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餐館櫃檯裡的店員是個矮胖的灰髮女人,她問道:「你跟軍事基地裡那些政府僱員是一起的嗎?」
他警惕地說:「為什麼這麼問?」他依然在試圖擺脫睡意和宿醉的少許不適。
「哦,」她輕快地說,「沒什麼,就是他們看上去都差不多。」
她期望他追問「怎麼個差不多法兒?」,然而他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告訴她要買什麼。他不想知道自己跟他們有哪裡相同,也不想知道自己已經毫無戒備地加入了什麼樣的秘密俱樂部。她是否有一張清單,用以核對共同特徵?
回到車裡,總管發現擋風玻璃上的死蚊子和幹血漬已經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黴菌。這與他喜愛整潔的性情相牴觸,因此他用紙巾將它們徹底抹乾淨。說到底,他能把這入侵的證據給誰看呢?
日程表上的第一項,是觀看第一期勘探隊拍攝的錄影,
這件事他已經等了很久。影片片段位於大樓裡一間特殊的放映室內,與勘探隊員的居住區相鄰。狹小的空間中,有個碩大的白色櫃子,緊貼著對面的牆壁,頂部比下面更突出,跟南境局大樓的形狀相似,有種籠罩一切的感覺。櫃子內部,灰禿禿的顯示屏嵌在樸素的罩殼裡——這臺電視只能用於播放特定的錄影,也是與第一次勘探同時期的老式電視,笨重的後半部被塞入牆壁的凹洞裡。總管想起大學時代將類似的電視機掙扎著搬入宿舍的情景,後背似乎仍隱隱痠痛。
一張低矮的黑色大理石桌矗立在電視機跟前,表面貼有閃爍的麗光板。老式的按鈕和控制桿可以用來操控影片——像是古董博物館的展品,又像狂歡節上的投幣通靈機。四把會議用黑皮椅整齊地塞在桌子底下。如果把椅子都拉出來,空間就十分狹窄,然而天花板距離他頭頂足有二十英尺高。按理說這應該對他的輕微幽閉恐懼症有緩解作用,但實際上卻加劇了症狀,而且由於那傾斜的櫃子,還有少許暈眩感。他注意到,頭頂上方的通風口布滿骯髒的灰塵。空氣中有股類似汽車儀表盤的刺鼻氣味,與之相競爭的還有黴腐味兒。
第一期勘探隊的二十五名成員中,有二十四人的名字被刻入碩大的金色銘牌,貼附在側牆上。
即使格蕾絲否認辦公室牆上留存著燈塔管理員的文字是為了紀念前任局長,她也無法否認這間屋子就是為了紀念第一次勘探,而她則是此地的守護者與管理者。錄影帶的安全級別非常高,目前,南境局的僱員中只有前局長、格蕾絲和切尼有權呼叫。其他人可以看截圖或文字記錄,但即便如此,也是在小心監控的條件下。
因此,格蕾絲是他的聯絡人,沒有別人可以擔任這一角色。她沉默地拽出一張椅子,並通過一系列令人費解的步驟為播放錄影作準備。總管發現她發生了某種變化。他本以為她在準備播放錄影時會帶著惡意的期待,然而她卻顯示出關愛與虔誠,這種從容謹慎的節奏更常見於墓地,而不是放映室。彷彿這裡是中立地帶,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但他們之間簽訂了停火協定。
錄影中那些已故的人成了南境局內部的黑暗傳奇。可以看到,她對待這項任務十分認真。部分原因或許是因為局長對此也很認真——局長認識這些人,只不過她的前任讓他們在經過一年的準備之後,帶著南境局傾盡全力購買或製造的各種高科技裝備,踏入了死亡陷阱。
總管意識到自己心跳加速,口乾舌燥,掌心也在冒汗。就好像他即將參加一場結果十分重要的考試。
「這錄影不需要多解釋,」格蕾絲最後說道,「它從頭開始按時間順序排列,中間有些間隙。你可以選擇播放片段,也可以快進——隨你喜歡。一小時之後,即使你還沒看完,我也會進來,終止這次觀影。」他們找回一百五十多個影片片段,大部分倖存的影片長度在十秒至兩分鐘之間。其中有些是洛瑞帶回來的,還有一些是第四期勘探隊找到的。他們建議每次觀看影片不要超過一小時。實際上很少有人看那麼久。
「我會在外面等著。假如你提前看完了,可以敲門。」
總管點點頭。那是否意味著他將被鎖在裡面?顯然是的。
格蕾絲讓出椅子,總管坐到她的位置上。她離開時,出人意料地拍了拍他的肩,而且似乎不必那麼使勁。然後,咔嗒一聲,門從外面鎖上了,他被獨自留在大理石墓室裡,周圍是鬼魂的名字。
他提出要觀看錄影,現在卻不想看了。
最初的一些鏡頭很普通,就是建立營地的過程,遠處的燈塔時不時出現在晃動的視野裡。樹和帳篷在背景中顯得黑乎乎的。藍天在鏡頭中旋轉,有人在放下相機時忘記關閉錄影功能。人們玩笑戲謔,但總管就像是先知或時間旅行者,已經開始產生懷疑。這正常嗎,是普通人類應該展現的友誼,還是預示著某種隱晦的秘密交流?總管不想受其他人的分析與意見影響,因此並未讀所有檔案。然而此刻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預先知道太多。面對自己的謹慎,他也覺得很可笑,甚至感到十分荒謬。假如他不多加小心,一切都可能被放大與誤讀,甚至每一幀畫面都帶著威脅感。他提醒自己,另一名分析師曾指出,他即將看到的景象其他勘探隊都不曾經歷過。至少那些返回的人沒有經歷過。
接下來的幾段是勘探隊領隊於傍晚時分拍攝的影片日誌——篝火映襯出她昏暗的輪廓——她所彙報的內容總管都已知道。然後是七段大約四五秒長的片段,除了一團團黑影,什麼都看不清:由於是夜間拍攝,缺乏光線反差。他眯起眼注視著這一片黑暗,期待看到有圖案或形狀顯露出來,然而彷彿某種自我印證的預言,從頭到尾就只有漂浮的黑色顆粒在視野邊緣盤旋,猶如細小的寄生蟲。
一天過去了,勘探隊員分批從大本營出發向外推進,總管儘量避免對他們產生感情。不要被他們頻繁的說笑所吸引,也不要被他們認真的態度和出眾的能力所打動。這些都是南境局網羅到的頭腦最優秀的人才。天空中佈滿延展的雲層。在一陣肅穆的沉默中,他們發現一隊軍車和坦克的殘骸沉陷在地面裡。那是邊界出現前被派往此地的。這批裝備早就覆滿了泥土和藤蔓。總管知道,等到第四期勘探隊抵達時,一切相關的痕跡都已消失。x區域出於自己的目的將它們徵用了,彷彿勝利者的特權。第一期勘探隊並未發現人類遺體,然而總管仍看見有些人皺起眉頭。而且,到了此時,假如你仔細聽,會開始注意到,配發給勘探隊員的對講機經常發生傳輸干擾,在「請回答」或者「你在嗎」這類詢問句後面,越來越多地出現靜電聲。
又是一個夜晚和一個黎明,總管感覺像在看快鏡頭,每分每刻都彷彿包裹在密閉的容器裡,輕鬆舒適,對外界一無所知。然而現在通訊干擾繼續擴散,對講機中的交流充滿了語言上的誤解與障礙。發話者與接聽者受到外來力量的控制卻不自知。至少他們沒有對著攝像頭說出心中的擔憂。總管不願倒回去重複這些鏡頭。它們讓他感到脖子後面陰森森的,還有一絲輕微的反胃,暈眩和幽閉恐懼也更加強烈。
最後,總管無法再欺騙自己。那著名的二十二秒鏡頭出現了。根據檔案記載,這是由洛瑞拍攝的。他是勘探隊的人類學家兼軍事專家。當時是第二天黃昏時分,天邊只剩下一絲陽光。燈塔陰沉沉的影子就在不遠處。由於缺乏經驗,他們認為分頭行動並無害處,洛瑞這一組決定在小路上宿營。周圍是一些廢棄的房屋,距離燈塔大約還有一半路程。那片廢墟甚至不足以構成村莊,在地圖上也沒有名字,然而它是該區域最大的人口聚居地。
總管聽到輕微的悉索聲,這讓他聯想到海灘上的風拂過海燕麥。殘存破舊的牆在天空的映襯下彷彿一片片陰影,他勉強可以看到那條石板路從房屋之間穿過,像一根粗線。洛瑞拿著攝像機,稍稍有些顫抖。鏡頭前有個女人,是勘探隊領隊,她高喊著「讓她停下!」攝像機的光使得她的臉看上去像一張面具,眼睛和嘴巴周圍現出肅穆的黑影。在一張似乎被火灼燒過的簡陋野餐桌對面,還有一個女人,也是勘探隊領隊,也在高喊「讓她停下!快停下!快停下!」。攝影機一晃一轉之後穩定下來,想來應該還是拿在洛瑞手中。洛瑞開始大口喘氣,總管意識到,先前聽到的是伴隨著少許戰慄的輕微呼吸聲,根本不是風。他也能聽見鏡頭外傳來急促尖銳的話語聲,但聽不清講的是什麼。接著,螢幕左側的女人停止叫喊,瞪視著攝像機。右側的女人也停止喊叫,瞪視著攝像機。同樣的恐懼、同樣的乞求、同樣的困惑從她們面具般的臉上透出,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歲月向他襲來在昏暗的光線下,他難以區別這兩個影像。
總管在座位上挺直腰桿,他意識到,讓背景失去色彩的並非黃昏。他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這更像是周圍環境中存在某種干涉,範圍大得超乎想象,其邊緣遠在攝像機鏡頭之外。錄影的最後一刻,兩個女人依然一動不動地瞪視著,而背景似乎在不停地變化……接下來的影片片段讓總管更加不寒而慄:這一次洛瑞位於攝像頭前,那是第二天早上,他在海灘上閒逛,攝影機背後的人則發出笑聲。沒人提起領隊。他知道,後續的影片中也沒有她的蹤影。洛瑞未曾提供任何解釋。就好像她從他們的記憶中被抹掉了,或者那天晚上攝像機關著的時候,所有人都經歷了難以想象的巨大精神創傷。
他們雖然看起來輕鬆愉快,但退化瓦解仍在繼續。因為洛瑞的話毫無意義,而攝像機後面的人似乎可以理解他,從其回應來看,她的語言尚未變形。
當他最後離開時,錄影中的屠殺場景依然困擾著他。格蕾絲陪同他進入光亮之中,或者說,進入另一種光亮之中。短時間內,他或許無法擺脫那屠殺場景。他心神恍惚,語言表達出現困難。格蕾絲扶住他的胳膊,彷彿他會摔倒似的,並詢問他感覺如何。他只是點點頭,給了個含糊不清的回答。然而他知道,她的同情是有代價的,事後或許需要償還。因此他掙脫她的手,堅持要她留在原地,然後獨自一人走完剩下的路。
他面前還有一整天的工作,他必須恢復過來。接下去是計劃中跟生物學家的約談,然後是例會,然後……他忘記了下一項是什麼。他腳下一絆,單膝跪倒在地。他發現自己來到了餐廳,熟悉的綠色地毯上,箭頭圖案由室外的庭院指向室內。寬闊的窗戶彷彿屬於大教堂,光線從中投射進來,照到他身上。室外陽光明媚,但他看見白雲中已蘊藏著陰沉灰暗的色調,預示著下午將有陣雨。
午夜陽光下的黑水中果實將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實將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軟。
燈塔。地下塔。島嶼。燈塔管理員。邊界和閃光的門戶。局長擅離職守,穿過門戶。碾死在擋風玻璃上的蚊子。維特比痛苦的臉。邊界上盤旋的光。公文包裡局長的手機。紀念靈堂內恐怖的錄影。這一切細節讓他難以承受,彷彿要將他吞沒。他沒有機會讓它們沉澱下來,也無法分辨哪些是關鍵,哪些無足輕重。他按照母親的要求,「全力以赴」,但收效甚微。他所有的準備工作、他原有的知識,都有被新資訊淹沒的危險。他已將諸多牢記於腦中的資料用到極致,他已使盡渾身解數。很快,他就要開始在局長的筆記中奮力挖掘,他相信,這將帶來更多謎題。
到最後,錄影中充斥著無休止的尖叫。拿攝像機的那個簡直不像是人。快醒醒,他一邊看,一邊懇求第一期勘探隊的隊員們。快醒醒,看你們都成了什麼樣。但他們完全不予理會。他們無法醒來。他們在遙遠的地方,而他的警告也遲了三十多年。
總管單手觸控著地毯,從近處看,綠色箭頭由彎曲纏繞的細線構成,有點像是苔蘚。他發現,這地毯歷經多年,已經破舊磨損。這是三十年前原配的嗎?如果是的話,錄影和檔案裡的每個重要人物都曾踏足這片地毯,都曾成百上千次經過這裡。甚至在出發勘探前,洛瑞或許還舉著攝像機到處玩鬧。這地毯就像南境局一樣陳舊。而南境局彷彿被安置於固定軌道上,在一座叫x區域的遊樂園裡不斷滑行。
餐廳裡來往的人們都盯著他看。他不得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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