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的顏色(2)

到了二樓樓道,他直起身來,喘著粗氣。眼前的地板上已經是橫屍累累。一個留著黑絡腮鬍子的大塊頭,一手拿著沾滿鮮血的劍,一手在擰一扇門的把手。

「嘿!」靈思風大叫。這人一回頭,幾乎是無意識地,從肩袋裡抽出一把短飛刀扔了過來。靈思風迅速低頭閃過。身後響起一聲銳叫,只見一個拿著弓正在瞄準的人扔下十字弩,捂住了喉嚨。

大塊頭又去摸第二把飛刀。靈思風瘋狂地想法兒應付,最後狗急跳牆,擺出巫師施法的架勢。

他雙手高舉,大喊:「阿索尼提!克尤魯查!碧茲爾布勒!」

大塊頭遲疑了,緊張地左顧右盼,不知會出現什麼魔法。其實什麼魔法都不會出現,只是與此同時,靈思風自己衝了過去,照著他小腹下面猛踢一腳。

趁他狂叫捂襠的工夫,靈思風一把開啟門,衝進去,隨手把門緊緊撞上,整個身子堵住,大口喘息著。

進了屋便十分安靜。雙花在低矮的床鋪上睡得正香,靠在床腳的是他那件「行李」。

靈思風往前邁了幾步,貪財之心讓他彷彿腳底生了輪子,動作飛快。大箱子敞開著,裡面大包小包的,其中一個包裡透出金子的光芒。一時間,慾念壓過了謹慎,他興奮地伸過手去……可是,拿著錢又有什麼用?自己絕對活不到花錢享受的那一天。他勉強地抽回手來,驚奇地發現敞開的箱子蓋微微哆嗦了一下——難道看走眼了麼,怎麼好像被風吹得抖動起來了?靈思風看看自己的手指頭,又看看箱子蓋。蓋子看上去挺沉的,還包著銅皮。現在,它不動了。

什麼風能吹動這蓋子呢?「靈思風!」

雙花一下子蹦下床。巫師退後幾步,堆出一臉微笑。

「好朋友,你真準時!我們馬上去吃午飯,然後……我想你肯定都安排好了——整個下午,一個景點接一個景點地轉!」

「呃……」

「太棒了!」

靈思風深深吸了口氣。「您看,」他無奈地說,「咱們還是上別處去吃飯吧。樓下現在有點小爭執。」

「酒館裡打群架!你剛才怎麼不叫我起來?」

「您看,我……您說什麼?」

「我早上都跟你說清楚了啊,靈思風。我想見識見識地道的莫波克生活——奴隸市場、妓女窯子、小仙廟、丐幫……還有地道的酒館鬥毆。」雙花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慮,「你們這裡肯定有的,是不是?抓著吊燈悠來悠去,隔著酒桌鬥劍,總有野蠻人赫倫或是鼬子他們的蹤影。這……多帶勁!」

靈思風撲通坐在床上。

「您就想看打架是不是?」他問。

「是啊。難道不行麼?」

「首先,打架會傷著人。」

「哦,我不是說咱們也去跟著打。我只是想見見場面,僅此而已。當然,還想看看你們這裡那幾位勇士。他們真的生活在這裡,是不是?不會只是海員們編出來的吧?」靈思風驚奇地發現,說到這裡,雙花幾乎是在懇求了。

「哦,是的。他們確實都在這裡活動。」靈思風趕緊說,他在腦子裡想了想這些人的尊容,一個激靈,趕緊拋開這個念頭。

或遲或早,環海一帶的勇士們總會經過安科-莫波克的城門。

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都來自冰雪覆蓋的中軸周邊的野蠻人部落,那裡似乎盛產勇士。多數人都拿著粗製濫造的魔法刀劍,這些粗笨的魔法刀劍無法抑制它們在星際平面上產生的聲波,方圓幾里內施展的任何精妙巫術都會受到這種聲波的破壞。但靈思風並不因為這個討厭這些勇士們。他知道自己是魔法師中的「啞炮」。所以,一名勇士哪怕在城門口露個面,都會讓魔法營地內的燒杯燒瓶砰然炸裂,讓隱匿的小鬼們現出真身,但靈思風卻毫不在意這種破壞效果。他並不是出於這個原因才不喜歡勇士,不,他討厭勇士,因為勇士們平時清醒的時候總是鬱悶得彷彿要自殺,一旦喝多了,便瘋狂得像要去謀殺。

他討厭勇士,還因為這樣的人太多了。城周圍一些出了名的決鬥場所,趕上高峰期,簡直亂成一鍋粥。據說以後要實行進城登記制度了。

靈思風揉揉鼻子。他最常打交道的勇士布拉伍德和鼬子這會兒都不在城裡,還有野蠻人赫倫——此人在說話之前還能先過過腦子,以中軸地的標準,他就算是個文化人了——據說他此時正沿著順時向浪遊。

「問您一句,」靈思風終於道,「您見過野蠻人嗎?」

雙花搖搖頭。

「我就擔心這個……」靈思風說,「嗯,他們……」

窗外的街道上傳來一陣腳步飛跑的噼啪聲,樓下又掀起一陣騷動。隨後,樓梯開始晃動。沒等靈思風下定決心跳出視窗,屋門被猛地推開了。

出乎他的意料,門口的不是樓下利慾薰心的瘋漢,而是一位長著紅彤彤圓臉盤的保安隊小隊長。他這才恢復了正常呼吸。只要發生鬥毆事件,保安隊總是秉承小心駛得萬年船的慎重態度,決不會過早介入,尤其是己方人數不佔明顯優勢的時候。這是一份能領到退休金的工作,吸引的都是小心謹慎、善於思考的應聘者。

小隊長盯住靈思風,隨後饒有興致地瞧著雙花。

「你們這兒沒什麼事吧?」他問。

「哦,很好。」靈思風說,「你們呢,路上又被耽擱了?」

小隊長沒理他。「那麼,這位就是外賓囉?」他問道。

「我們正準備上路。」靈思風趕緊說,隨後換上特洛博語,「雙花,我想咱們得另找個地方吃午飯去。我知道一些不錯的館子。」

他鼓足勇氣,竭力保持鎮定,踏入樓道。雙花跟在他身後。過了幾秒鐘,只聽小隊長嗓子眼裡發出一聲震驚的哽咽——「行李」自己「啪」地合上蓋子,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跟了上來。

樓下的保安隊員們正把屍體往外抬。留在現場的都是死人。

保安隊拖了很久才來,給活著的人留下足夠的時間從後門逃跑。

遲來一步真是既謹慎又公道,警匪雙方都受益。

「這些都是什麼人?」雙花問。

「哦,沒什麼,只是普通人而已。」靈思風說。閉嘴之前,腦子裡有塊閒著沒事幹的地方接管了他的嘴巴,於是他鬼使神差地又找補了一句,「實際上,他們是勇士。」

「真的?」

如果一隻腳已經踏進赫魯爾的灰色毒霧,最好乾脆繼續跨進去,一死了之,逗留掙扎只會延長痛苦。靈思風乾脆信口開河。

「是的。您看那邊那個就是健臂埃裡格,還有那個,是黑芝奈爾……」

「野蠻人赫倫也在這裡面嗎?」雙花邊問邊熱切地四處張望。靈思風深深吸了口氣。

「我們後面那個就是他。」他說。

好個彌天大謊,餘波陣陣,甚至傳到了河對岸遠處下層星際平面的魔法營地。那裡長年凝聚不散的巨大魔力讓它猛地加速,將它一下子彈過環海,追上了赫倫本人。赫倫正在凱德萊克群山之巔跟一對狼頭怪搏鬥,突然莫名其妙地犯了一陣噁心。

與此同時,雙花掀開箱子蓋,急匆匆地從裡面翻出來一個挺沉的大黑匣子。

「太妙了!」他說,「家裡人肯定不敢相信。」

「他想幹什麼?」那個小隊長滿腹狐疑。

「您救了我們,他表示他很高興。」靈思風說,斜眼瞅著那個黑匣子,猜想這東西也許會突然炸開,或是傳出奇異的音樂什麼的。

「哦。」小隊長答道。他也正盯著黑匣子看呢。

雙花衝他倆燦爛地笑著。

「我想記錄一下事情經過。」他說,「您能讓他們都站到窗戶邊上去嗎?只要一小會兒就好。嗯……靈思風?」

「您說。」雙花小心翼翼地悄聲道。

「我想你知道這是什麼,對吧?」

靈思風低頭盯著這個黑匣子。其中一個平面的中心部位探出一隻圓圓的玻璃眼睛,後邊還有個操縱桿。

「不完全知道。」他說。

「這是個快速做畫片兒的機器。」雙花說,「是個新發明,我引以為傲。但是,你看,我想這些先生們大概不會……呃……我的意思是,先生們可能有點兒不太明白。你能幫我跟他們解釋清楚嗎?耽誤了他們的時間,我可以付錢的。」

「他這個黑匣子裡面住著會畫畫兒的妖精,」

靈思風簡短地介紹,「這個瘋子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待會兒他給你們發錢。」

保安隊員們神情緊張地笑了。

「靈思風,我希望畫片兒裡也有你。哦,好的。」雙花拿出之前靈思風見過的那隻圓圓大大的金傢伙,眯縫著眼睛,瞧了瞧靈思風當時沒看清的那一面,嘴裡嘀咕著,「大約三十秒就行。」接著高興地說,「來,笑一笑。」

「快笑!」靈思風啞著嗓子吆喝道。黑匣子裡「嗖瞍」作響。

「成了!」

第二隻信天翁飛向碟形世界的上空。飛得那樣高,它那鮮豔的橙黃色小眼睛幾乎能俯瞰整個世界,還有周邊波光粼粼的環海。它腿上綁著一隻黃色的信筒。遠在它下方的雲層裡,那隻曾為安科-莫波克的王公送來口信的鳥兒,正拍打著翅膀,緩緩飛回家去。

靈思風震驚不已地瞪著那塊小玻璃方片兒。他看見了他自己——成了個小人兒,色彩鮮明,站在一堆面容僵硬、張著大嘴的保安隊員前面。隊員們都伸著脖子越過他肩膀往裡看,嘖嘖作聲,聲音裡帶著恐懼。

雙花微笑著掏出一大把小一些的金幣。靈思風現在已經知道了,這些是四分之一利努。雙花衝他眨眨眼。

「我在布朗群島停留的時候也遇到過這樣的困難。」他說,「他們老覺得把他們照成畫片兒是偷走他們的靈魂。真可笑,是不是?」

「呃……」靈思風出了聲,然後覺得這一聲實在不算回答,於是又補了一句,「我倒覺著畫出來的不是特別像我。」

「操作其實很簡單。」雙花沒接他的話茬,「看,你只要一按這個按鈕,其他的就全交給造畫機了。那麼,現在我去站在赫倫旁邊,你給我照一令。」

拿到錢以後,驚惶不安的隊員們安靜下來了。

金子總能起到這個作用。半分鐘後,靈思風驚奇地發現,自己手裡攥著一張玻璃小畫片,上面的雙花手執一把巨大的鋸齒劍,看那笑容,彷彿所有的夢想都實現了。

他們在銅橋附近一家小飯館裡吃了午飯,行李在桌下歇息著。酒菜的水平遠遠超過靈思風平時自己吃的標準。吃了喝了,他輕鬆了不少。事情也沒那麼糟,他想。胡謅一通,加上點兒「腦筋急轉彎」,足夠應付差事了。

雙花好像也在思考著什麼。看著自己在杯中的倒影,他說:「我猜酒館鬥毆在這裡很常見吧?」

「哦,相當常見。」

「要不裝置配件怎麼都毀成這樣了呢……」

「設……哦,我明白了。您是說桌子椅子什麼的吧。對,我想是這樣的。」

「店老闆肯定不高興。」

「這我倒沒想過。開店嘛,這也算是幹這行的風險之一啊。」

雙花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這方面,說不定我能幫幫忙。」他說,「我的工作就是風險。哎,這兒的吃的有點太油了,是吧?」

「您不是說您想試試地道的莫波克菜嘛,」靈思風說,「您說什麼風險?」

「我知道各種各樣的風險。風險是我的工作。」

「您剛才也是這麼說的,可我還是不信。」

「哦,我自己並不冒風險。

我自己幹過的最驚心動魄的事只不過是打翻墨水瓶而已。我做風險預估。你知道貝斯·佩拉吉紅三角區裡一幢房子失火的可能性是多少麼?五百三十八分之一。

我計算出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豪。

「這有……」靈思風努力壓住一個飽嗝,「這有什麼用——呃——對不起……」他又喝了幾口酒順順嗓子。

「用處在於……」雙花停住了,「我用特洛博語不會說。我想特洛博語裡面可能沒有這個說法。我們的語言管這叫作……」

他說出一串古怪的音節。

「‘保先’?」靈思風跟著學,「好怪的詞兒。什麼意思?」

「嗯,比方說,你現在有一條船,裝滿了……就說裝滿了金條吧。這船有可能遇上暴風雨,或者碰上海盜。你肯定不希望發生這些災難,於是你就辦一份‘保先’。我會根據天氣預報和近二十年間的海盜犯罪情況來計算貨物損失的機率,再添上點兒,然後你就根據機率付給我錢……」

「……還要添上點兒?」靈思風莊重地搖搖手指頭。

「……然後,假如貨物真的丟了,我就賠償你。」

「‘拍一掌’我?」

「就是說,你的貨物值多少錢,我就給你多少錢。」雙花耐心地解釋。

「我明白了。就像打賭一樣,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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