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的顏色(1)

箱子底下長了好多好多條小短腿兒。

休伊慢慢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往破鼓酒家走去。

「奇怪。」伊默爾說。

「他有個這麼老大的木頭箱子呢!」瘸子瓦補了一句。

「不是做買賣的,就是個探子。」伊默爾說。他從炸肉餅上撕下一片肉,拋到半空,肉還沒觸到屋樑,頂棚角落陰暗處飛出一團黑影,撲過來,把肉叼走了。

「不是做買賣的,就是個探子。」伊默爾唸叨著,「我倒希望是個探子。從探子那兒賺的錢是一般人的兩倍:按正常情況收他一份錢,把他舉報上去又能得一筆報酬。你覺得如何,威瑟?」

安科—莫波克的第二大盜賊站在伊默爾對面,獨眼半睜半閉,聳聳肩膀。

「我在船上查過了,」他說,「這船是艘自由商船,剛跑了一趟布朗群島。島上住的都是野人,根本不懂什麼叫探子,遇上做買賣的,估計煮煮就吃了。」

「他有點像做買賣的,」瘸子瓦搭訕著,「就是不夠胖。」

視窗響起一陣翅膀撲動的聲音,伊默爾拖著肥大的身軀離開椅子,走到房間另一頭,帶過來一隻大烏鴉。他把系在烏鴉腿上密封著的信筒解下來,烏鴉便飛向藏在屋樑處的同伴那裡去了。

威瑟一點都不喜歡它們。誰都知道,伊默爾的烏鴉對主人忠心耿耿,伊默爾如今的得力助手威瑟當年曾經試圖奪取安科—莫波克賊夥老大的位置,結果,這些烏鴉讓他丟了左眼。當然,他沒喪命。伊默爾從不因為誰有野心而忌恨誰。

「來自bi2.」伊默爾說著,把小信筒扔到一邊,開啟裡面的小紙卷。

「老貓高林,」威瑟馬上說,「在小仙廟那邊的銅鈴塔上盯梢。」

「他說休伊把那個陌生人帶到破鼓酒家去了。好啊,巴不得呢。布羅德曼是……我們的朋友,對吧?」哼,「威瑟說,」他看見好買賣就是朋友。「

「你的那個高林也照顧過他的生意。」伊默爾高興地說,「信上提到一隻長腿兒的箱子,要是我沒看錯這筆草字的話。」

說著,他從信上抬眼望望威瑟。

威瑟把眼睛移向別處。「我得好好管教管教他了。」他冷淡地說。他往椅子背靠了靠,一襲黑衣,那淡漠的姿態,宛如邊緣地的黑豹伏在叢林的枝幹上。瘸子瓦看著他,心想,用不了多久,那位登在小仙廟頂上的高林也得在「遠地」的多重空間裡「成仙」。他還欠瘸子瓦三個銅子兒呢。

伊默爾把信揉成一團,扔到屋角。「我想咱們待會兒就溜達到破鼓那邊看看,威瑟,還能嚐嚐那兒的啤酒——既然你們的人覺得那麼好喝。」

威瑟什麼都沒說。做伊默爾的助手,那感覺就像被人用薰了香的鞋帶子一下子一下子地慢慢抽死。

雙城安科-莫波克是「環海」周邊城市之首,自然也成了烏合之眾的老窩:歹徒、盜賊、聯手經營的買賣人,等等。這正是這座城市如此富足的原因之一。河的逆時向那邊,莫波克迷宮似的巷子裡住著許多地位卑賤的住戶,這些人常為城中相互爭鬥的團伙「兼差」,賺些外快,彌補微不足道的收入。所以,休伊和雙花一走進破鼓酒家的院子,這些「兼差」中的小頭目便得知:有錢人進了城!一些比較細心的探子還傳來口信,說那個進城的陌生人帶著一本小冊子,小冊子總能提示他該講什麼話:還說那個陌生人帶著一個會自己走路的箱子。

這訊息立刻被大家判定為不可信:有這麼大本事的魔法師,從來不會走近莫波克船塢一里之內。

這會兒正是城裡的一部分住戶準備起身、另一部分正要躺下睡覺的時候,破鼓酒家裡客人寥寥,沒幾個人看見順著樓梯走進來的雙花。他的「行李」也隨即出現在他身後,開始滿懷信心晃晃悠悠地步下臺階。一見之下,坐在粗糙木桌旁的酒客像一個人似的低下頭來,疑心重重地盯著自己的酒杯。

休伊帶著雙花和「行李」走過吧檯,布羅德曼正在那兒衝著打掃吧檯的小侏儒發脾氣。「那是什麼玩意兒?」布羅德曼問。

「別問了。」休伊小聲說。雙花已經開始翻他那本小冊子了。

「他幹嗎呢?」布羅德曼雙手叉腰。

「這小本子教他說話。怪吧。」休伊咕噥著。

「小本子怎麼能教人說話?」

「我希望有一處住所,一個房間,一間宿舍,招待所,包伙食的招待所,你們的房間乾淨嗎?一間有窗戶的房間,你們這裡住一晚多少錢?」雙花一口氣兒念下來。

布羅德曼看了看休伊,休伊聳了聳肩膀。

「他是個大款。」休伊說。

「你跟他說,我們這兒住一夜三個銅子兒。還有,他帶的那個東西得放馬房裡頭去。」

「?」陌生人沒聽明白。

布羅德曼伸出三根粗粗紅紅的手指頭,陌生人臉上立即現出恍然大悟的燦爛神情。他把手伸進錢袋,把三枚大金幣放進布羅德曼的手心裡。

布羅德曼呆呆地望著金幣。這些金幣足夠買四個破鼓酒家。他看看休伊,休伊沒反應。他又看看這陌生人,嚥了口唾沫。

「哦,好的!」布羅德曼的嗓音高得不自然,「當然,我們還包伙食……呃……明白嗎,就是給你吃的。你,吃,懂?」他邊說邊比劃。

「屎?」

「差不多……」布羅德曼的汗都下來了,「我想你得查查你的小本子。」

這人開啟小冊子,手指頭點在其中一頁上查詢。布羅德曼好歹也識點兒字,偷眼往小冊子上瞅了幾眼——跟天書一樣,完全看不懂「食——物!」陌生人念道,「找到了!炸肉餅、土豆燒肉、排骨、燉鍋、蔬菜燒肉、雜燴、肉餡兒、肉片兒、小蛋糕、小餃子、牛奶凍、果汁凍、粥、加香腸……或者不加香腸、配豆子……或者不配豆子、精美小菜、果子凍、果醬、雜碎。」

說完,衝著布羅德曼露出滿臉笑容。

「這些你全要?」布羅德曼這個老闆話音直顫。

「他就這麼個說話法兒,」休伊說,「別問我為什麼。他就這樣兒。」

這會兒,屋裡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這個陌生人,除了巫師靈思風。他坐在最暗的屋角,慢悠悠地喝著一杯非常淡的啤酒。

他盯著陌生人帶的「行李」。

「保安隊員」靈思風。

看看他吧:像大多數巫師一般瘦得皮包骨頭,穿一襲暗紅色長袍,袍上綴著繡有神秘魔符的金屬片。也許有人會把他當成從大法師手下逃走的學徒——或是因為傲慢,或是忍受不了單調的生活,或是出於恐懼,再不就是情思俗念未斷。然而,靈思風脖子上戴著一根鏈子,上面墜著個八角形的銅片,這表明他是「幽冥大學」的畢業生。這是教授魔法的高等學府,它那超時空的校園從來沒有確定的方位。該大學的畢業生前程遠大,至少也會成為一名法師。但靈思風自打碰上一回倒霉事之後,腦子裡就只剩下一句咒語了,於是只能徘徊在鎮上,靠著天生的語言天賦混口飯吃。他不願意循規蹈矩好好工作,但他腦子好使,像只聰明的耗子,遇上什麼都過目不忘。他認得出有智慧的梨木。他這會兒盯著看的正是這樣一塊木頭,靈思風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一個大法師,費盡時力,最終也只不過能夠得到小小一柄由有智慧的梨樹木材製成的魔杖。

有智慧的梨樹只在施過古代魔法的土地上生長。環海一帶的城市中,這樣的魔杖或許只有兩把。

可眼前,一個梨木大箱子!……

靈思風算計著:即使這個箱子裡面塞滿蛋白石星星——這「珠」的價值也趕不上「櫝」的十分之一。他腦門上的一根筋開始跳動起來。

他起身,走向吧檯那邊的三個人。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他主動問道。

「一邊待著去吧,靈思風。」布羅德曼喝道。

「我想,要是能用這位先生的家鄉話和他說幾句,大家都省事。」巫師溫和地說。

「他自己不也能說得挺明白的嘛。」布羅德曼說道,但也往後讓了幾步。

靈思風朝陌生人謙和地笑笑,試著說了幾句火獸語。靈思風以自己流利的火獸語為傲,這個陌生人聽了卻一臉迷惑。

「你這肯定不管用。」休伊頗有見識地說,「看見他那個小本子了麼?小本子能告訴他怎麼說話。肯定是法術。」

靈思風又換用布羅格雷夫官話,然後是凡格麥施特語、薩米特里語,連黑烏路古語都用上了——這種黑烏路古語沒有名詞,惟一的一個形容詞還是個髒字。陌生人聽了每種語言後,都禮貌地表示自己不懂。靈思風孤注一擲,講出一種異域語言「特洛博」,那陌生人聽了,綻放出興奮的笑容。

「終於……」他大叫,「先生,這真太棒了!」

(當然,在特洛博語裡,「這真太棒了」的說法是這樣的:這是「像由阿瓦亞瓦山坡下面鑽石樹林裡最高的一棵鑽石樹經過斧頭和火焰不懈打造所製成的獨木舟這種一輩子只能見一次的事啊」!)

「這一大長串兒都什麼意思?」布羅德曼疑心重重。

「老闆說什麼?」矮個子陌生人問。

靈思風嚥了口唾沫。「布羅德曼,」他說,「來兩杯你們最好的淡啤酒!」

「你能聽懂他的話?」

「哦,當然。」

「快告訴他,告訴他我們歡迎他!告訴他,早餐每頓只收……嗯……一個金幣。」看布羅德曼這會兒的表情,他心裡似乎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鬥爭。終於,一陣慷慨的衝動之下,他又補了一句:「你的飯錢免了,都在這裡頭。」

「先生,」靈思風對陌生人淡淡地說,「您要是還待在這裡,不出今晚,不是挨刀,就是被毒死。別,別板臉,繼續笑,否則我也跟您一個下場。」

「哦,得了吧。」陌生人往四周看了看,「這兒看上去挺不錯,地道的莫波克小旅館,我聽別人提過多少次了!瞧這些巧奪天工的老房梁,還有,這兒的房價也便宜!」

靈思風飛快地往四周掃了幾眼,怕萬一是河對岸魔法營地的魔咒洩漏,已經把他們變到別的地方去了。不,他們仍然在破鼓酒家裡,牆壁滿是煙燻的黑斑,地板是陳年燈芯草加不知其名的甲蟲的混合物,漚著賣不出去的酸啤酒。他努力把眼前的景象往「巧奪天工」這個形容詞上靠。

其實按特洛博語裡的說法,這個詞更準確的譯法應該是,「設計得宛如奧洛海半島上吃海綿的侏儒居住的小巧的珊瑚閣一般精美奇妙」。

他把心思從詞語上拉回來。

陌生人接著說:「我叫雙花。」

說著伸出手。旁邊的三個人本能地低頭看看他手心裡面有沒有錢。

「幸會。」靈思風道,「我叫靈思風。嘿,我沒跟您開玩笑,這地方很危險。」

「太好了!我就想待在這種地方。」

「啊?」

「杯子裡盛的是什麼東西?」

「這個?是啤酒。多謝,布羅德曼。是的,這叫啤酒,明白?啤酒。」

「啊!多麼有代表性的飲料!一小枚金幣夠了吧,您說呢?我可不想惹事。」

錢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半了。

「咳,咳,」靈思風乾咳了兩聲,「不,我是說,當然惹不了事。」

「那就好。您說這裡危險,那麼您的意思是,勇士和冒險家們一定常來這裡吧?」

靈思風想了想,「是……吧。」他應付了一句。

「太好了!我若能見著他們就好了。」

巫師靈思風茅塞頓開。「啊……」他說,「您是來招僱傭兵的麼?」(特洛博語是這樣說的:您是想用最豐盛的奶果子飯僱戰士為部落而戰麼?)

「哦,不。我只是想見見勇士們。這樣等我回家的時候,我就能跟別人說我見過他們了。」

靈思風想,要是雙花真的見全了破鼓酒家的常客,他就回不了家了。除非他的家正好在河的下游,這樣他的屍首還能順水漂回去。

「您家住哪兒?」靈思風問,他注意到布羅德曼溜到後面的小隔間裡去了,而休伊坐在近旁的桌邊,懷疑地望著他們倆。

「您聽說過貝斯·佩拉吉城麼?」

「嗯……我學特洛博語時間不很長。我最近才……您看……」

「哦,貝斯·佩拉吉不在特洛博。我會講特洛博話,是因為我們那邊的港口有很多特洛博水手。貝斯·佩拉吉是阿加丁帝國最大的海港。」

「不好意思,完全沒聽說過。」

雙花眉毛一揚,「沒聽說過麼?很大的港口啊,從布朗群島啟程,順時向航行大約一個星期,就到了。您沒事吧?」

他趕緊跑到桌子那頭,拍著靈思風的後背。靈思風被酒嗆著了。

那是衡重大陸!

三條街之外,一個老人正把一枚硬幣扔進一小碟酸液裡,然後慢慢攪動。布羅德曼等得很不耐煩。在這樣的屋子裡,他覺得惴惴不安:到處擺著大桶,燒杯裡的液體咕嚕咕嚕地冒著泡,一排排架子上擺著的東西影影綽綽,看上去像是頭蓋骨和某些奇異生物的標本。

「好了沒有?」他問。

「這樣的事不能圖快,」老鍊金術士一臉怒氣,「分析總要花好長時間。啊……」他戳戳小碟,硬幣躺在一汪碧綠色的液體裡。他在一張羊皮紙上列開了算式。

「太有意思了……」他最後發了話。

「是真金嗎?」

老人撇撇嘴。「那要看你怎麼說了,」他說,「如果你的意思是:這硬幣和……比如和我們面值五十塊的鏰子兒相比,是否是同一種東西?那麼,答案是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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