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僱你來的,我能問問麼?」伊默爾說。
茲洛夫抬手一擋。「別問。」他拒絕回答,「行規!」
「當然當然。對了……」
「什麼?」
「我是說,我有幾個人守在門外……」
「剛才在。」
「還有幾個在街對面的路口上……」
「現在不在了。」
「還有兩個弓箭手在房頂上。」
茲洛夫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慮,彷彿一縷殘陽照在溝壑縱橫的田地上。
門又被猛地推開,幾乎把站在門邊的一名殺手拍個半死。
「別再這麼推門了!」布羅德曼在桌子底下尖叫。
茲洛夫和伊默爾盯著門口的人。這人不高,挺胖,穿著講究,非常講究。幾個又高又大的身影在他身後赫然聳立,高大得嚇人。
「這是誰?」茲洛夫問。
「我認識他。」伊默爾說,「他叫萊爾波夫。
他是銅橋那邊‘叫喚盤子’旅館的老闆。斯特恩,把他轟走!「
萊爾波夫伸出一隻戴戒指的手。斯特恩·威瑟停在半路,幾隻龐大的巨怪低頭鑽進門,站在這個胖子身旁,被裡面的光線晃得直眨眼。面袋子粗細的小臂上虯結著西瓜大小的肌肉塊。每個巨怪都手拿雙刃斧——拇指和食指,兩根指頭拈著。
布羅德曼「騰」地從桌子後面站起來,一臉怒氣。
「給我出去!」他大叫,「把這些巨怪轟走!」
誰都沒動。廳裡一時間鴉雀無聲。布羅德曼飛快地往四周看了看,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都對誰說了些什麼。他嘴裡發出一絲憋了好久、巴不得跑出來的哭音。
他奔向通往地窖的門口,這時,一隻巨怪整隻火腿大小的手懶洋洋地一揮,斧子飛向屋子另一端。地窖門撞上的聲音和它被剁成兩半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他媽的!」毛腳茲洛夫叫道。
「你們想幹什麼?」伊默爾問。
「我代表商貿聯合會。」萊爾波夫平靜地說,「你知道,總得保護我們的利益呀。我衝那個小矮子來的。」
伊默爾皺起眉頭。
「勞駕,」他說,「您剛才說……您代表生意人?」
「生意人,還有其他貿易者。」萊爾波夫說。
這時,除了越來越多的巨怪之外,他身後又進來幾個伊默爾以前似乎見過的人,也許過去曾在櫃檯或是吧檯後邊見過他們。都是灰撲撲的臉,很難給人留下什麼印象,於是人們很快就會把他們忘掉。伊默爾心底泛起一絲不快。他想,如果狐狸碰上的是一頭憤怒的羔羊,會發生什麼事。更要命的是,如果這是一頭僱得起狼的有錢羊……
「能問問這個聯合會是……什麼時候成立的嗎?」他問道。
「今天下午成立的,」萊爾波夫說,「你知道,我是負責旅遊業的副會長。」
「你說的這個旅遊業是什麼意思?」
「呃……我們也不是很清楚……」萊爾波夫說。這時,一個滿臉鬍子的老頭從他肩膀上探出頭來,乾巴巴地說:「我代表全體莫波克酒商,告訴你,旅遊就是生意!明白了?」
「又怎麼樣?」伊默爾冷冷地說。
「是這樣,」萊爾波夫說,「我剛剛說過,我們要保護自己的利益。」
「賊都出去!賊都出去!」他身後那個老頭子嚷嚷道,邊上的人也跟著嚷嚷起來。茲洛夫笑了。
「殺人的也出去!」老頭接著說。茲洛夫不高興了。
「道理很簡單,」萊爾波夫說,「到處都是搶錢的殺人的,能帶給觀光客什麼好印象?人家大老遠跑到咱們偉大的城市,觀賞文化古蹟,體會優雅風俗,結果死在巷子深處,屍體順著安科河漂走——人家怎麼回去對親朋好友講述旅行的美好時光?想清楚吧,你們得與時俱進哪!」
茲洛夫和伊默爾兩人大眼瞪小眼。
「咱們難道沒與時俱進麼?」伊默爾說。
「那咱們就‘進’一個,夥計。」茲洛夫說。
他「唰」地掏出吹鏢筒,放到嘴邊,一枚短鏢「嗖嗖」地飛向近旁一個巨怪。巨怪一晃,斧子出手,飛過茲洛夫的頭頂,砍死了他身後一個不幸的賊。
萊爾波夫急急彎下腰去,好讓他身後的巨怪舉起巨大的鐵十字弩,衝著邊上的殺手放出足有矛那麼長的弩箭。
惡戰開始了……
很早就傳說,那些對「想像的色彩」——稀有的第八色射線敏感的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靈思風急匆匆穿過擁擠不堪、燈火通明的莫波克夜市,行李箱子慢悠悠地跟在後面。他一頭撞上一個黑黑的大高個子,剛想恰如其分地咒罵幾句,結果發現這一位竟是死神。
除了死神,還有誰的眼窩裡是空空的,走在街上,還在肩上扛著一把大鐮刀?靈思風眼見一對兒熱戀的情侶談笑風生,直直地穿過這團鬼影兒,還若無其事。他嚇壞了。
雖然臉上不大可能會有什麼表情,死神看上去仍舊像吃了一驚的樣子。
靈思風?死神說,聲音低沉,宛如地洞裡一扇鉛質大門砰然撞上。
「嗯。」靈思風應著,努力躲開那雙空洞洞的眼睛。
你怎麼在這裡?(轟隆,轟隆……好像深山腳下,蛀滿蟲子的地穴裡,棺材板響動的聲音)「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靈思風說,「而且,我知道你肯定很忙,所以我就不耽擱你……」
你在這兒撞上了我,我很驚奇。靈思風。因為你我有個約會,就在今晚。
「哦,不,不會……」
當然會。可是。我本想在瑟福波羅利見你。這可真他媽的麻煩了。
「但那地方離這兒有五百多里地呢!」
用不著你告訴我。我自己看得出來,整個系統又亂套了。那麼,能不能請你儘快去……
靈思風退後幾步,雙手伸著,護著自己。旁邊小攤上賣魚乾的小販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瘋子。
「我不去!」
我可以借給你一匹快馬。
「不要!」
不會疼的。
「不!」靈思風轉身就跑。
死神望著他的背影,傷心地聳了聳肩膀。
混賬東西。死神說。隨後轉過身,發現了那個魚販子。他一聲咆哮,伸出白骨手指,停了那個人的心跳。然而,死神一點兒也不得意。
隨後,死神想到再晚些時候必將發生的事。如果說死神笑了也許不太確切,因為他反正老是咧著嘴,一副混凝土固定出來的表情。但此時他輕輕哼起小曲兒來,簡直能給瘟疫災區的景緻充當背景音樂,偶爾停下來,要幾隻小飛蟲的命;一隻縮在魚攤子底下的貓(所有的貓都看得見第八色)也被他索取了九條命中的一條。死神抬起腳步,走向破鼓酒家。
莫波克的「短街」其實是全城最長的街道之一。它順時向的盡頭接上「金絲街」,形成丁字路口,破鼓酒家恰在交界點上,於是整條街的景緻盡收眼底。
「短街」盡頭,幾百只小腿撐起一個黑色長方塊,跑了起來。一開始還只是慢騰騰地小跑,但跑過半條街後,那速度簡直如同離弦之箭……
一個更黑的影子沿著破鼓酒家的一堵外牆向前慢慢蹭去,離把守門口的兩個巨怪只有幾碼遠。靈思風汗如雨下。要是它們聽見他系在腰帶上那些特別預備的袋子裡的丁噹聲……
其中一隻巨怪拍拍另一隻的肩膀,發出一陣彷彿鵝卵石撞擊的聲音,往星光照亮的街道上指了指……
靈思風從他的藏身處猛衝出來,一轉身,猛地將口袋甩進破鼓酒家離他最近的一扇窗子裡。
威瑟看見有東西飛進來。這個布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翻個筋斗,砸在桌子角上散開了。
一時間,金幣滿屋子滾著,轉著,閃閃發光。
房間裡霎時安靜下來,只有金幣丁噹和傷員哀鳴。
威瑟嘴裡罵罵咧咧,擺脫正跟他打鬥的殺手。「這是個圈套!」他大叫,「誰都別動。!」
五六十個人以及十幾個巨怪正撲向金幣,一聽這話,都停住了。
隨後,今天第三次,大門又被人猛地撞開。兩隻巨怪匆匆進來,將門在身後一甩,插上粗重的門栓,接著逃向樓梯下面。
門外響起一陣此起彼落的腳步聲,越來越響。門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開啟了。實際上是炸開的。粗大的木門栓飛到房間另一頭,門框也散了架。
門板和門框掉落在桌子上,成了木片。隨後,不知所措的打手們注意到,木片堆裡還有點別的東西。是一個箱子,正使勁抖動身子,從爛木頭堆中脫身出來。
靈思風在已經炸燬的門口出現了,又扔進一袋他的「金幣彈」。袋子撞到牆上,金幣四散。
地窖裡的布羅德曼抬頭看看,嘟噥了幾句,隨後繼續幹他自己的事。他儲備的整個紡錘冬要用的蠟燭全都撒在地上,和引火木材混在一起。他開啟一桶燈油。
「‘保先’!」他喃喃她說。油流了出來,汪在他腳下。
威瑟大踏步衝過去,一臉狂怒。靈思風仔細瞄準,甩出又一袋金子,正中大盜胸口。
但伊默爾已經行動起來。他喝了一聲,衝巫師伸出一隻譴責的手指頭。一隻烏鴉從房樑上撲下來,向靈思風猛衝過去,張開的爪子閃閃發光。
烏鴉沒有得手。關鍵時刻,行李箱子從木片堆裡一躍而起,箱子蓋在半空中猛然開啟,隨即「啪」地關上了。
箱子輕巧地落了地。靈思風看見它的蓋子又張開了,只開了一道縫,剛夠伸出一條舌頭。這條舌頭大如棕櫚葉,紅如桃花木,舔掉幾根剩下的鳥毛。
就在這時,吊在天花板上的大蜡燈掉了卞來,屋裡頓時變得黑乎乎、陰沉沉的。靈思風像個彈簧般蜷起身體,然後一躍而起,抓住一根房梁一悠,盪到相對安全的屋頂。這力氣令他自己都吃驚不小。
「真帶勁,是不是?」他耳畔有人說話。
下面,盜賊、殺手、巨怪、做買賣的,似乎同時意識到這間屋子已經十分不安全:金幣到處都是,而且屋裡還有個東西,在黑暗中潛伏著,恐怖極了。他們彷彿一個人似的全往屋門衝去,可似乎都不大記得門到底在哪裡了,往哪兒走的都有。
在一片混亂的上方,靈思風瞪著雙花。
「是不是你把吊燈弄下去的?」他小聲問。
「是的。」
「你怎麼跑到這上面來了?」
「我想我最好別礙大夥兒的事兒。」
靈思風想了想,似乎沒什麼可說的了。雙花又說:「真是打群架!想不到會這麼棒!你覺得我是不是該下去謝謝他們?這是你安排的嗎?」
靈思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想我們現在得下去了。」他的聲音空落落地,「所有人都走了。」
他拉著雙花走過亂七八糟的大廳,上了臺階。
外邊將近黎明,天上還有幾顆星星,但月亮已經落下去了,邊緣向的遠處還閃著灰色的微光。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靈思風嗅了嗅。
「你聞到一股油味了麼?」他問。
威瑟從暗處走了出來,一腳把他絆倒。
地窖樓梯最上面的一階,布羅德曼翻找著他的打火盒。找著了,一摸是潮的。
「我殺了那隻破貓!」他嘟噥著,手伸向門邊的架子,那兒平時還放著一盒。沒有。布羅德曼罵了一句。
一支點燃的細蠟燭從空中飄了過來,正好出現在他身邊。
給你。甩這個吧。
「多謝。」布羅德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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