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的顏色(4)

不客氣。

布羅德曼拿起蠟燭,想往樓梯底下扔。他的手停在半路。他看著這支蠟燭,皺起眉頭。他又轉過身,舉起蠟燭想看個究竟。蠟燭不算亮,但多少也能在黑暗裡照出一個身影……

「哦,不……」他喘了起來。

哦,是的。死神說。

靈思風在地上翻滾。

他剛才擔心的還只是威瑟沒準兒會啐他一口。

事實竟比他的想像更可怕。威瑟等著他自己爬起來,道:「我看見你有把劍,巫師。」他平靜地說,「勸你趕緊站起來,讓咱見識見識你的劍耍得怎麼樣。」

靈思風慢慢爬起來,動作能拖多慢就拖多慢,然後從腰帶裡抽出一把短劍。這是從那個警衛身上偷來的,不過幾小時前的事,但好像已經過了一百年。比起威瑟其薄如紙的利刃,這東西簡直鈍得算不上是把劍。

「可我不會使劍。」他抗議。

「正好。」

「難道你不知道嗎?帶刃的武器殺不死巫師。」靈思風絕望地說。

威瑟冷笑一聲。「是聽說過,」他說,「所以我特別想試試看。」他一劍刺了過來。

完全出於巧合,靈思風居然擋住了這一劍。他大吃一驚,嚇得手朝上一抬,誤打誤撞擋開了第二劍。但第三劍刺穿他的長袍,正刺在心臟部位。

「噹啷」一聲響。

威瑟勝利的吆喝哽在嗓子眼裡。他抽回劍,重新刺在巫師身上,後者又驚又怕,已經全身僵直。

又是「噹啷」一聲響,接著,金幣開始順著巫師的袍子邊兒往下掉。

「別人流血,你流金子,是嗎?」威瑟嘴裡噝噝作響,「我倒要看看你這把癩鬍子後面藏沒藏著金子,兔崽子……」

他抬手撤劍,準備發出致命的一擊。就在這時,一直在破鼓酒家門口徘徊的那縷幽幽的微光忽地一閃,先暗了下去,突然綻成一個熊熊火球。火球將圍牆炸得向外飛出,屋頂更是飛到百尺上空,這才炸開,燒紅的瓦片噴射而出。

威瑟看著翻騰的火海,嚇呆了。靈思風則跳了起來,一彎腰,從大盜拿劍的胳膊底下鑽過去,同時回劍—揮。劍刃劃出一道弧形,可惜他實在太過無能,這一劍砍下,落在對手身上的竟然是劍背,劍一下子從他手裡彈了出去。火星和著火的油點子雨點般落下,威瑟伸出一雙戴著鐵手套的手,一把掐住靈思風的脖子,把他摁倒在地。

「你乾的!」他大吼,「是你跟你那個鬼箱子乾的!」

他的拇指抵住靈思風的氣管。完了,巫師想,早知道這樣,真該聽死神的話去瑟福波羅利。隨便什麼地方,總比這兒強啊……

「打擾一下……」雙花說。

靈思風感覺威瑟的手鬆了。只見威瑟慢慢站起來,一臉悲憤。

一團火燙的燃屑掉在巫師的身上。他趕緊把它撲落,用腳踩滅。

雙花站在威瑟後面,手執威瑟那把針尖般銳利的劍,劍尖頂在他的腰眼上。靈思風的眼睛收縮成一道窄縫。他把手伸進袍子,伸出來的時候兩隻手攥在一起,攥成一個大拳頭。

「別動!」他說。

「我的動作對頭嗎?」雙花焦急地問。

「他說你要是亂動,他就把你的肝挖出來!」

靈思風自由發揮了一下,翻譯給威瑟聽。

「我懷疑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想打個賭嗎?」

「不想。」

威瑟全身繃緊,準備轉身對付身後的觀光客。

靈思風抓住機會發動了攻擊,雙臂掄出,正中大盜的下巴。威瑟震驚地瞪了他幾秒鐘,隨後安靜地栽倒在泥地上。

巫師鬆開生疼的拳頭,一把金幣從疼得直抽搐的指頭間滑落出來。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大盜。

「好傢伙。」他喘著粗氣。

他抬起頭,「嗷」地一聲慘叫。又一片燃屑落在他脖子上了。火焰沿著街道兩邊的房簷一路燒過來。周圍到處是人,從窗戶往外扔東西,從冒煙的馬棚往外牽馬。破鼓酒家成了一座白熱的火山。又一次爆炸,把裡面的大理石壁爐送上了天。

「逆時城門離這兒最近!」靈思風大喊,聲音蓋過房梁坍塌的巨響,「快走!」

雙花似乎還在猶豫,他一把抓住雙花的胳膊,拽著他就往街上跑。

「我的行李……」

「讓你那箱子見鬼去吧!要是還不走,你就得去那個不需要行李的地方了!快點!」靈思風吼著。

他們推推搡搡,擠過四處奔逃的驚慌的人群。

巫師張大嘴巴,狠狠吸進幾口新鮮空氣。有件事他弄不明白。

「我敢肯定當時所有的蠟燭都滅了。」他說,「破鼓怎麼著的火?」

「我也不知道。」雙花哀傷地說,「太可怕了,靈思風。我和他們那麼談得來……」

靈思風驚訝得站住了腳。一個逃難的一下子撞在他身上,一個趔趄,身體一轉逃開了,留下一句咒罵。

「談得來?」

「是啊。那麼大的一群人,我覺得……語言上是有點障礙,可是他們都對我特別熱情,想讓我加入他們的聚會,我不答應都不行了——多好的人吶,我覺得……」

靈思風想糾正他的錯誤觀念,卻不知應該從何說起。

「老布羅德曼這回可遭殃了。」雙花接著說,「不過,還好他很明智。我手裡還拿著他付給我的一利努呢——第一筆保費。」

靈思風不知道「保費」這個詞兒是什麼意思,但他的腦子轉得很快。

「你保了破鼓的‘先’?」

他問,「你跟布羅德曼打賭說酒家不會著火?」

「哦,是的。標準估價。兩百利努。你為什麼問這個?」

靈思風轉過身,盯著向他們洶湧而來的烈火。他想,不知這兩百利努能買下安科-莫波克城多少地方。肯定是好大好大一塊地。但現在,布羅德曼的如意算盤落空了,瞧這火勢……

他低頭看著這個觀光客。

「你這個……」他說,在腦海裡尋找特洛博語裡最難聽的詞,可惜幸福的特洛博人不懂得如何恰如其分地咒罵他人。

「你這個……」他又說了一遍。又有個匆匆而來的人撞到他身上,背上的利器險些剮著他。

靈思風心裡一直憋著的火騰地爆發了。

「你這個(就像有一種人,戴著銅鼻環,在暴風雨的時候,站在拉魯阿魯阿哈山頂上一隻洗腳盆兒裡,大喊閃電女神阿洛乎拉長得像病變的厄洛魯阿哈樹根)!」

這是我的工作。那個撞上來的人說道,隨即大步走遠了。

每個字都像大理石板一般落下,沉甸甸地。但靈思風敢肯定,自己是惟一聽見這句話的人。

他一把抓住雙花。

「咱們趕緊離開這裡。」他說。

安科-莫波克大火還有個有趣的副作用。那張惹出這場大禍、讓城市從破鼓酒家開始化為一片瓦礫的「保先單」隨著熱氣流,高高地飛進了碟形世界上空的大氣層。幾天之後,它又回到陸地上,落到幾千里以外特洛博群島上的一片厄洛魯阿哈樹林裡。天真、愛笑的島民順理成章地把它尊為神仙膜拜,讓比他們先進的鄰國居民樂不可支。奇怪的是,這位神仙似乎挺管用。接下來幾年,降水量豐富,莊稼收成出奇地好。幽冥大學的少數民族宗教研究學院派出一支調查小組,光臨該島。然而,他們無非是去轉悠了一圈,什麼結論都沒得出來。

火借風勢,從破鼓酒家燒出來,速度比人走得還快。當靈思風一臉燎泡、滿臉通紅地趕到逆時城門時,門上的木頭已經著了火。他和雙花這會兒都騎上了馬。搞到馬匹並不困難。一個狡猾的馬販子要的價是平時的五十倍,然而,當原價一千倍的金幣塞到他手裡時,他只有張著大嘴喘氣的份兒了。

他們穿過城門之後,城門樑柱開始向下墜落,炸起陣陣火星。莫波克已是一座大火爐。

他們在火光照紅的大路上顛簸。靈思風側眼一望,他的這位旅伴正努力學習如何騎馬呢。

「好哇。」他心想,「他還活著!我也沒死!誰想得到?沒準兒那個什麼帶刺兒的植物真有點兒能耐?」那個詞兒真拗口。

靈思風把舌頭捋直,念出雙花母語裡這個詞的音節。

「刺兒梅?」他努力回憶,「刺兒槐?荊棘!」

這就對了,這聽起來才像雙花說的那個詞兒。

城市最外圍的一片郊區還在悶燃。河水下游幾百碼處,一個奇形怪狀、明顯進過水的長方形物體夠著了逆時河堤的泥地。長方塊立刻伸出許多條小腿來,晃來動去,尋找穩當的立足點。

行李箱子渾身沾滿菸灰,水跡斑斑,怒不可遏。它把自己拖上岸,抖落身上的積水,開始目濺方位。隨後,它邁開輕快的步子上路了。箱子蓋上坐著那個奇醜無比的小鬼兒,正饒有興致地欣賞沿路景緻呢。

布拉伍德看著鼬子,揚了揚眉毛。

「這就是事情經過。」靈思風說,「行李箱子追上了我們,別問我怎麼追上的。能再來點兒酒嗎?」

鼬子撿起空空的酒囊。

「我想你今晚已經喝夠了。」

布拉伍德的額上擠出幾道皺紋。

「金子就是金子,」他發了話,「一個人有一大堆金子,怎能還說自己窮?要麼有金子,要麼窮光蛋,明擺著的道理!」

靈思風打了個嗝。他現在越來越覺得,「道理」這種東西相當靠不住。「這個嘛,」他說,「照我看,關鍵是……呃……你們知道第八元素吧?」

這兩位冒險家點點頭。在環海,這種散發著彩虹光澤的奇異金屬幾乎和智慧梨花木一樣價值連城。假如能擁有一根第八元素製成的針,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因為它對碟形世界的魔力場非常敏感,總會指向碟形世界的中軸;另外,用這種針縫出來的襪子也特別結實齊整。

「嗯,我的意思是說,你們想,金子也得有自己的魔力場,這就是荊棘,是一種金錢方面的巫術。」靈思風咯咯笑了起來。

鼬子站起來,伸伸筋骨。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山下的城市被霧氣籠罩著,蒸騰著惡臭的水蒸氣。

城裡還有金子。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就連莫波克的居民也會放下財寶,立刻逃跑。好了,該行動了。

那個叫雙花的小矮子似乎睡熟了。鼬子低頭看看他,搖了搖頭。

「這座城等著我們吶。」他說,「謝謝你給我們講了個好聽的故事,巫師先生。你現在準備怎麼辦?」他看著那隻行李箱子,箱子馬上退後幾步,衝他撲騰蓋子。

「這會兒還沒有船離城。」靈思風說,「我想我們可能會沿著海岸線走到車爾姆。你們看,我得照看他,不是我自己願意……」

「當然,當然。」鼬子安慰他說。布拉伍德牽過馬來,他轉過身,翻身跨上馬鞍。不一會兒,兩位勇士就成了遠處灰雲下的兩個小點,向那座變成焦炭的城市前進。

靈思風迷迷糊糊地盯著那位躺著的觀光客。在他目前這種毫無抵抗力的狀態下,一個飄遊的念頭,在空間裡徘徊,急於停靠在某人心靈的港灣。

終於,這個念頭溜進了他的腦子。

「你看,你又給我找了個大麻煩。」他哀嘆一聲,癱倒在地,睡熟了。

「瘋了。」鼬子說。邊上的布拉伍德點點頭。

「巫師都這個樣兒。」他說,「都是叫水銀霧給燻的,腦子不好使了。還有,蘑菇也吃得太多。」

「不過……」鼬子把手伸進上衣,掏出一個帶鏈子的金碟子。布拉伍德眉毛一抬。

「巫師講的,說那個小矮子有個能報時的金碟子。」鼬子說。

「於是就招起了你的貪慾,夥計?你是專家級的賊啊,鼬子。」

「嘿嘿。」鼬子謙虛道。他碰了碰碟子邊上的小鈕子,碟子開啟了。

封在裡面的小妖怪從它的小算盤上抬起頭來,皺起眉頭。「差十分鐘到八點!」小妖怪吼道。隨後蓋子猛地合上,差點夾著鼬子的手指頭。

鼬子罵了一句,把這個報時器遠遠地扔進一片石楠叢裡,好像砸到一塊石頭上了。不管怎樣,盒子被砸裂了:閃出一道鮮明的第八色光芒,冒出一股硫磺,管時間的小東西消失了,回了不知在哪個神秘空間裡的家。

「你幹嗎這麼做?」布拉伍德剛才離得太遠,沒聽清那小妖怪的話。

「我做什麼了?」鼬子說,「我什麼都沒做。

什麼事兒都沒有。走吧——咱們在讓寶貴的機會從手裡溜走!「

布拉伍德點點頭。兩人一起掉轉馬頭,奔向古老的安科城,奔向真正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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