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魔法的顏色
火,燒進了雙城安科·莫波克。火苗觸及魔法營地,烈焰於是呈現出藍色和綠色,甚至奇蹟般地閃出帶有七彩之外「第八色」的火花;火舌沿著商業街一路竄向儲油罐,火焰於是氣勢高漲,彷彿閃耀的火噴泉,「噼啪」炸響;火焰燒到香薰店鋪所在的街道,大火於是發出陣陣甜香;大火燎著了藥店儲藏室裡乾燥的珍奇藥草,人們於是氣得發瘋,開口唾罵神明。
此時,莫波克城的商業區已是一片火海。另一端的安科城裡,有錢有身份的居民紛紛行動,毫不手軟,瘋狂地拆起橋來。但是,莫波克船塢裡那些滿載穀物、棉花和木材的航船,表面塗著焦油,早已熾燃起來。泊地燒成了灰燼,一艘艘火船趁著退潮,沿著安科河向大海漂去,彷彿溺水的螢火蟲,一路點燃沿岸的宮殿和村社。火星隨風飄到岸上,撲向遠處深藏的花園和草屋。
烈焰生出濃煙萬丈,彷彿一根狂風捲成的黑柱,即便站在碟形世界的另一端,也能看個一清二楚。
若在幾里之外陰涼幽暗的山頂坐觀這陣勢,感覺必是扣人心絃。此時正有這麼兩位,看得興味盎然。
其中高個子的那位倚著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劍站著,正大嚼雞腿。要不是看他透著一股機警聰慧的靈氣,見了這做派,誰都會以為這是從中軸地荒原來的野蠻人。
另一位顯得矮得多,從頭到腳都蒙在棕色斗篷裡。偶爾稍動一動時,動作之輕猶如貓咪踱步。
之前的二十分鐘裡,這兩位幾乎默不作聲,只有一段簡短無果的爭論,事關火海中的一陣猛烈爆炸到底發生在存油貨棧還是在巫士克萊博爾的作坊。兩人為此下了賭注。
高個子啃完雞,把骨頭扔在草叢裡,笑裡帶著憐憫:「那些小巷子都毀了……」
他說,「我挺喜歡它們的。」
「還有那些寶庫……」矮個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寶石可燃麼?聽說它們跟煤差不多是一類東西。」
「所有金子,都熔了,順著溝槽流淌。」大個子說著,沒有理會矮個子的問題,「所有美酒,都在桶裡沸騰了。」
「還有老鼠。」一身棕袍的同伴說。
「老鼠,說得對。」
「盛夏時節,沒地方可逃。」
「同樣說得對。但,總是覺得……嗯……這會兒……」
他嚥下沒說完的話,隨即換上輕快的口氣:「我們還欠‘紅水蛭’那兒的老弗萊多八個銀幣哪。」矮個子點了點頭。
兩個人再次默不作聲。在這座最大的城市尚未起火的地方,又一輪爆炸開始了,在夜幕上燃起一道紅光。
高個子發話了:「鼬子?」
「您說。」
「我想知道是誰放的火。」
這個被喚作「鼬子」的矮個子劍手沒應聲。他正看著火光映紅的大路。路上一直沒什麼人,因為迪奧瑟城門是第一批燒燬的建築。熊熊燃燒的樑柱雨點般落地,城門就此坍塌。
然而此時,這條路上卻走來了兩個人。越是在幽暗的光線下,鼬子的眼神越是好使。他看出這兩個人騎著馬,後面還跟著某種爬獸。不用問,肯定是趁亂瘋狂聚斂了財寶、隨後出逃的富商。鼬子把他看到的告訴高個子,高個子嘆了口氣:「攔路搶劫的勾當不合咱們身份。」這個貌似野蠻人的高個子說,「可是,就像你說的,時世艱難啊,反正今晚在哪兒都睡不成踏實覺。」
他換一隻手,緊緊握住劍。眼看著騎在前頭的人漸漸近了,他一步跨出來,站在路中央,伸手把去路一擋,臉上的笑容擺得恰到好處,不溫不火,卻咄咄逼人。
「先生,您慢著……」
馬上的人拉了韁繩停下,拉下風帽。此人一臉灼傷,傷口還雜著燒焦的鬍鬚,眉毛都燒沒了。
「滾一邊去,」這人說,「你不就是中軸地1來的那個布拉伍德麼!」
【1這裡有必要介紹一下碟片系的形態和宇宙觀。碟形世界上,毫無疑問,有兩個主要方向,中軸向和邊緣向。同時,因為碟片以八百天一週的速率自轉(根據《克魯爾創世史》記載,這是為了將它自身的重量平均分配給那幾位厚皮硬甲的「頂粱柱」),還有兩個次方向,喚作順時向和逆時向。
因為繞著巨型碟片轉的小太陽有自己固定的軌道,而碟片也在其下緩慢地旋轉,顯而易見,碟形世界的一年是由八個而不是四個季節組成。對於碟形世界上某個地點來說,當夏季來臨,這個地點離太陽從碟片正面轉出來(日升)的位置最近。由於碟片自身旋轉而太陽軌道不變,當這個地點轉過四分之一圓周,它離太陽昇起降落的位置就最遠,於是便迎來了冬季;當這個地點再繼續轉四分之一圓周,它又離太陽轉到背面(日落)的位置就最近,於是就到了第二個夏季。再接著轉過四分之一圓用,又一個冬季便來臨了。
於是,在「環海」周邊的大陸,一年始於「豬守夜」,隨後的一季是從「立春」到第一仲夏(「小仙夜」),接下來是「立秋」,跨越一年正中間的一日「歷苦日」,然後是第二冬(也稱為「紡錘冬」,因為這個時候,太陽依紡錘旋轉的方向升起)。隨後是第二春,緊跟著的是第二夏。「休耕日」標誌著第五季的開始。傳說中,休耕日的夜晚,巫師和女巫也要臥床休息。飄搖的樹葉和夜晚的霜凍拉近了下一季「回冬」的腳步,於是,又一個「豬守夜」走近了,彷彿冬日裡閃耀的冰晶。
因為碟片的中軸受不到近距離的日照,中軸地永遠因在恆霜裡。相反,碟片邊緣的島圓卻是陽光充沛,氣候宜人。
在碟形世界上,一碟周有八天,光譜有八色。「八」在碟形世界帶有相當濃厚的神秘色彩,巫師決不能提起這個數字。
為什麼會存在上述情況,具體原因不得而知。然而,在這個碟形世界上,為何上帝總是遭到咒罵而非膜拜,關於這,才是真的頗不容易理解。——原注。】
布拉伍德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先發制人了。
「趕緊走吧,你!」馬上的人道,「我沒工夫理你,懂嗎?」
他四處環視了一下,又說:「你的那個邋里邋遢、愛往暗處鑽的跟班兒呢?躲到哪兒去啦?我的話也是對他說的。」
鼬子一步邁到馬跟前,盯著這個傷痕累累的來客。
「哦,怎麼會!這不是靈思風巫師麼!」鼬子話音裡透出歡喜,同時不忘把這來客對自己的描述暗記在心——以後再跟他算總賬,「我就覺著我聽著耳熟嘛!」
布拉伍德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劍收進鞘中。跟巫師攪在一起不值當,他們通常都是一文不名。
「不就是個蹩腳巫師麼,說話口氣倒不小。」布拉伍德低聲咕噥。
「你不明白,」巫師話音裡帶著倦意,「我快被你嚇壞了,嚇得脊樑骨都直不起來。問題是,我今晚早已驚嚇過度。我的意思是說,只要等我從剛才的恐慌中恢復過來,我肯定有工夫好好表現一下我對您的恐懼。」
鼬子指了指那一片火海。
「你剛從那裡逃出來?」他問。
巫師用燒得發紅、掉了皮的手揉了揉眼睛,「火剛燒起來的時候我就在那邊。看見他了麼,後面那個人?」他轉身指指漸漸走近的那個旅伴。那個人騎在馬上,每隔幾秒鐘就被顛出馬鞍一次。
「怎樣?」鼬子問。
「是他引起的。」靈思風只簡簡單單地說了這麼一句。
布拉伍德和鼬子看著那人,那人只單腳套著鐙子,一路顛過來。
「縱火犯,就他?」布拉伍德發了話。
「不,」靈思風說,「不完全是。但他是這麼一種人,打個比方說,在電閃雷鳴開了鍋的時候,他敢在暴風雨中穿著溼銅甲,站在山頂上大喊‘神都是混蛋’,引得閃電劈向大夥兒。有什麼吃的麼?」
「我們有雞肉。」鼬子說,「想吃的話,你得多告訴我們點兒事才行。」
「他叫什麼?」布拉伍德問。布拉伍德說話的時候,老比別人慢半拍。
「雙花。」
「雙花?」布拉伍德道,「這名字真怪。」
「你,」靈思風邊說邊下馬,「什麼都不懂!雞呢,你們不是說有雞肉麼?」
「火辣辣的哦。」鼬子說。
巫師嘆了口氣。
「這倒提醒我了,」鼬子打了個響指,「爆炸……嗯,大約半個小時之前,有一場很厲害的爆炸……」
「那是存油貨棧炸了。」靈思風想起如雨的火花,臉上的肌肉抽搐著。
鼬子轉過身來,微笑著,滿懷期待地望著他的夥伴。布拉伍德咕咕噥噥地從錢袋裡掏錢遞了過去。這時,路那邊傳來一聲尖叫,隨即又立刻停止了。靈思風眼睛一直沒離開雞肉。
「他怎麼單就學不會騎馬呢!」他說。接著,他的身體突然一僵,彷彿突然想起什麼、嚇了一跳似的。他小聲驚叫了一聲,衝回一片黑暗。當他走回來時,那個喚作「雙花」的癱在他的肩膀上,矮小,瘦骨嶙峋,打扮奇特——穿一條及膝的褲子,襯衫顏色極鮮豔,又是強烈的對比色,即使在這昏暗的光線下,都把鼬子那雙敏感的眼睛晃得夠嗆。
「摸上去沒骨折。」靈思風喘著粗氣道。布拉伍德衝鼬子使個眼色,走過去檢視那個他們剛才覺得是頭牲口的東西。
「你們最好別管它。」巫師說,眼睛沒離開失去知覺的雙花,「相信我。有股力量保護著它。」
「是咒語麼?」鼬子說著蹲了下來。
「不不不,但我想也是某種魔法。不是一般的魔法。我的意思是,這種魔法能把金子變成銅,與此同時仍不失‘金’身;它還能毀掉一個人的所有財產,讓這個人一無所有,同時變得富可敵國;它能讓弱小的人毫無畏懼地走在盜賊之間;它能穿越道道堅實的大門,掠取層層守護之下的珍寶。到現在,我還被它的力量囚禁著,讓我不得不跟著這個瘋子,保護他,不讓他受到傷害。這東西的力量比你更大,布拉伍德;也比你更狡猾,鼬子。」
「那麼,這個厲害的魔法叫什麼?」
靈思風聳聳肩膀,「按我們的話翻譯過來,它叫‘荊棘1’。有酒喝麼?」
「要知道,我也不是一點兒魔法都不懂,」鼬子說,「去年我就曾……當然也多虧我的朋友,奪下強大的大法師伊米特利的魔杖和月亮石腰帶,後來還要了他的命。我才不害怕你說的那個什麼‘荊棘’。不過,」他接著說,「你這一說,我倒是很感興趣。能不能多說來聽聽?」
布拉伍德看著路上那一團東西。現在距離近了,在黎明的微光中看得更清楚了。這東西看上去簡直像個……
「長了腿兒的箱子?」他說。
「我會告訴你們的,」靈思風說,「只要給點酒喝,好吧?」
遠處山谷裡傳來一陣轟鳴,隨即嘶嘶作響。有些比別人多了點見識的人下令關閉了安科河流出雙城的閘門。河水流不出去,開始回湧,逼上了岸,湧向烈火肆虐的街道。很快,火海變成汪洋,陸地上的一切此時彷彿一座座島嶼,河水漸漲,島嶼漸漸縮小。煙霧繚繞的城市上空,酷熱的水霧升騰,遮住了繁星。鼬子覺著蒸汽的形狀從遠處看彷彿一朵烏黑的蘑菇。
高傲的安科和汙濁的莫波克組成了雙城,如果說雙城是實體,其他任何時間空間裡的城市都只相當於它的影子。這座雙城,飽經侵襲,歷盡滄桑,卻總能東山再起。這一次,大火之後的大水吞噬了未燃盡的一切,又為倖存者帶來了特別嚴重的傳染病。但即便是這樣,雙城也沒有倒下。只能說,這場災難是雙城的悠長故事中一個熊熊燃燒的休止符——是個焦炭一般的逗點,是個火精靈化成的分號。
災難之前的幾日,隨著潮汐,一艘船順著安科河駛進碼頭、船塢交錯的莫波克港。船上載著粉紅色的珍珠、奶果、浮石和投遞給安科王公的公務信函,還帶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引起了瞎休伊的注意。瞎休伊是在珍珠塢值乞討早班的乞丐之一。他用胳膊肘捅捅瘸子瓦的肋條骨,不動聲色地往那邊指了指。
隨船來的人正站在碼頭邊上,看著海員們用力把一隻包著銅皮的大箱子搬下跳板。他身邊站著另一個人,看樣子是船長。瞎休伊這個人,即使五十步之外有一小堆質地不怎麼純的金子,他的神經都會為之顫動。這批海員身上有某種東西,讓瞎休伊全身上下的神經都興奮起來,向大腦發出最強烈的訊號:一筆橫財,近在眼前!
果然,箱子卸在卵石灘上以後,隨船來的陌生人摸出錢袋,錢幣閃光——很多錢幣,而且是金幣。瞎休伊的身體就像探測到水源的榛子樹枝一般震動不已2。他又捅了捅瘸子瓦,打發他趕緊抄附近的小道進市中心去。
船長回頭往船上走,陌生人一個人留在碼頭邊,一臉茫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瞎休伊一把抓起他的乞討缽,一路跑過街道,一臉討好的媚態。
陌生人一看到他,趕緊伸手抓住錢袋。
「您好啊,大人!」瞎休伊問候道,一抬頭,只見面前這個人竟長著四隻眼睛。他掉頭就跑。
「?」這個人一把抓住瞎休伊的胳膊。休伊知道站在纜繩邊上的水手們都在笑話自己,同時,他敏感的神經覺察到金錢的存在——感覺強烈極了。
他不動了。這個陌生人放開他,翻開揣在腰帶上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冊子,然後說:「你耗——!」
「什麼?」休伊問。那人一臉茫然。
「你耗?」他重複,聲音沒什麼必要地加大了好幾倍,仔細地把母音發得非常完整。
「您自個兒跟自個兒‘耗’吧!」瞎休伊還嘴。這個陌生人咧嘴笑了,又摸了摸錢袋。這回他掏出來一枚大金幣,比面值八千塊的安科克朗還要大一點。金幣上面的圖案休伊沒見過,可它卻在休伊腦子裡開口了,用的語言他再明白沒有了:「我現在的主人正需要幫助。您正好幫幫他啊,這樣我就能跟您走了,一起找點樂子去。」
【1即「經濟」,對當地人來說,這是個聞所未聞的新詞。詳見後文。——譯者注。】
【2在英語裡,榛子樹枝(hazelrod)也叫「探索樹枝」(piningrod或者dowsingrod)。傳說中,人們只要手拿一根「y」字形的榛子樹枝,用手握住「y」的杈,那麼底下的那根「1」字形的樹枝就能自動震動,並指向有水的地方。——譯者注。】
乞丐的姿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陌生人於是踏實多了。他又查了查手上的小冊子。
「我希望被帶領著去一間酒店、客棧、公寓、酒館、招待所、旅舍。」他說。
「啊?都去啊?」瞎休伊嚇了一跳。
「?」陌生人不明白。
休伊覺著一群女魚販子、挖蛤蜊的、還有閒著看熱鬧的人正饒有興致地望著他們。
「聽著,」休伊說,「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客棧,一家客棧,您看夠用嗎?」一想到大金幣有可能從手心裡飛走,他就全身直哆嗦。就算賊頭子伊默爾把其他所有財寶都沒收,無論如何,這一枚他一定得扣住。休伊斷定,這個裝著陌生人行李的大箱子裡肯定也滿是金幣。
這個四眼人看著手上的小冊子。
「我十分樂意被帶往一間‘酒店’,意為‘休息之地’;‘客棧’,意為……」
「行了,明白了。來吧!」
休伊馬上答道。他撿起一個包裹,快步走開。陌生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他去了。
休伊心裡打起了算盤:把這個陌生人帶到破鼓酒家,輕而易舉,真是好運氣,伊默爾肯定會賞給自己點什麼。然而,雖說這個陌生人一臉好脾氣,休伊總覺著他身上有那麼點兒東西讓人不舒服,而且,猜不出他到底是哪路人。倒不是因為那多出來的兩隻眼(雖然確實夠奇怪的),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休伊回頭看了看他。
這個身材矮小的陌生人漫步在大街上,四下張望著,對一切都十分好奇。
休伊終於知道「別的什麼東西」是什麼了,他差點兒叫出聲來。
他剛才看見的那個彷彿紮根在碼頭邊的大木頭箱子正邁著小跳步,一路跟著它的主人。休伊慢慢地彎了彎腰,要是動作太突然,說不定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兩條直哆嗦的腿。彎下腰,他就能看見箱子底下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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