又說了一句。

聖夫人望著他那雙宇宙黑洞般的雙眼,笑了。

這裡只剩下一片森林的廢墟,遠方地平線上一道灰塵隨風飄散。一塊坑坑窪窪、長滿苔蘚的石碑上坐著一個黑衣襤褸的人。

他那樣子,彷彿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所有人都厭惡他,怕他,然而他是窮人惟一的朋友,是病危不起的人最好的大夫。

死神,雖然沒有眼睛,但也看見靈思風消失了。假如臉上能有表情,他的眉頭一定皺起來了。

死神,雖然無論何時都忙得不亦樂乎,發現自己如今竟也有了個嗜好——靈思風。這個巫師有許多地方都讓他厭惡,比如不守約。

我會抓住你的,夥計。死神說,聲音彷彿鉛製棺材板猛地蓋上,等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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