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七次越界

總管愚蠢地說:「我等一下再回來。」彷彿他們曾計劃在儲藏室裡開會。

維特比猶如大蜘蛛般一躍而起,總管退後一步,以為維特比一定是想要攻擊他。然而維特比將他拖進儲藏室,關上身後的門。維特比身材纖瘦,抓握的力量卻令人吃驚。

「不,不,請進。」他對總管說,彷彿他無法做到一邊說話,一邊把上司領進門,因此出現了語音不同步的問題。

「我真的可以等一下再來。」總管說,他依然心神不寧,假裝剛才並沒看到維特比的極度痛苦……假裝此處是維特比的辦公室而不是儲藏室。

在那低垂的燈泡下,光線朦朧昏暗,維特比瞪視著他。

兩人站得很近,因為屋內空間狹窄。燈罩使得光線只能往下照射,燈泡上方一片黑暗,無法看見高處的天花板。兩側的貨架上展示著幾排檸檬味兒清潔劑,還有堆砌的湯罐頭、備用拖把頭、垃圾袋,以及數臺積了厚厚一層灰的數字鐘。一條銀色長梯向上伸入黑暗之中。

總管意識到,維特比仍在調整表情,有意識地讓皺起的眉頭轉變為笑容,把最後一絲緊緊攀附於臉上的恐懼抽走。

「我只是想尋求一點平和與安寧,」維特比說,「有時這很難辦到。」

「老實說,你看上去有點像要崩潰的樣子,」總管說,他不太確定是否要繼續假裝下去,「你還好嗎?」此刻維特比顯然不會再發生心理崩潰,因此他可以比較放心地說這句話。然而他也很窘迫,因為維特比如此輕易就把他困在了這裡。

「完全不是。」維特比說,他的笑容終於成形了。總管希望他回答的是前一個問題。「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總管之所以順著維特比的意思繼續裝模作樣,是因為他注意到內側的門鎖已被鈍器砸毀。所以維特比想要隱私,但也極度害怕被困在屋子裡。南境局有常駐的心理醫生——給僱員的免費資源。在維特比的檔案裡,總管不記得他去看過心理醫生。

儘管花的時間略長,有點不太自然,但總管想到一個理由,可以讓他順理成章地離開,或許也能儲存維特比的尊嚴。

「說實話,沒什麼,」總管說,「就是關於x區域的猜測。」

維特比點點頭。「對,比如說,平行宇宙。」他說道,彷彿重拾起先前的話頭,只是總管並不記得有過那樣的對話。

「也許x區域背後的勢力就是來自某個平行宇宙。」總管說。他並不相信自己的話,也不去追究討論範圍的縮小。

「對,正是如此。」維特比說,「但我一直在琢磨,我們每個決定理論上都會造成一個新的分支,因此就有無窮多個其他宇宙。

「有意思。」總管說。假如他讓維特比「領舞」,或許可以早一點結束。

「在其中一部分宇宙裡,」維特比解釋道,「我們解開了謎團,而在另一些宇宙中,謎團根本就不存在,從來就沒有x區域。」他的語氣越來越緊迫,「我們可以以此作為安慰,甚至感到滿足。」他的表情陰沉下來,「不過再進一步想,謎團被破解的宇宙跟我們的宇宙之間或許只隔著一層薄膜,只有極其微小的差異。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們忽視了什麼不起眼的細節,或者幹了什麼事,導致答案離我們遠去。」

總管不喜歡維特比自白式的語氣,彷彿在透露一件事的同時又隱瞞了另一件,就像生物學家關於溺水的解釋。另外,對平行宇宙的討論讓總管感覺維特比所指的就是他腦中每天反覆思索的越界問題。雖然不符合邏輯,但這關於越界的言論令他感到有種領地遭受侵犯的憤怒,彷彿維特比在評論他的過去。

「也許因為你的存在,維特比。」總管說。這是個玩笑,但也是個殘酷的玩笑,意圖讓他知趣地終止談話,「也許沒有你,我們已經解開謎團。」

維特比臉上的表情非常難看,他既知道總管是在說笑,又確鑿地相信,無論這是玩笑還是當真,其實都沒有區別。總管由此而意識到,這個念頭並非他的獨創,維特比早已想到過許多次。假如接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就顯得太虛偽了,因此總管想象另一個版本的自己轉身離開,沿著走廊竭力奔跑,雖然心中明白,這種撤退策略並非正途,卻無法阻止自己。他一邊沿著綠色地毯奔跑,一邊站在原地道歉/一笑了之/轉換話題/假裝接電話……而他實際所做的是,一言不發,築起尷尬的沉默。

維特比說:「你看過錄影了,對嗎?第一期勘探的錄影。」這是他的報復,不過總管此刻並不知道。

「還沒有。」彷彿承認自己是處女。那是明天的安排。

維特比提問時,渾身掠過一陣無聲的戰慄,彷彿他突然發現或者想要否定……不知什麼東西,但總管決定讓未來的另一個自己去詢問維特比原因。

是否在某個現實世界中,維特比已經解開謎團,此刻正在向他解釋?或者在另一個現實世界中,他正試圖掐死維特比,僅僅因為他是維特比?也許此刻,他跟維特比在核災難之後的某個山洞裡相遇,或者在商店裡給懷孕的妻子買冰淇淋時相遇,或者,想得再遠些,也許他們相遇得更早——維特比是個討人厭的代課老師,教了他一星期英語。也許現在他才有點明白,為什麼維特比無法進一步深入,為什麼他的研究總是被其他人的繁瑣雜務打斷。他一直想給維特比一個有限的刺激,讓他有機會解釋自己的行為。他也一直琢磨,是否還沒能將維特比層層剝開,直達其核心,或者他根本沒有核心,完全就是由一層層皮狀組織構成的。

「這就是你先前要我看的房間嗎?」總管改變話題。

「不是。你為什麼會這麼想?」維特比凹陷的雙眼和突然表現出的疑惑使得他看起來像只憔悴的貓頭鷹。

稍後,總管終於得以脫身。

但他無法將維特比那張飽受折磨的臉從腦中驅走,也依然不知維特比為何躲在儲藏室裡。

稍後,當總管急切地想要離開時,代言者打來電話。雖然剛才遇到維特比,但總管已作好準備,不過也可能正是因為遇到了維特比。他確認辦公室的門已上鎖。他取出一張紙,上面有寫給自己的備忘筆記。然後他讓代言者的聲音通過揚聲器放出來。他之前就已測試過,確保沒有迴音,也沒有任何異狀。

他說,你好。

對話由此展開。

他們交談了一陣,然後代言者說:「很好。」談話過程中,總管時不時地看一眼他的那張紙,「保持安穩,專心工作。停頓並非有說服力的選項。今晚你將獲得良好的睡眠。」

安穩。停頓。有說服力。結束通話電話後,總管驚恐地意識到,他的確有安穩的感覺,而此刻,與維特比的遭遇就像是雷達上的一個小光點,對任務的整體來說毫無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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