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的顏色(2)

「我就知道!」布拉德曼吼道,轉身要走。

「我想我可能沒說清楚。」鍊金術士說。布羅德曼生氣地又轉回身來。

「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看,這麼多年,我們使用的硬幣,鑄造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摻了各種各樣的雜質。一般的硬幣裡,金的成分只佔十二份裡面的四份,其餘的都是銀、銅……」

「又怎麼了?」

「我是說,這枚金幣和我們用的不一樣,因為它是純金的!」

布羅德曼一路小跑地離開了。鍊金術士盯著天花板,盯了好半天。隨後,他拿出一張非常小的羊皮紙,在雜亂的工作臺上找到筆,寫了一個簡短的便條。寫好後,他走到籠子邊,裡面是他養的白鴿、黑公雞和其他一些試驗用的動物。從其中一個籠子裡,他捉出一隻皮毛油光水滑的老鼠,把寫好的便條封在小瓶裡,捆在它後腿上,放它走了。

老鼠在地板上四處嗅了嗅,爬進對面牆根的一個小洞,消失了。

與此同時,住在街區另一頭的一個從沒算準過命的算命師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水晶球,低聲叫了出來。隨後的一小時之內,她變賣了自己的首飾、各式各樣的魔法裝備、大部分衣物和幾乎所有不方便騎馬帶走的東西,買了她能買得起的最快的馬。後來,她住的房子坍塌在烈火中,與此同時,她卻在莫波克山裡死於一場很詭異的山崩。這件事證明,死神也是愛開玩笑的。

那隻會認路的老鼠消失在城市地下那迷宮一般的地道里面,在準確覓路的古老本性的引導下一路狂奔。與此同時,安科-莫波克的王公拿起清早由信天翁送來的一摞信件。他神色憂慮地再一次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封,叫來了他的首席偵探。

與此同時,在破鼓酒家,雙花侃侃而談,靈思風聽得張口結舌。

「於是我就決定自己來看看。」矮個子說道,「我八年的積蓄啊,但每半個利努都值得。

我的意思是……我終於來到這裡了,來到安科-莫波克,這個以歌謠和傳奇聞名的地方……街道上留著他們的足跡:白刃海瑞克、野蠻人赫倫、中軸來客布拉伍德,還有鼬子……您知道嗎,所有這一切,我過去只敢想想。「

靈思風聽著,彷彿著了魔,一臉恐懼。

「我再也無法忍受以前在貝斯·佩拉吉的生活了。」雙花快活地開啟話匣子,「一天到晚坐在寫字檯旁,把一串一串數字加起來,就為了最後拿點加班費……哪有半點羅曼蒂克的意思呢?我就自己尋思,雙花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不能只聽別人講故事,你可以‘身臨其境’,從今以後,再也不必跑去船塢聽水手們講故事了。於是我就自己編了一部常用語錄,訂了一段航線,趕最近的一艘船到了布朗群島。」

「也沒個保鏢?」靈思風低聲問。

「沒有。要保鏢做什麼?我身上有什麼值得搶的?」

靈思風咳嗽一聲,「您有……咳……金子啊。」

「只有兩千利努,不夠活一兩個月的,我是說在我家那邊。

我想,錢在這邊也許經花些。「

「利努就是那種大金幣麼?」靈思風問。

「是的。」雙花從他那雙怪模怪樣、用來看東西的鏡片上端擔心地望著巫師,「您覺得兩千夠麼?」

「呃……」靈思風啞著嗓子說,「我是說,是的……足夠了。」

「那就好。」

「嗯……是不是阿加丁帝國人人都像您這麼富有?」

「我?富有?別嚇唬我了,您咋能這麼想?我只是個窮職員!您是不是覺得我剛才給店老闆的錢太多了?」雙花問。

「呃……剛才要是少給點兒,估計他也不會反對。」靈思風承認。

「唉,下回我得放聰明點兒了。我知道還有好多規矩我得慢慢學。我突然想到……靈思風,若我僱您為……嗯……我也不知這個詞合不合適,僱您為‘嚮導’,您看您願意嗎?給您一個利努一天,我想這價錢我還出得起。」

靈思風想張口應聲,但話彷彿堵在嗓子裡,不願吐進這個似乎發了瘋的世界裡。雙花紅了臉。

「我肯定是冒犯您了。」他說,「對您這樣的專業人士提這樣的要求實在是太無禮了。您肯定還有很多事要忙——高深魔法,肯定是……」

「不,」靈思風虛弱地說,「我目前也沒什麼事。一個利努,您說的?一天一個?每天?」

「在目前情況下,我也許應該給您漲到每天一個半利努。當然,日常生活費用咱們再單算。」

巫師頓時恢復元氣。「那就這麼著,」他說,「好極了。」

雙花把手伸進錢袋,掏出個圓圓大大的金傢伙,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收進去了。靈思風沒能抓住機會好好瞧瞧它。

「我想……」這位觀光客說,「我想先稍稍休息一下。一路過來,可不近呢。您可不可以中午的時候再來找我,我們可以在城裡轉轉。」

「沒問題。」

「那現在,麻煩您跟老闆說一聲,帶我去我的房間吧。」

靈思風照辦了。只見神情緊張的布羅德曼從屋後的小間一路跑回來,帶領客人登上吧檯後面的木頭樓梯。幾秒鐘後,客人的「行李」也自己站起來,「噼裡啪啦」地跑過屋子,跟在他們後面。

直到這時,巫師靈思風才低頭看著手裡的六個大金幣。雙花堅持要先付給他頭四天的費用。

休伊頻頻點頭,慫恿地笑著。靈思風罵了他幾句。

當學生那會兒,靈思風從沒在預言方面拿過高分,而如今,腦子裡從沒動過的幾根筋突突直跳;未來似乎綻放出異彩,出現在他眼前。他肩胛骨之間的一塊地方開始發癢。他知道目前該做什麼:去買匹馬。一定要匹快馬,但求最貴,否則……靈思風一時還真想不出他認識的馬販子裡有誰能找得起他錢——整整一盎斯重的金子呢。

到那時,剩下的五個金幣足夠用來在遙遠的地方創業。二百里之外夠遠了。這是很明智的打算。

可是,雙花怎麼辦呢,獨自一人在這個連蟑螂都認錢的城市裡混?撇下他,有點太沒良心了。

安科-莫波克的王公笑了,皮笑肉不笑。

「你是說中軸門?」他低聲問。

警衛隊長瀟灑地一鞠躬:「是的,大人。我們射中他的馬,他這才停下來。」

「然後,你差不多就被直接送到這裡來了。」

王公低頭看著靈思風,問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有流言說,王公的宮殿中,整整一個側翼的房間裡都坐滿了辦事員,整日忙於校對更新那些由王公精心組織的偵探機構送來的情報。靈思風一點也不懷疑這種說法。他往接待室一側的陽臺那邊瞥了一眼。猛衝過去,敏捷地一躍——然後便是十字弩「嗖」的一箭。他打了個哆嗦。

王公用戴著戒指的那隻手托住多層的下巴,像珠子一般又小又硬的眼睛盯著巫師。

「看看,」他說道,「毀約、盜馬、使用假幣——對,差不多就這些了,靈思風。」

這太過分了。

「馬不是偷的。我是公平交易買來的!」

「可你用的是假幣。這屬於技術性盜竊,明白嗎?」

「可這利努是實打實的金子!」

「利努?」王公的粗手指捏著一枚金幣轉動著,「叫這個名字?有意思。但是,你自己也說了,它跟咱們的錢不一樣……」

「當然,它不是……」

「啊!你承認了吧,接著說啊!」

靈思風張嘴要講,想了想還是打住的好,於是閉了嘴。

「你是罪有應得。你最大的罪過,就是卑鄙地背叛了一名來訪的觀光客。這是道德淪喪。你不知羞恥麼,靈思風?」

王公微微一揮手,站在靈思風身後的警衛退後,警衛隊長也往右邊撤了幾步。靈思風頓時感覺自己孤零零的。

傳說當巫師臨死的時候,是死神親自來索命(而不是像慣常那樣,派出它的手下「疾病」或「饑荒」)。靈思風緊張地四下張望,看看有沒有什麼穿黑衣的高個子出現。(巫師,即便是沒什麼能耐的巫師,眼球裡除了視網膜和視錐細胞,還有個小小的八角形,使得他們能夠辨別第八色。這種第八色是基本色,其他所有顏色都只不過是淡淡的灰影,跟基本色結合之後才投射到普通的四維空間裡。據說,這種顏色大致是一種閃著黃綠熒光的紫色。)屋子角落那裡是不是有個搖曳不定的影子?「當然,」王公說,「我也可以開恩。」

影子消失了。靈思風抬起頭,一副死裡求生的神情。

「您說。」他說。

王公又揮揮手。只見警衛們都離開了房間。和雙城的統治者獨處一室,靈思風寧願警衛們還在。

「過來,靈思風。」王公說。王座旁邊的瑪瑙矮桌上放著一碗噴香的菜,他問靈思風:「來點兒冰糖海蜇?想吃麼?」

「呃……」靈思風說,「不。」

「那麼現在,我希望你聽清楚我要說的每一句話,」王公溫和地說,「否則你必死無疑。很有趣的死法,當然不是立即斃命。請你別抖成這樣。既然你多少還算是個巫師,你一定知道我們生活在一個形狀彷彿碟片的世界上吧?相傳在遠處的碟形世界邊緣地帶,有一片大陸,面積雖小,重量卻相當於碟形世界這半圓上所有大陸重量的總合。古老的傳奇上說,那是因為,那個邊緣上的大陸幾乎是金子堆出來的。你一定也知道吧?」

靈思風點點頭。誰沒聽說過衡重大陸呢?一些水手甚至相信了這小時候聽來的故事,於是出海尋找。當然,他們不是空手而歸,便是一去再不復返。正經點兒的水手都認為,那些回不來的都是被巨龜吃掉了。衡重大陸,跟太陽神話沒什麼兩樣。

「這個大陸當然是存在的。」王公說,「雖然它並不是由金子堆成的,但在那裡,金子確實是很常見的金屬。物質主要是沉積在地殼深處的第八元素組成的。像你這樣的明白人都該知道,衡重大陸的存在一經證實,對我們這裡的人民無疑是致命的威脅……」他停住,看著靈思風張得大大的嘴巴,嘆了口氣,接著說,「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呃……」靈思風嚥了口唾沫,舔舔嘴唇,「我……聽著呢,金子什麼的……」

「那就行。」王公高興地說,「要是能去一趟衡重大陸,帶回一船金子,這一定是件了不起的事。你是這麼想的嗎?」

靈思風產生了一種落進某個圈套的感覺。

「又怎麼樣?」他壯起膽子問。

「可如果環海周圍住的每個人都有座金山,會怎麼樣呢?會是件好事嗎?好好想想吧。」

靈思風皺起眉頭。他思考著。「咱們不就都富了嗎?」他說。

話一齣口,他覺得四周溫度驟降。看來說錯話了。

「我還告訴你,靈思風,環海的君主和阿加丁帝國的君主之間向來是有些交往的,」王公接著說,「只不過聯絡不多。兩國之間共同點甚少。他們想要的,咱們沒有;他們有的,咱們又買不起。他們是個古老的帝國,靈思風。歷史太長,人民狡猾殘酷,而且富得流油。我們只是派信天翁相互遞送一些表示友好的慰問,隔很久才送一封。

「今天早上就有這樣一封信。他們國家的一名公民似乎一門心思要來訪問。他只不過是想來咱們這裡‘看看’——穿過順時洋,歷經艱險,只為‘看看’。真是個瘋子。

「這個人是今天早上到的。

他本來很有可能遇上偉大的勇士,或是最最聰明的盜賊,或是智慧的聖賢。結果他遇上了你,還僱你做他的嚮導。你就做他的嚮導吧,靈思風,給這個來‘看看’的人,這個雙花,做嚮導。

你要保證他回去後會把咱們這個小城褒揚一番。你覺得怎麼樣?「

「呃……多謝大人。」靈思風苦惱地說。

「當然,還有一點。要是這位觀光客遇到什麼麻煩,那就太不幸了。比如說,如果他死了,那就太可怕了。對我們這片土地來說也是件極其可怕的事。阿加丁的皇帝很關心他的子民,而且點點頭就能滅了咱們。就那麼一點頭。最後,如果那位觀光客發生了什麼不幸,對你來說,同樣是件極其可怕的事,靈思風。不等阿加丁帝國的大船開過來,我的手下就會要你的命,我們可不希望人家來複仇的時候還能看見你這個大活人,否則人家就更生氣了。不錯,確實有些可以保證讓性命留在身體裡的咒語,但那種咒語不可能什麼人都會,而且……我看你已經有點兒明白了吧?」

「呃……」

「你說什麼?」

「是,大人。我是……

呃……我會照辦,我的意思是說,我會拼命照……我是說我會照顧他,保護他,不讓他受傷害。「完事以後,我肯定會找到另一份在地獄裡用雪球變戲法的工作……他痛苦地暗想。

「太好了!我已經知道,你跟雙花的關係非常好。多麼好的開始!等他安全回到他們國家,我虧待不了你。說不定我會不再追究你犯下的罪過。謝謝你,靈思風。你可以走了。」

靈思風心想,還是別追著討要餘下的五枚利努為好。他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哦,還有件事。」巫師剛摸到門把手,王公又發話了。

「大人?」靈思風心一沉。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逃出城去,躲避你的責任。我看得出來,你生就是個城裡人。但為了請你放心,我還是會在今晚之前,把你的情況通知其他城市的王公們。」

「大人,我向您保證,我壓根兒沒這麼想過。」

「真的麼?那你就得控告你自己的臉了,因為它流露出想逃跑的表情,對你犯下了誹謗罪。」

靈思風沒命似地跑回破鼓酒家,和一個匆匆從裡面出來的人撞個正著。這個人之所以這麼急,因為他胸口上插著把矛。他口吐白沫,一頭栽倒在靈思風腳下,死了。

靈思風從門框望進去,一下抽回身來。一把大飛斧,彷彿一隻山雞,「嗖」的一聲從眼前飛過。

小心翼翼再看一眼,才知這斧子其實不是專衝著他來的。破鼓酒家黑乎乎的店堂裡一片大亂,眾人打成一團。又看第三眼,這一眼看得比較仔細——他發現其中不少已經掛了彩。靈思風側過身,躲過一把猛扔過來的凳子。凳子飛到街道另一頭,摔了個粉碎。隨後,他衝進店堂裡。

靈思風身穿深色長袍,經久不換,加上難得洗一次,顏色愈發深了。店堂裡燈光幽暗,場面混亂,誰也沒注意一團暗影飛快地從一張桌子鑽到下一張桌子。有一個打架的正踉蹌著後退,腳彷彿踩上了誰的手指頭,好像有誰的牙在他腳脖子上狠命一咬。他尖叫起來,盾牌脫手,正好給刺過來的匕首讓了道,他的對手在驚訝中一刀將他刺了個對穿。

靈思風邊吮著受傷的手指,邊彎著腰,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飛跑,終於摸到樓梯附近。一支十字弩箭射進他頭頂的樓梯扶手,他發出一聲哀鳴。

他沒命地往樓梯上衝,覺得隨時可能飛來射得更準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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