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魏爾姆的誘惑(2)

「那麼報酬……」

「我嫁給你,你就做魏爾姆堡的王。」

赫倫久久地沉默著,兩道眉毛扭在一起——從來沒遇到過這麼難算的問題。

「我能得到你和這座山?」他終於說。

「是的。」她直盯著他的眼睛,嘴唇一撇,「我向你保證,報酬超值。」

赫倫低頭看她手上的戒指。上面的寶石很大,是非常稀有的乳藍鑽,產於米索斯盆地。他吃力地收回目光,發現黎耶薩正怒氣衝衝地看著他。

「你是有名敢走進虎口的野蠻人赫倫!」她的嗓子都氣啞了,「居然這麼精打細算?」

赫倫聳了聳肩膀。「當然,」他說,「進虎口只有一個原因,拔它的金牙。」他一隻胳膊一劃拉,胳膊盡頭的手裡已經抓起木床。床飛向弓弩手,赫倫興高采烈地跟著衝過去,一拳將一名弓弩手打翻在地,接著又把另一名繳了械。一會兒工夫,所有人都倒下了。

黎耶薩沒有動。

「繼續嗎?」她說。

「繼續什麼?」赫倫從一堆屍體中站起來。

「你不想把我也殺了?」

「什麼話?不不不,當然不。這……你看……

只是習慣而已。拳腳得經常練著。好了,那個什麼哥哥們在哪兒暱?「他咧嘴笑道。

雙花坐在稻草堆上,在黑暗裡發呆。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少說也有好幾個時辰,也可能已經好幾天了。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已經過了幾年,只是自己感覺不到罷了。

不行,老這麼想可不行。他努力想別的事情——綠草、大樹、新鮮空氣、龍。龍啊……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胡亂扒動。雙花腦門上沁出了汗。

牢房裡還有別的東西!這東西動靜很小,但是,儘管屋裡一片漆黑,他也能覺出這東西體積很大。他能感到那東西挪動時帶動的氣流。

他抬手摸索,手上有種油乎乎的感覺,一串小火花灑了下來,說明這裡有一個區域性的魔力場。雙花發現自己渴望著光明。

一團火從他眼前滾過,撞上對面的牆。牆上的石頭熾燃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牢房的大部分空間都被一條龍佔據著。

他的意識中,一個聲音說道:聽從您的吩咐,主人。

站在燒得噼啪作響、坑坑窪窪的石頭牆邊,雙花只見兩枚碩大的綠眼珠,裡面映著自己的倒影。這條龍和他心目中的一模一樣:顏色複雜、皮質堅硬、脊背鑽出長刺,頸子彎曲——一條真正的龍!它的翅膀沒有開啟,卻已經幾乎蓋滿了屋裡的兩面牆。

雙花正好站在它的兩爪之間。

「聽我吩咐?」他問,又驚又喜。

當然,主人。

火光漸漸消失。雙花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朝印象中門的方向指了指:「把門開啟。」

龍抬起碩大無朋的腦袋,再次噴出一團火球。但這一次,隨著龍脖子上的肌肉逐漸縮緊,火球的顏色從橙紅淡化成淺黃,隨後變白,最後成了一種非常淡的藍。這時的火舌變成了一道窄線,燎到牆上,發亮的石頭噼啪作響,熔化了。火舌噴到門上,金屬進成熾熱的殘渣,如雨點般落下。

火光跳動,牆上的影子隨之狂舞不已。金屬灼燒了一陣,光芒刺眼,隨後門板斷成兩半,倒在外邊的過道上。火舌一閃即逝,像噴出時一樣神奇。

雙花小心翼翼地跨過漸漸涼下來的門板,往過道左右看了看——空無一人。

龍跟在他身後。門框太小,它鑽出來的時候很費了點兒勁,肩膀一晃便撞飛了木頭門框。這巨獸興致勃勃地看著雙花,身子抖動,皮膚也抽搐了幾下。看樣子,它似乎很想在狹窄的過道里舒展一下翅膀。

「你怎麼進去的?」雙花問。

您召喚了我,主人。

「我好像沒這麼幹過。」

您心裡想來著。您的心把我叫過來了。龍在他腦子裡耐心地解釋說。

「你的意思是,我一想你,你就來了?」

是的。

「變出來的?」

是的。

「可我這輩子一直想著龍呢!」

在這個地方,思想和現實之間的邊界有一點模糊。我只知道,前一秒鐘,我還不在,您一想我,我就來了。所以,很自然。我聽從您的吩咐。

「我的老天!」

五六個守衛偏揀這個時候拐進了過道。他們站住了,目瞪口呆。其中一個猛醒過來,拿起十字弩,射出了弩箭。

龍的胸口稍一起伏,只見弩箭在空中爆炸,燃燒的碎片散落一地。守衛們一鬨而散,逃離現場。不出一秒鐘,他們剛站的那塊地方已成火海。

雙花敬佩地抬頭看著它。

「你是不是還會飛?」他問。

當然。

雙花朝過道四周看了看,決定還是不要去追那些守衛。反正已經迷了路,無論往哪裡走都是對的。他從龍身邊擠過去,匆匆往前走,龐然大物十分吃力地跟著他。

過道錯綜複雜,他們彷彿置身於一座迷宮。走到一處,雙花似乎聽見一陣嚎叫,從他們背後很遠的地方傳來,然而很快就消失了。偶爾,他們會經過一些破爛不堪的樓梯,頭頂的陰影裡隱約可見黑黢黢的拱門。暗淡的光線從門柱之間透進來,射在通道拐角處砌的大鏡子上,反射得到處都是光影。有時,遠處的天井會帶來一道更明亮些的亮光。

「有件事很奇怪,」雙花心想,走下一座大臺階,踏起一片銀灰色的塵埃,「這邊的通道寬多了,而且建造得更好。」牆邊裝著壁爐,上面還有雕塑;牆上到處掛著已經褪色的掛毯。掛毯上的圖案大多都是龍——幾百條龍,或是飛翔,或是棲息在吊環上,或是載著人捕鹿甚至捕人。

雙花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一塊掛毯。料子馬上破碎了,冒起一股煙,只剩下裡面由細金絲織出的部分,成了晃晃蕩蕩的一副破網。

「他們幹嗎留下這些玩意兒?」他說。

我不知道。腦子裡,一個聲音禮貌地告訴他。

他轉過身來,抬頭看著頭頂那張佈滿鱗片的大馬臉。

「大龍,你叫什麼名字?」雙花問。

我不知道。

「我就管你叫奈利茲吧。」

好的,那我就叫這個名字。

他們在鋪天蓋地的灰塵中艱難跋涉,穿過一間又一間寬大的廳堂。廳堂是在整塊岩石上鑿出來的,用黑柱子托起穹頂。頂天立地的圍牆上到處是雕像、石獸、浮雕和有凹槽的細柱,算得上別具匠心。每當雙花要求給個亮兒,龍一噴火,這些牆上的東西便投下古怪的影子。他們穿過長長的畫廊和巨大的洞窟圓形劇場。所有東西都埋在一層細土之中,全都荒廢了。看樣子幾百年都沒人進過這處死寂的石洞。

他發現一條小道,伸向又一處黑暗的通道口。

肯定有人經常使用這條小道,而且最近才用過。灰撲撲的地上,只有這麼一窄條深深的痕跡。

雙花順著這條小道走,進入更加宏偉的廳堂,隨後是彎彎曲曲的通道,對龍來說也足夠寬敞(看上去,這裡確實來過龍。有一間屋子裡扔滿了腐爛的鞍子,看大小是給龍用的;還有一間屋子裡面有板甲和鎖子甲,尺寸適合大象)。他們走到兩扇綠色的銅門前,每一扇門都特別高,頂部伸進一片黑暗裡,看不清楚。雙花面前,大約胸口那麼高的地方,有一個門把手,是一條銅製的小龍。

他剛碰了一下門把手,大門就自動開啟了,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靜得讓人惴惴不安。

與此同時,雙花的頭髮中火花噼啪作響,一股熱風湧出來,卻沒有像一般的風那樣揚起灰塵,只是把灰塵吹成令人不安的形狀。灰塵變換著模樣,隨即落定。雙花聽到一種奇怪的「咯咯」響動——時空交錯的遠處有某種東西。到處是幢幢陰影,卻不知陰影從何而來。空氣裡充滿了嗡嗡聲,宛如巨大的蜂巢。

一句話,在他身邊,魔法力正在大規模噴發。

門裡是一間屋子,罩在淡綠色的微光中。沿牆壁擺著的是一具具棺材,都放在大理石基座上。屋子中央有座高臺,上面放著一把石椅。椅子裡有個佝僂的人形,一動不動,卻發出憔悴蒼老的聲音:「進來,年輕人。」

雙花往前走。椅子上坐的是個人,至少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去是這樣。然而,那人蜷縮在椅子裡的姿勢十分古怪,雙花慶幸燈光不太亮——還是看不清楚為好。

「你知道嗎,我已經死了。」一個聲音從黑影裡傳出來,似乎要跟他談下去。雙花希望那團黑影是這個人的頭。「我想你自己也看得出來吧。」

「呃……」雙花說,「是的。」他開始往後退。

「很明顯,是吧?」那聲音說,「你是雙花吧?還是以後才是?」

「以後?」雙花問,「什麼的以後?」他停住了。

「是這樣。」那聲音說,「你看,死了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從時間的控制中解放出來。所以我能同時看到一切已經發生的事和將要發生的事。但是,我死了以後才知道,時間這東西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這聽起來也不壞啊。」雙花說。

「你覺得不壞麼?想像一下,眼下每一秒鐘發生的事同時也是一個遙遠的回憶,又是個突如其來的事件——這樣一來,你才會明白我的意思。好了,我現在想起來我要跟你說什麼了。還是……我已經說過了?順便提一句,你這條龍真漂亮……我說過這話了嗎?」

「它是很棒。它剛剛才出現。」雙花說。

「剛出現?」那聲音說,「你把它召喚來的?」

「是的,是的,我只是……」

「你有‘召喚力’!」

「我只是想了它一下。」

「這就是‘召喚力.!我剛才跟你說過沒有,我是葛雷查一世……要不就是二世……對不起,我超越時空的經驗還不夠。好了好了……是的,’召喚力‘!有這種力量就能召來龍,你知道吧?」

「你剛才已經跟我說過一遍了。」雙花說。

「是嗎?我正想再說一遍呢。」這個死人說。

「這怎麼可能呢?我一輩子朝思暮想想著龍,可今天才鑽出來一條,算是破天荒了。」

「哦,你要明白,關鍵在於,按照你(還有三個月之前被毒死的我自己)對‘存在’的理解,龍確實是不存在的。我說的龍指的是真正的龍,高貴血統的龍,你要明白,並不是那種沼澤裡面的龍,那些是低等下賤的龍。低等龍是很原始的生命形式,不值一提。

真正的龍,則是精神力量的昇華。若想讓它們在這個世界上顯形,需要一顆極富想像力的心靈,默想它們的樣子。這種想像力還需要一個蘊含大量魔力的地方催化,魔力場可以弱化可見世界與隱匿世界之間的障蔽。接著,龍就出現了,將自己的身形印在這世界可能性的矩陣上。我活著的時候善於召龍。我一次就能想像出……噢……五百條!而現在,黎耶薩,我兒女裡最機靈的一個,也只能想像出五十條形態模糊的東西——還得再教育啊。她並不真的相信它們的存在。這就是為什麼她變出來的龍老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然而你變出來的這條……「葛雷查的聲音接著說,」一點都不比我過去變出來的差,看了眼睛都舒服。當然,我現在已經沒有眼睛了。「

雙花趕緊說:「你老說你已經死了……」

「怎麼了?」

「死了,死了的話,呃……

你要知道,死人是不怎麼說話的,這是常識。「

「我過去曾經是個非常強大的巫師。我的女兒把我毒死了,這是必然的。這是我們家族公認的一種繼位方式。但是,」屍體嘆了口氣,或者說他頭頂一尺高的地方發出一聲嘆息,「很快,我就發現,我的三個孩子裡面沒有一個能獨立把魏爾姆堡的皇權從另外兩個人手裡奪走。像我們這樣的王國曆來只允許有一個統治者,這種制度非常不合理。於是我決定雖死猶生,以非正常的形態存活著。當然,這樣更惹得他們大不高興。直到有一天,他們三個鬥得只剩下一個,我才允許那個人為我舉行儀式,將我安葬。」一陣可怕的哮喘聲傳來,雙花猜那一定是他在發笑。

「那麼,就是他們仨中的一個把我們劫到這兒來的?」

「是黎耶薩,」死巫師說,「我的女兒。要知道,她的召喚力是最強的。我那兩個兒子變出來的龍,飛不了幾里地,顏色就會漸漸變淺。」

「變淺?它們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時候,我記得我能看穿龍的身體。」雙花說,「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

「當然了。」葛雷查說,「召喚力只在魏爾姆堡附近才管用。你知道,這是逆平方原理,至少我是這麼想的。龍一飛遠,就開始衰退。否則,要是我還算多少知道些事的話,我想我那個小黎耶薩這會兒就能統治全世界了。我看我不能再耽擱你了,你也許急著去救你的朋友。」

雙花嘴巴大張著。「赫倫?」他問。

「不是他。是那個瘦子巫師。我的兒子利奧!特想把他碎屍萬段。我很敬佩你救他的方式,哦,我的意思是說,我會很敬佩的。」

雙花把身子往高裡挺了挺(想這麼幹並不難)。「他在哪裡?」他轉身大步走向大門,自己覺得非常有英雄氣概。

「順著灰塵中的那條小道走就行了。」那個聲音道,「黎耶薩有時候過來看看我。她還惦記著她的老爸爸呢,我的好閨女。

殺我的時候,孩子裡面只有她夠堅強,下得了手。有其父必有其女啊。順便說一句,祝你好運。

我好像說過了吧?我的意思是,我將要再說一遍。「

這聲音還在混亂的時態裡糾纏,雙花已經順著死寂的通道跑了出去,龍輕鬆地跟在後面大步慢跑。不一會兒,雙花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癱在一根柱子上。

他又累又餓,好像有幾百年沒吃東西了。

您為什麼不讓我帶您飛呢?奈利茲的聲音出現在他腦子裡。

龍展開雙翅,試驗性地忽扇了一下,腳掌離地片刻。雙花盯了它一會兒,跑過去,飛快地爬上龍脖子。隨後,他們騰空而起,龍輕鬆地掠過地面,離地只有幾尺,身後揚起一片灰塵。

雙花竭盡全力,緊緊抓好。

奈利茲飛越一連串洞穴,沿著大得可以容下一支軍隊的螺旋梯直飛上去。到了梯子頂上,他們進入了一個明顯還有人生活著的地界,樓道拐角處的鏡子被擦得亮晶晶的,反射著微光。

我聞到別的龍了。

它的翅膀揮得快到看不清楚,一個急轉彎,驟然加速,彷彿發現蚊子的燕子,衝下側面的一條通道,背上的雙花幾乎仰了過去。又是一個急轉彎,他們衝出一條通道口,旁邊是一個大洞穴。他們腳下是數不勝數巨大的岩石,頭頂是很多大洞,道道陽光斜射進來,洞上面似乎挺熱鬧……奈利茲盤旋著,兩翼生風,雙花抬頭,只見很多棲息的龍,還有許多小圓點子般的人形,那些人似乎都頭朝下倒著走。

這是棲息大殿。龍的聲音顯得很滿意。

雙花看著看著,一個小人兒從高高的穹頂掉了下來,越來越大……

靈思風眼睜睜看著利奧!特蒼白的臉離自己越來越遠。這太奇怪了,他心底一小塊地方咋呼起來,我居然在上升,這是怎麼回事?隨後,他開始在空中翻筋斗。現實又回來了,他正向深淵裡積著龍糞的岩石上墜落。

他的腦子開始發暈。那句咒語趁這個時候又從他的心底浮了出來,就像每一次陷入危機時一樣。

幹嗎不把我們念出來,咒語似乎在慫恿,命都快沒了,還怕什麼?在下落的過程中,靈思風伸開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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