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討論門背後那堵牆的會議中,他們最終談到了屋裡的老鼠和植物。
「這老鼠和植物是怎麼回事?」總管問道,想看看能引出何種資訊,「也是紀念物嗎?」
雖然在整個會議中,徐始終小心留意著花盆,但植株和老鼠依然留在盆裡,並沒有跳出來攻擊他們。然而維特比連看都不看它一眼,就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貓,只要花盆顯示出一點點危險的跡象,他就會往相反方向躍開。
「不,不是的,」稍稍停頓之後,格蕾絲承認道,「她曾試圖把它弄死。」
「什麼?」
「它死不掉。」她語氣輕蔑,彷彿違反自然規律並不是什麼奇蹟,而是一種恥辱。
副局長讓維特比總結了一遍企圖毀滅植物的全過程,其中包括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用刀戳刺、徹底焚燒、剝奪土壤與水分、植入寄生蟲、不予理睬、仇恨感應、辱罵、物理虐待,等等。維特比一邊比劃一邊描述,顯得過於狂熱。
剪下的樣本被匆匆送往總部,也許此刻科學家們仍在努力解鎖這株植物的秘密。但總部並未傳回任何資訊,而局長也無論如何都弄不死它,哪怕鎖進抽屜也沒用。然而有人對這株植物起了同情心,進來給它澆水,甚至可能把死老鼠塞進去作為養料。總管懷疑地看著維特比和格蕾絲,他倆中的一個懷有仁慈之心,這讓他對他們的印象略有改善。
這時,徐開口說道:「我相信她是從樣本室拿的。源自x區域。雖然我並非植物學家,但這是一株很普通的植物。」於是,他們順理成章地去了樣本室。
不過徐作為語言學家,並沒有進入樣本室的安全許可。
距離邊界還剩數英里遠時,地形有所變化,維特比不得不把時速減到十英里左右,因為路變得很窄,也更加崎嶇。黑松林和一片片沼澤被亞熱帶雨林所取代。隨著吉普車越過幾座架在汩汩溪流上的木橋,總管可以看到頂部如問號般蜷曲的蕨類植物,還有細小的黑翅蜉蝣,密密麻麻,令人驚訝。周圍土地上原本溼熱溫膩的氣味,變得彷彿具有探詢的意味,讓人聯想到蕨類植物的形狀:由濃密的樹冠所帶來的一絲新鮮氣息。他意識到,他們正沿著一個大水潭邊緣前進。這種「異常地形」能創造出完全不同的生態棲息地。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本地水潭附近的公園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最喜愛的聚集地。有時候,他們離開赫德利後,會捎上非法購買的六罐裝啤酒到那裡跟姑娘們會合。在他記憶中,水潭旁到處是避孕套包裝和壓扁的啤酒罐。當地警察總是留意此類區域,因為鮮少有哪個週末是沒人打架的。
更令人吃驚的是,這裡還能看到白兔,它們機敏地在靜滯的水池邊和佈滿枯葉的溼地裡活動。在這片能使一切加速腐爛的潮溼泥地中,有大批的紅頂蘑菇冒出來。
看到這些兔子,總管打斷了切尼斷斷續續的獨白:「那是什麼,我應該沒猜錯吧?」
聽見總管開口說話,切尼顯然鬆了口氣。「對,這些就是實驗物件的直系後代。那些逃跑的兔子。它們就像……呃……兔子一樣繁殖。我們曾經嘗試將它們清除,但需要花費太多資源,所以現在就隨它去了。」
總管觀察一隻白兔的活動路線,他——也可能是她——比同伴都大,不停地蹦來蹦去,尋找較高的地勢。它的步態中有一種桀驁不馴的意味。不過這也許是總管的想象,就像他感覺其他兔子大多保持靜立警戒的奇怪姿態。
維特比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兔子有三層眼瞼,而且不會嘔吐。」維特比開口講話讓總管愣了一下,也使得他賦予這句話高於實際的重要性。
「要知道,它能有效地提醒我們保持謙卑,」切尼說道,就像一臺隆隆作響的蒸汽壓路機,要把維特比碾平,「讓我們感到謙卑,或者說給我們一種謙卑的體驗。差不多就這個意思吧。」
「它們當中會不會有從邊界返回的?」總管問道。
「什麼?」
總管相信切尼聽到了,但他重複了一遍問題。
「你是說它們越過邊界,然後又穿回來?哦,那可太糟了。那真是糟糕。因為據我們所知,那些聰明到足以存活下來的兔子已經擴散到相當遠的地方。其中一些跑出了限制區,碰巧被有生意頭腦的人逮住,賣給了寵物店。」
「所以你是說,你們十五年前實驗物件的後代,如今有可能住在人們家裡?被當作寵物?」總管十分震驚。
「我不會這樣表述,但情況大致如此。」切尼承認道。
「真不錯!」總管驚駭之下,只能如此評價。
「不,」切尼的回應既溫和又堅定,「這是普遍規律。至少入侵物種都是如此。我可以賣給你一條蟒蛇,來自恐怖的半島地區,也是受到同樣的動機驅使。」
稍後,維特比一口氣說出了他此行中最長的一段話:「還有少量白色與棕色相間的兔子,是白兔和當地沼澤兔雜交的後代,我們稱其為‘特殊邊界兔種’,士兵們會用槍打來吃。但他們不打純白色的,我覺得這不合理。為什麼要射殺它們?」
為什麼不射殺所有兔子?為什麼要吃它們?
若是從停車場進入大樓,馬蹄形左側的第二層由一排長條形房間構成,其中儲藏著五萬件被冷落的樣本。他們午飯前就進去了,只留下徐在外面。他們必須穿上白色防生化服,戴上黑色手套,因此總管實際上戴上了類似於樓下科學署裡那種令他心神不寧的手套。雖然他不喜歡橡膠的觸感,但這是他的復仇:插入雙手,把它們變作傀儡。
此處的氣氛彷彿是一座大教堂,而空氣閘門的解鎖碼跟科學署是一樣的,就好像科學署那次屬於預演。這裡應該播放輕靈的天國音樂。光線劃過空氣,總管可以在光亮聚集之處看到飄浮的灰塵。某些拱道和支撐牆賦予房間一種神秘的氣氛,而高高的天花板強化了這一效果。「這是南境局裡我最喜歡的地方,」維特比告訴他,透明頭盔裡的臉神采奕奕,「有一種寧靜與安全的感覺。」
在大樓的其他地方他感覺不安全嗎?總管差點兒問維特比這個問題,但感覺會破壞氣氛。他希望能戴上耳機,播放他的新古典主義音樂,以獲得完整的體驗,但音符已在他腦中打轉,如同奇異的渴望。
他和維特比與格蕾絲穿著這身陸上航天服,彷彿淡漠的神祇在神選聖地中行走。儘管衣服很肥大,但輕質的面料似乎並未觸及皮膚,他感覺輕飄飄的,彷彿這裡的地心引力也不太一樣。衣服上有淡淡的汗味兒和薄荷味兒,但他試圖將其忽略。
一排排樣本擴充套件延伸,而大廳之間的鏡面隔牆更增強了這種效果。植株、樹皮、蜻蜓、乾枯的狐狸屍體、郊狼的糞便、舊水桶的碎片。苔蘚、地衣、蘑菇。車輪的輻條。樹蛙用玻璃般的眼珠無神地瞪著他。在他想象中,這裡就該像弗蘭肯斯坦的實驗室,防腐液裡泡著雙頭牛犢,步履蹣跚的駝背一邊帶路,一邊善意地講解著一切,只是口齒不太清晰,令人難以理解。然而事實是,這裡只有維特比和格蕾絲,在類似教堂的氣氛中,他倆什麼都不願解釋。
六年前,南境局的科學家們分析了x.11.d勘探隊帶回的最新樣本,發現x區域中沒有人為製造的汙染。一丁點兒也沒有。沒有重金屬,沒有工業和農業廢料,沒有塑膠。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副局長為總管開啟一道門,他朝門裡窺望。「就是這兒。」她說道。在總管看來,這句話很空洞。但他已抵達主藏室,天花板更高,立柱更多,寬闊的屋子裡存放著一排排無窮無盡的櫥櫃。
「這裡的空氣很純淨,」維特比說,「單憑氧氣的濃度就能讓你興奮起來。」
沒有一件樣本顯示出異常:細胞結構、細菌、輻射量,等等,一切測量結果都屬正常。但他也看到報告中有些奇怪的評註。偶爾有來訪的科學家經過安全稽核後,到這裡察看樣本,不過他們對此處的背景並不瞭解。這類評註的大意是,當他們將視線從顯微鏡前移開,樣本便發生了變化;而當他們再次仔細觀察,樣本似乎又重新組合,恢復了正常。「就是這兒。」短暫的一瞥之下,總管看到許多物品鋪陳在眼前,感覺就像面對一間珍奇陳列室:脫水的甲蟲、乾涸易碎的海星,等等,裝在各種瓶瓶罐罐和大小不一的盒子裡。
「有人嘗試把樣本吃下去嗎?」他問格蕾絲。總管相當肯定,假如他們把那株不死的植物吞下去,它就不可能再復活了。
「噓!」她說道,就好像他們真的在教堂裡,而他說話太大聲或者接聽了手機。然而他注意到維特比好奇地看著他,頭盔裡的腦袋歪向一邊。難道維特比嘗過樣本?儘管他充滿恐懼?
同時,他也知道,徐和其他非生物學家從未見過儲藏樣本的「大教堂」。他心中暗想,從沼澤鼠屍體的毛皮花紋裡,從溼地鷹空洞而閃亮的眼珠和彎曲的鳥喙裡,他們不知能看出些什麼。假如把樹幹上的苔蘚和柏樹皮做成切片,或者面對枝幹與樹葉所構成的圖案,他們又會發出何等驚異的怯怯低語。
他才剛剛接手這份工作,如此荒謬的念頭,恐怕不宜說出口。但即使他當真成為老手——無論這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恐怕也還是說不出來。
所以,就是這兒。
副局長關上門,他們走向「大教堂」的另一個區間。總管不得不咬住大拇指,以免發出咯咯笑聲。他頭腦中出現一幅景象,一旦擺脫人類可怕的注視,樣本們在門背後跳起舞來。「我們陳腐而兇殘的想象力」,這是第十二期勘探任務之前,生物學家在局長面前偶爾放鬆警惕時所說的話。
這番經歷過後,總管稍許有點疲憊。當他與維特比一起來到走廊:「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房間嗎?」
「不是。」維特比說,但他沒有進一步解釋。
先前的拒絕是否冒犯到他?但即便不是,維特比顯然也已收回提議。
長滿苔蘚的村鎮在野葛與藤蔓的纏繞下隱約可見,一座海盜主題的迷你高爾夫球場早已廢棄多年。高爾夫草坪埋沒在樹葉與泥土之下。海盜船的後甲板高高翹起,呈現出一個瘋狂的角度,彷彿在由植被構成的洶湧波濤裡顛簸。天空中開始下雨,折裂成直角的主桅幹消失於陰霾之中。隔壁是一家破損的加油站,傾倒的樹木壓垮了房頂。水泥地被虯結的樹根撐裂,形成一塊塊浸滿水的碎片,其紋理就如同黝黑而潮溼的巧克力餅乾。歪歪扭扭、形狀不規整的住家房屋與兩層樓房證明了此處在疏散之前的確有人居住。這裡距離邊界太近,因此幾乎不會受到打擾,數十年來,這些被棄置的設施只能靠自然界的雨水和腐蝕來拆毀。
在抵達邊界前的最後一段路中,維特比駕著車不斷盤旋而下,到最後,總管可以肯定他們處於海平面之下。然後,他們爬上一道稍稍隆起的低矮山脊,那上面有一棟暗綠色的營房,另有一座看上去較為正式的磚房,是軍隊的指揮中心,也是南境局的前哨基地。
他曾見過一張迷宮似的組織結構圖,如同幾條粗壯的大蛇互相交媾,根據這張圖,南境局在此地歸軍隊管制,也許正因為如此,在兩次勘探任務之間,南境局關閉的邊界設施就像是一排檸檬蛋撻做的大帳篷。換言之,它們就像總管十來歲時所熟悉的許多教堂,而他之所以熟悉那些教堂,通常是因為跟他約會的女孩。復興派和再生派的僵化往往與此類似:某種暫時性的東西凝固之後,就成了永久性的。此刻,在他們面前,這些帳篷彷彿是由凍土構成,又彷彿永久凝結的白色巨浪。眼前的景象不僅很不協調,而且令人驚愕,此處的設施就好像他年幼時愛吃的夾心甜餅變作了一堆化石。
最後一道檢查站過後,便是軍隊的指揮部,它位於一座具有圓形拱頂的兵營內,但除了幾名列兵站在泥濘不堪的臨時停車場裡,似乎沒有別人。他們悠閒地晃來晃去,對飄落的細雨毫不在意,一邊抽著櫻桃味兒的過濾嘴香菸,一邊聊天,語調顯得既無聊又緊迫。「隨你便。」「滾開。」看他們的模樣,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守衛的是什麼,或者雖然知道,卻想要忘記。
當他們到訪時,邊界指揮官薩曼莎·希金斯——她的房間比壁櫥大不了多少,而且同樣壓抑——去向不明。希金斯的副官——按照他父親戲謔的諧音,就是「服管」——表示抱歉,說她「暫時外出」,無法「親自接洽」,就好像他是特別投遞的包裹,需要收件人簽字。
這樣也好。自從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成員出現在自己家中之後,雙方的關係有點尷尬——各種手續都變了,監控錄影也被一遍遍仔細査看。他們再次檢查邊界,尋找其他出口,看是否有熱源訊號、氣流波動,等等,但什麼都沒發現。
因此,總管認為「邊界指揮官」是個無用或者誤導性的頭銜,希金斯不在,他也沒覺得有什麼關係,然而切尼似乎感覺受到了冒犯:「我告訴過她這很重要。她知道這很重要。」
維特比趁此機會摩挲著一株蕨類植物,表現出對質地紋理的敏感,這是迄今為止未曾在他身上出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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