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土

其餘昏黃大廳中不可思議的黑影掙扎扭動。

總管從屈膝下跪狀態站起身,前往審訊室與生物學家會面——中途在自己的辦公室稍作停留。他需要放鬆,讓腦子清醒一下。他調出關於岩石灣的資料,那是生物學家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隊前,歷時最長的一次考察任務。從她的調查筆記和素描圖可以看出,這是她最喜歡的地方:一片繁茂的北方雨林,長滿鬱鬱蔥蔥的植物。她租了一棟小屋。他有一些照片,除了她研究的潮水坑,還有她的住所——總部的追蹤調查總是很徹底。簡陋的床、舒適的廚房,角落裡有個黑色爐灶,也可用來取暖,長長的爐嘴伸入煙囪。野外的景象對他很有吸引力,讓他感到平靜安寧,但簡單居家的小屋也有同樣效果。

總管在房間裡落座,然後將一瓶水和她的檔案放在他倆中間。這種開局他已經感到厭煩,但是……母親總是說,當你指向看不見的東西,重複的儀式更能突顯戲劇效果。不久的將來,他也許會指向那份檔案,將其作為交換條件。

熒光燈忽明忽暗,其內部開始出現退化。他不在乎格蕾絲是否在玻璃後面觀察。幽靈鳥今天似乎狀態很糟,倒沒有生病,但他感覺她好像哭過,眼圈發黑,姿態也顯得消沉。不計後果和逗趣的態度都已蒸發殆盡或隱藏起來。

總管不知該如何開始,因為他根本不想開始。他想討論錄影,然而這是不可能的。腦中的語句徘徊流連,但困在他的需求與意志之間,永遠不可能轉化為聲音。他絕不能告訴任何人。說出來,就會汙染別人的頭腦,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有個女友曾經猜到一點他的工作性質,她問道:「你為什麼要幹這個?」——言外之意,為什麼要幹這種隱秘的工作,不能告訴別人,不能透露。他以神秘而自嘲的口吻給出標準回答,意圖掩飾其嚴肅性:「為了能瞭解一切,為了越過紗幕。」越過邊界。總管很清楚,他這麼說也相當於表示並不介意將她獨自留在另一^邊。

「你想談什麼?」他問幽靈鳥,並非因為沒有問題可問,而是想要讓她來主導。

「沒什麼。」她無精打采地說,口齒含糊不清。

「一定有什麼可說的。」他在乞求。隨便說點什麼,讓他暫時忘記頭腦中的屠殺場景。

「我不是生物學家。」

這引起了總管的注意,迫使他思考其中的含義。

「你不是生物學家。」他重複道。

「你要的是生物學家。我不是生物學家。去跟她談,不要找我。」

這算是身份危機還是隱喻?

無論如何,他意識到這次會面是個錯誤。

「我們可以下午再試一試。」他說。

「試什麼?」她厲聲說,「你認為這是治療?誰是治療物件?」

他剛要回答,她便狂暴地一抹,將他的檔案和水瓶從桌上掃了下去,然後雙手緊緊抓住他的手。她的眼神中既有反抗又有畏懼。「你想要我幹什麼?你究竟想要什麼?」

他揮了揮另一隻手,示意衝進屋內的警衛退下。他從眼角中看到,他們撤退的動作似乎十分突兀,彷彿被走廊中隱身的怪物吸走了似的。

「沒什麼。」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反應。她的手黏溼溫熱,並不怎麼舒服,她的皮膚底下絕對有異狀。發燒加重了嗎?

「我不要給自己做病理分析,」她喘著氣嘶嘶地說,然後又吼道,「我不是生物學家!」

他抽回手,推離桌子,站起身,並看著她重新坐回椅子裡。她凝視著桌子,不再抬頭看他。他不願見到她苦惱,更不願這苦惱是他造成的。

「不管你是誰,這問題我們下次再談。」他說道。

「多謝關照。」她抱起胳膊喃喃地說。

然而當他撿起水瓶和散落的檔案,向門口走去時,她又發生了變化。

伴隨著某種新的情緒,她的嗓音變得顫抖。「我出發時,後面的蓄水池裡有一對交配期的美洲鸛,它們還在嗎?」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出發去勘探。又過了片刻,他意識到,這幾乎等同於道歉。

「不知道,」他說,「我去看一看。」

她在那裡經歷了什麼?他在這屋裡又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段影片屬於一個單獨的類別:「未分類。」當時,除了負傷的洛瑞已在返回邊界的途中,其他人都死了。

然而有足足二十秒的時間,攝像機在朝著燈塔飛翔,越過閃爍的沼澤蘆葦叢、深藍色的湖泊,以及泛起陣陣白沫的海面。

時而沉降,時而飛昇,反覆起落。

彷彿帶著令人震驚的熱情。

帶著吞噬一切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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