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有些好處的。曾經住在這裡的部族有些特別的信仰。」
「那他們就沒出什麼事嗎?」
「我說過,他們‘曾經’住在這裡。」樹精站起身來,伸出手,「來吧,我叫德魯麗。跟我來,看看你朋友的命運如何。很有意思的。」
「我還是不明白……」靈思風說。
樹精用綠色的眼睛盯著他。
「你以為你有選擇嗎?」她問。
像馬路一樣寬的樓梯順著大樹盤旋而上,每一層都通向寬大的房間。到處都亮著那種看不到光源的黃光。四周還有一種聲響——靈思風集中注意力,想辨認出這聲音——彷彿遠逝的風雷,或是遙遠的瀑布。
「這是樹聲。」樹精簡單地說。
「樹在幹什麼?」
「生活。」
「我剛剛還琢磨來著。我是說,咱們現在真的是在樹裡面嗎?是不是把我縮小了?從外邊看,這樹細得我都能合抱過來。」
「它是很細。」
「呃……可我現在在它裡面?」
「你是在它裡面。」
「呃……」靈思風說。
德魯麗笑了。
「我能看穿你的心,不夠格的巫師!我是個樹精啊。你明白嗎?你漫不經心地用‘樹’這個詞貶低了這種存在,而它其實是一個四維空間裡的近似體,真正的實體則是整個多維空間……哦,不,我看你不明白。你沒拿魔杖,我早該知道你不是個真正的巫師。」
「大火把我的魔杖毀了。」靈思風馬上撒了個謊。
「也沒戴繡著神符的帽子。」
「被風吹走了。」
「身邊也沒有妖精僕人。」
「它死了!你看,你救了我,我謝謝你。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該上路了。能告訴我怎麼出去嗎……」
她臉上的表情使得他回頭看去。三個男樹精站在他身後。他們跟德魯麗一樣什麼都沒穿,也沒有武器——這一點當然不重要,如果他們要對付靈思風,根本用不著武器。他們看上去完全可以破石開道,能把一個連的巨怪打得跪地求饒。這三個魁梧的巨人低頭看著他,眼神堅毅,充滿威脅。他們的皮膚是胡桃殼的顏色,肌肉虯結,鼓脹得像一袋袋甜瓜。
他又回過頭來,勉強衝著德魯麗擠出一絲笑容。他的生活重新走上了慣常的軌道:他還是那麼倒霉。
「我不是獲救了,對嗎?」他說,「是被捉起來了?」
「當然。」
「你不放我走?」這其實是個肯定句。
德魯麗搖搖頭,「你傷害了我們的樹。不過,跟你的朋友相比,你還算幸運。他要去見貝爾·杉哈洛斯,而你只不過是死而已。」
身後兩隻手抓住他的肩膀,這抓勁兒,彷彿老樹的根緊緊抓住一枚卵石。
「當然,之前還有一些儀式。」樹精接著說,「要等到‘八傳手’先把你的朋友弄死。」
靈思風費了半天勁,只說出一句話:「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沒有男樹精的,橡樹裡都沒有的。」
其中一個巨人衝他咧咧嘴。
德魯麗「哼」了一聲,「你傻啊!沒有男樹精,橡樹果子哪兒來的?」
前面是一座非常寬敞的廳堂,金光照耀,看不清屋頂。望不到盡頭的樓梯恰從廳中穿過。
幾百個樹精站在大廳的另一端。德魯麗走近時,他們畢恭畢敬地分道而立,盯著她身後被緊緊架著的靈思風。
雖然也有一些大塊頭男性,但樹精中多數都是女性。男的彷彿神像一般巍然屹立,站在矮小靈秀的女子之間。像一窩蟲子,靈思風心想,這樹就像個大蜂窩。
可是,怎麼會有樹精出現呢?據他所知,樹人幾百年前就滅絕了,他們和大多數「暮族」
一樣,競爭不過人類的進化。人類進駐碟形世界之後,只有精靈和巨怪尚存。精靈存活下來,是因為它們太聰明了。至於巨怪一族,是因為它們至少和人一樣邋遢、邪惡、貪婪。樹精應該早就死絕,像地精和小妖一樣。
大廳裡,剛才那種隱隱的咆哮聲更大了。偶爾會有一陣波動的金光穿過透明的圍牆,打到光明耀眼的屋頂上去。空氣中的某種力量使光線不住顫動。
「啊,冒牌巫師!」樹精說,「見識見識什麼叫魔法吧。
不是你那種模稜兩可的小巫術,是真正根枝俱全的魔法,古老的魔法,野生的魔法!看吧。「
五十多個女子緊緊圍成一圈,手拉手,往後退去,圈子也隨之擴大。其他樹精們低聲吟唱著。隨後,德魯麗把頭一點,圈子開始逆時針轉動。
圈子轉動速度加快,低吟的聲調也越來越高,靈思風看得入了迷。他在大學的時候聽說過「古魔法」,這東西是禁止巫師練習的。他知道,碟形世界本身便存在魔力場,這個魔力場不停地緩緩轉動著,只要那圈子轉到一定速度,不斷與運轉緩慢的魔力場產生摩擦,就能產生強大的電位差。一經接地,這種電位差便能釋出巨大的「自然魔法力」。
這時的圈子已經化為一道急速轉動的幻影。吟唱聲將樹廳牆壁震得嗡嗡作響……
靈思風感到頭皮一陣麻酥酥的刺痛。這種感覺非常熟悉,說明在他附近,一股強大的原始魔法正在生成。於是,看到接下來的情景時,他並沒有過分驚奇——幾秒鐘之後,只見一束鮮亮的第八色光從看不見的屋頂處射下來,帶著微微爆裂的聲響,射在圈子中央。
在那裡,這道光照出一座狂風呼嘯、樹濤陣陣的小山,山頂有一座廟。廟的形狀看在眼裡十分不舒服。靈思風知道,如果這就是貝爾·杉哈洛斯廟,它一定會有八面牆。(「八」是貝爾·杉哈洛斯的命數,這就是為什麼理智的巫師能不提這個數字就不提。巫師學徒們都開玩笑說:假如提了,就會被大卸「八」塊。
魔法業餘愛好者尤其對貝爾·杉哈洛斯感興趣,這些人在超自然的海邊試深淺,半條腿已經陷入他佈下的網羅。靈思風一點兒都不奇怪,為什麼上學時自己的宿舍門牌號是七-甲,而不是七後面的那個數。)雨水順著烏黑的廟牆往下流。惟一的活物只有廟門外拴著的一匹馬。這馬太過高大,不是雙花的坐騎。這是一匹白色戰馬,蹄子和菜盤子一般大小,皮製的馬鞍閃閃發光,鑲嵌著華麗的金飾。它脖子上掛的袋子裡有飼料,這會兒正吃得津津有昧。
這馬很眼熟。靈思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在哪兒見過它。
它一看就是那種提速很快的馬,速度提上來還能保持很久。
靈思風真想擺脫後面的看守,突圍衝出樹幹,找到這座廟,把這匹馬從貝爾·杉哈洛斯的鼻子底下偷走——不管這個貝爾·杉哈洛斯的鼻子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看樣子,八傳手今晚能吃兩頓飯。」德魯麗邊說邊瞪著靈思風,「這匹馬是誰的,冒牌巫師?」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好吧,無所謂。
我們馬上就能知道。「
她揮了揮手。影像焦點向內移動,穿過一座巨大的八邊形拱門,掠過裡面的走廊。
那裡站著一個人,背靠一面牆,偷偷摸摸地挪著步子。靈思風看見了金和銅的閃光。
絕不會認錯。這個人他見過好多次。寬闊的胸膛,樹幹一樣粗的脖子,濃黑的亂髮下面是一個小得出奇的腦袋,整體看去彷彿一口大棺材上頂了個小西紅柿……若要給這個人起個名字,就叫野蠻人赫倫。
赫倫是環海一帶比較皮實的勇士之一:鬥龍,盜廟,當殺手,給每場街頭鬥毆上演壓軸大戲。和靈思風認識的其他勇士有所不同,他甚至能夠說出兩個音節以上的單詞,當然,這需要一點時間,最好能再給他點提示。
靈思風聽見遠處依稀有些響動,聲音像是幾個骷髏在遠處地牢的臺階上蹦跳。他看看旁邊的守衛,不知他們聽見沒有。
他們那本來就不富裕的注意力這會兒都集中在赫倫身上——這人跟自己塊頭差不多嘛。他們的手只在靈思風肩上鬆鬆地搭著。
靈思風猛地往下一縮,像筋斗鴿似的往後一個空翻,落地就跑。只聽德魯麗在後面大叫,於是更是腳下加力。
什麼東西抓住他袍子上的兜帽。一個站在臺階上的男樹精張開胳膊,朝衝過來的靈思風露出一臉木呆呆的笑容。靈思風一點兒沒耽誤腳下的步子,同時猛一彎腰,下巴都快碰著膝蓋了。說時遲那時快,一段圓木似的拳頭帶著風聲從他耳畔掃過。
前方,足有灌木叢規模的一群男樹精正等著他呢。他馬上掉頭向回跑,後面那個守衛弄糊塗了,又是一拳打來。靈思風躲過這一拳,衝向那個女樹精圍起的圈子,一路上左閃右躲,追趕他的樹精們亂了陣腳,東倒西歪,像九柱戲裡打得亂七八糟的撞柱。
可是,前方還有很多男樹精。他們從女樹精身後擠出來,拳頭在角質掌心裡砸著,臉上掛著專注、期待的表情。
「站住,冒牌巫師!」德魯麗往前邁了一步。她身後,吟唱的舞者繼續旋轉,影像焦點已經轉向一條發著紫光的過道。
靈思風爆發了。
「別叫我冒牌巫師!」他大聲叫道,「咱們得說清楚,我是個真正的巫師!」他暴躁地頓著腳。
「哦,真的嗎?」樹精說,「那你朝我們念個咒語,讓我們見識見識。」
「呃……」靈思風沒了聲音。自從那個古老神秘的咒語躲進他腦子裡,再簡單的咒語他都記不住了,即便是滅蟑螂咒語,或是不用手就能撓後背癢癢的咒語,都不行。幽冥大學的巫師研究員們試圖解釋這個現象。他們認為,在無意識狀態下記住了那句咒語,使得靈思風所有的咒語記憶細胞全部封死了。但在心情最沮喪的時候,靈思風得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論,解釋那些小咒語在他腦子裡連幾秒鐘都待不住的原因……
因為它們害怕。他認定是這樣。
「呃……」他囁嚅著。
「一個小咒語就行。」德魯麗說,看著靈思風嘟起嘴唇,樣子又氣又窘。她做了個手勢,幾個男樹精圍攏過來……
那句古老的咒語抓住這個時機,駕馭了靈思風此時有點不大管用的意識。他能感覺到這句咒語坐在他的意識上,挑釁地瞅著他。
「我真的會一個咒語。」他疲倦地說。「
「是嗎?快念出來聽聽。」德魯麗說。
靈思風不知道自己敢不敢,然而這咒語已經開始控制他的舌頭。他反抗著。
「你—你說—過你有本事看—看穿我的—的心,」他口齒不清地說,「看……看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嘲弄地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抬手護住自己,蜷起身子往後退縮,嗓子裡冒出恐懼的聲音。
靈思風看看四周。其餘樹精都在後退。他幹了什麼?肯定是件極其可怕的事。
然而,根據他過去的親身體會,過不了一會兒,宇宙就會恢復平衡,重振旗鼓,開始和正常情況下一樣,不斷對他做出可怕的事。於是,他後退幾步,彎腰鑽進旋轉的樹精圍成的魔法圈子,想看看德魯麗會拿他怎麼辦。
「抓住他!」她尖叫,「把他帶走,離咱們的樹越遠越好,然後殺了他!」
靈思風轉身一跳。
穿過圈子中央的影像。
一道閃光。
一片黑暗。
一個靈思風模樣的紫色人影,越來越小,聚成一個點,瞬間消失了。
隨後,什麼都沒有了。
野蠻人赫倫悄沒聲息地爬著樓梯,燈光的紫色是那樣深,幾乎成了墨黑色。他最初的困惑已經不復存在了——這明顯是一座魔法廟宇。既然是魔法廟宇,很多事情也就不足為怪了。
比如說,下午早些時候,他騎馬走進這片幽暗的樹林,發現一隻箱子擱在路邊。箱子蓋兒彷彿邀請他似地大張著,露出裡面的金幣。然而當他跳下馬,向它走近,這箱子竟伸出好多條腿來,一溜煙兒跑進了樹林,隨後又在幾百碼之外停下了。
跟著跑跑停停了幾個小時後,他來到這一片黑乎乎的過道里,再也找不到箱子了。總的來說,沿路看見的那些讓人不愉快的雕刻和偶爾出現的散了架的骨架沒有讓赫倫害怕,這是因為他並不是特別聰明,而且特別沒有想像力;同時也因為,古怪的雕刻和危險的通道,這些事都屬於赫倫的日常工作範疇。這類情況他見得多了。赫倫尋找金子、妖怪,或是悲傷的少女,讓金子離開它的主人,讓生命離開妖怪,讓少女至少擺脫困擾她的悲傷之一。
看看赫倫吧,他如貓一般跳過一道可疑的通道口。就算在紫光裡,他的皮膚仍然泛著青銅色。他周身也有不少金子——金鐲子、金腳鏈。除了一條豹皮纏腰布,他什麼都沒穿。他在蒸籠一般的荷旺達蘭樹林裡搞到了這條纏腰布,當然是在他用自己的牙齒咬死這塊皮子的前主人之後。
他右手拿著一把黑色的魔法劍。劍名「克靈」,經由雷電鍛造,擁有自己的靈魂,無法忍受任何劍鞘。三天之前,赫倫才從比突尼的阿卡曼德萊固若金湯的宮殿裡把它偷出來,但現在他已經開始後悔了。這把劍惹得他心煩意亂。
「我告訴你,箱子沿著右邊那個過道下去了。」克靈氣咻咻地說,話音像刀刃刮石頭。
「安靜點!」
「我只不過告訴你……」
「閉嘴!」
再看看雙花……
他迷路了,他自己也知道。或者是這屋子比初看時大得多,或者是他進入了地下。可他連一級樓梯都沒往下走啊。再不然就是——他已經開始這樣猜測了——這地方的內部空間違背了建築學的基本常識,內部居然比外圍更大。還有,這些古怪的燈到底是怎麼回事?八邊形的水晶燈,牆壁和天花板上每隔一小段距離便埋著一盞,燈光的顏色令人不快,而且亮度不夠,無法驅走黑暗。
還有,無論是誰在牆上刻的這些東西,雙花憐憫地想,一定是喝多了,而且一醉多年。
然而,這無疑是一座迷人的建築。建築師肯定對「八」這個數字情有獨鍾。地板上的馬賽克瓷磚是八邊形的;過道的牆壁和天花板有一定的角度,算上它們,過道就一共有八個面。雙花還注意到,那些泥瓦剝落的地方,露出來的石頭也都是八稜的。
「我不喜歡這裡。」畫畫兒的小鬼兒從匣子裡面說。
「為什麼不喜歡?」雙花問。
「這裡怪怪的。」
「可你自己本來就是個妖怪。妖怪怎麼還能說別的東西‘怪怪的’?……我是說,妖怪什麼‘怪’沒見過!」
「嘿,你不知道,」小妖怪小心地說,緊張地望著四周,不安地挪動著爪子,「有東西。這裡有什麼東西。」
雙花嚴肅地盯著它,「你說什麼東西?」
小妖怪緊張地咳嗽了一聲(妖怪不會呼吸。然而,每種有智慧的生物,無論會不會呼吸,一生總要緊張地咳嗽幾回。小妖怪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該咳嗽了。)「哦,東西。」它悲傷地說,「邪惡的東西。
我繞來繞去,想說的就是:這是一種我們不能說的東西,主人。「
雙花疲憊地搖了搖頭,「要是靈思風在就好了。」他說,「他肯定知道該怎麼辦。」
「他?」小妖怪譏諷地說,「巫師來不了這兒。他們不能碰任何與‘八’有關的東西。」一說完,它便一掌捂住嘴,彷彿犯了大錯。
雙花抬頭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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