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沒有?」
「一丁點兒都沒有。」
「她離開前或返回後,有沒有給過你什麼特殊指示?」
根據讀到的檔案,總管感覺格蕾絲比局長更遵守規則與條例,局長或許會覺得副局長的循規蹈矩使得她的權力遭到輕微削弱。也許這正是關鍵所在:格蕾絲讓她保持穩定。那樣的話,幾乎可以肯定,行動細節是由格蕾絲負責的。
格蕾絲猶豫不決,總管不太確定她在想什麼,也許她正在盤算,是要吐露更多情況,還是胡亂搪塞過去。
「辛西婭讓我重新開始調查所謂的科學降神會,並派人整理彙報更多有關燈塔的情況。」
「所以這是誰去做的?」
「維特比。」瘋子維特比。不出所料。
「這項調查結果如何?」他記得在來南境局之前,他們給的檔案裡並沒有相關資訊。
「辛西婭沒有透露,她拿了一份列印稿,並要求電子版不要存入檔案……你也打算鑽這個迷宮?」
「所以你認為這是浪費時間?」
「對我們來說是的,但對辛西婭不一定。在我看來這些似乎沒什麼用,但如果不知道局長腦袋裡想的是什麼,我們蒐集的資料就都沒有用。我們往往不知道局長在想什麼。」
「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格蕾絲此刻終於對他持開放態度,這讓他大膽起來。
她刻意對他顯露出憐憫的表情。「你抽菸嗎?」
「有時候。」上個週末。為了驅走惡魔與幻聽。
「那我們到外面院子裡去抽支菸吧。」
似乎是個好主意。坦白說,這簡直就像是福音。
他們在庭院邊緣最靠近沼澤的地方站定。從屋裡到室外的短短路途中,他又有新發現:終於見到了大樓管理員,一個乾癟矮小的白人男子,戴著碩大的眼鏡,身穿綠色工作服,手握拖把。他不可能超過五英尺高。總管想要撇下格蕾絲,去告訴他更換清潔劑,但他抑制住衝動。
雖然天氣悶熱,草叢中傳來煩人的昆蟲鳴叫聲,但格蕾絲在院子裡似乎比在室內更放鬆。他已經在冒汗。
她遞給他一支菸。「來一根。」
是的,他需要來一根,自從週末的狂歡之後,他就很想念香菸。他點燃那支不帶濾嘴的薄荷煙,刺激尖銳的味道直插入眼球,治癒了他的頭疼。
「你喜歡沼澤?」他問道。
她聳聳肩。「有時候,我喜歡外面的寧靜。非常平和。」她露出苦笑,「背對著大樓站立,我可以假裝它不存在。」他點點頭,沉默片刻之後,繼續說道:「要是局長回來了,就像人類學家和勘測員那樣,你會怎麼辦?」他只是想讓輕鬆的談話繼續下去,然而話一說出口,他就意識到失言了。
格蕾絲依然無動於衷。「不會的。」
「你怎麼能這樣肯定?」他差點兒打破對母親的承諾,把局長家牆上的文字告訴格蕾絲。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格蕾絲轉換話題,「有點讓人震驚,不過那不是我的本意。」
雖然為時已晚,但他在拳頭到達之前,就已看見它襲來,彷彿慢鏡頭一般。然而他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你得知道:總部在週五晚上把生物學家帶走了。她整個週末都不在,因此,跟你說話的一定是鬼魂。因為我知道你不會騙我,約翰。你不會騙我,對嗎?」她表情嚴肅,彷彿他們之間存在某種紐帶。
總管心中琢磨,穿軍裝外套的女子是否回到了酒品店門口,玩滑板的人是否在人行道邊倒出又一罐狗食,穿塑膠大衣的人是否還準備跳出來對路人大喊大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加入他們的行列。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他對這些人頗有好感,同時也伴有一種廣闊而逐漸增長的悲哀。遠處的棚屋。纏繞著聖誕燈飾的松樹。美洲鸛。
不,他今天早晨沒有跟生物學家交談。是的,他以為她仍在南境局,並且依賴於這一事實。他已詳細計劃好下一次面談,在審訊室裡,而不是戶外。她將會坐在屋裡,等待著那些如今已很熟悉的問題。她的情緒或許跟前幾次不同,但也不一定。不過他不會提問。是時候該改變一下方式了,讓規程見鬼去吧。
他將把檔案推到她面前說:「這是我們所知道關於你的一切。你的丈夫、你從前的工作和人際關係,還有你第一次跟心理學家面談的記錄。」這對他來說並非易事:過後,她可能變成一個陌生人;他可能會讓x區域以某種奇特的方式進一步滲入這個世界。他可能會背叛母親。
她會指出,她已經堅持得比他更久,而他會回答說,他不想再玩遊戲,洛瑞的遊戲已讓他感到厭倦。她將重複他在水池邊講過的話:「不要為了你本來就該得到的東西而感謝別人。」「我不是想得到感tr。」他會回答。「你當然想,」她會說,但並不含指責的意味,「這是人的本性。」
「你讓人把她送走了?」他的聲音太輕,格蕾絲不得不要求他重複一遍。
「你已形成太深的成見,失去了客觀性。「那不該由你決定!」
「不是我送她走的。」
「什麼意思?」
「去問你的上司,總管,去問你在總部的小集團。」
「不是我的小集團。」他說。小集團,派系,哪個更糟糕?這是無法修正的記錄。即使送進去,也會被拒之門外。他不知道此刻總部正發生什麼樣的血戰。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凝望著面目可憎的沼澤,隱約聽到格蕾絲在問他是否還好,然後聽見自己回答:「給我一點時間。」
他還好嗎?在一長列可以名正言順地讓他感覺不好的事當中,這一項排在最頂端。他感覺就像某種聯絡被過早切斷;感覺本來還有更多可說。他剋制住走回室內給母親打電話的衝動,因為她無疑已經知道,就算這看起來很像是洛瑞對他的懲罰,她也只會重複並補充格蕾絲的話:「你已經在太短時間裡跟她走得太近。從審問變成在她房間裡聊天,又變成嚼著野草陪她作戶外參觀——才短短四天。接下來會怎樣,約翰?生日派對?康加舞?給她住希爾頓私人套房?也許你心中有個細小的聲音在說,‘把她的檔案給她’,嗯?」
然後他會撒謊說不是那樣,這不公平,而她又會提起外公傑克那句帶有侮辱性的老話,只有「窩囊廢和娘們兒」才要求公平。總管會聲稱,她干擾了他發揮能力,阻礙他工作,而她會反駁說,接下來的所有面談「不妨」都做一下筆錄。然後他會無力地說,這不是關鍵,他需要支援,然後他的聲音將逐漸低落,因為說到支援,他底氣不足。她不會幫他,然後他將陷入困境。他們從不提起瑞秋·麥卡錫,但這件事一直都存在。
「那麼,我們來談一談職責的劃分。」格蕾絲說。
「是的,應該談一談。」因為他倆都明白,她現在佔了上風。
格蕾絲離開了庭院。但在此之前,當她在屠殺總管的部隊時,他的思緒卻一直遊蕩於別處。從今往後,格蕾絲將負責大部分的運營事務,約翰·羅德里格茲將放棄所有職責,只在重要例會中充當形式上的首腦。他將重新向格蕾絲提交建議,去除沒有意義的部分,並由她決定哪些執行,哪些不執行。他們將互相協調,最終使得他的工作時間和格蕾絲的儘量減少重合。他在適應這項新協議的同時,格蕾絲將協助他理解局長的筆記,那將是他的主要職責,然而格蕾絲不會以任何形式承認局長已經死亡,也不會承認局長在南境局的最後時段裡可能已徹底失去理智,從懸崖頂端墜入了山下的灌木叢中。不過她的確承認,老鼠和植物十分古怪,也接受他已塗掉門背後那堵牆上的文字這一既成事實。
在這場潰敗——一場沒有前鋒也沒有後衛的撤退中,只有一群絕望的人用老舊落後的劍在沼澤的重重淤泥中劈砍,而在平原上等著他們的是哥薩克騎兵——所有條款都沒有真正違背總管的意願,然而他沒想到會是這樣,會由格蕾絲宣佈他的投降協議。所有這一切都不能免除他的悲傷,並非因為丟失權力,而是因為丟失一個人。
他依然站在外面抽菸,格蕾絲離開時,在他肩頭輕拍了一下,以示同情,但他只感覺到失敗。即使算不上朋友,他仍將她視為同事。他試圖在腦中重新構建生物學家的形象和嗓音。
「我現在該怎麼辦?」
「我是囚犯,」生物學家面向牆壁,坐在小床上對他說,「為什麼要我來告訴你?」
「因為我想幫助你。」
「是嗎?也許你只是想幫自己?」
他無言以對。
「正常人也許已經放棄。這很正常。」
「你會放棄嗎?」他問道。
「不,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也不是。」
「這對我們有什麼影響?」
「一如往常。」
但其實並非如此。終於見到大樓管理員之後,他想起一件事,關於一條梯子和一個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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