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恐懼

大約一小時後,到了走訪邊界的時間。格蕾絲說,切尼將會給他帶路。「不知為什麼,他想要帶你去。」很明顯,格蕾絲不願帶路。維特比再次帶領總管沿著走廊來到巨大的雙開門跟前,彷彿總管沒有記憶似的——切尼正興高采烈地等在那裡。他的棕色皮夾克不像他本人那樣佈滿皺紋,似乎無法與他構成一體:更像甲蟲的殼。維特比忽然猛吸了一口氣,彷彿準備潛入湖底,然後他淡入背景之中,消失於門的另一側。

「我覺得我可以出來等你,免得你再看到那些可怕的手套。」切尼一邊大聲說,一邊跟總管握手。總管心中琢磨,不知切尼那和善的態度中是否存有詭計,不過也可能是跟格蕾絲打過交道後,他自己變得偏執多疑。

「為什麼把它們留在那兒?」總管問道。切尼帶著他經由一條迂迴的「捷徑」繞過保安,來到外面的停車場。

「恐怕是因為預算。這地方的標準答案,」切尼說,「處理它們太費錢。然後它就成了笑料,或者說,我們把它變成了笑話。」

「笑話?」他今天已經聽夠了笑話。

大門口,維特比奇蹟般的在一輛怠速的軍用吉普上等著他們,車的頂棚敞開著,他坐在方向盤跟前,就像個默片兒明星,準備出洋相的那種,而他招手示意他們上車的姿態更強化了這一印象。總管朝維特比翻了個白眼,維特比則對他眨眨眼。維特比曾是大學劇社成員?或者是個失敗的演員?

「對,笑話。」切尼繼續友善地說。他們跳上吉普車,不知是維特比還是誰在前排副駕駛座上放了個顯眼的大檔案盒,因此沒人能坐在那裡,「就好像需要分析的奇怪事物來自大樓內部,而不是x區域。你見過那些人嗎?我們是一群瘋子。」他露出青蛙般的笑容——又一個玩笑,「維特比——走觀光路線。」

但總管根本沒注意聽;他皺起鼻子,因為腐爛蜂蜜的氣味跟隨他們進入了吉普車,令人十分不快。

很長一段時間內,維特比一言不發,切尼則淨說些總管知道的事,他充當起導遊的角色,但顯然忘記了他提到的這些事昨天介紹兔子實驗時就已說過。因此總管將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周圍環境。「觀光路線」跟總管在地圖上看到的一致:蜿蜒的道路上設有一道道路障,壕溝則彷彿古代戰爭的遺蹟。在某些地方,沼澤與森林儘可能被用作天然的遮蔽與屏障。然而抽乾的沼澤和砍伐一空的林地也會間或出現,有時設有崗哨或軍營,但通常就只是變成了泛黃的草地。總管脖子上有種刺癢的感覺,讓他想到狙擊手和遠處的監視者。這也許能幫那些偷懶的傢伙趕走入侵者。他們經過的軍方人員大多身穿迷彩服,也很難判斷數量。但他知道,直到最後一道檢查關卡,他一路上所見到的人都以為邊界另一側是因為環境汙染才變得危險。

軍方與南境局「合作」,負責查詢進入x區域的新地點,以及嚴密——或許也越來越枯燥無聊——監視,防止越界。軍隊至今仍時不時用槍彈測試邊界。他也知道,附近導彈基地的核彈頭已鎖定x區域,而軍用衛星始終從上方監視著。

但軍隊的主要任務是力阻外人接近,以維持該區域生態災害的假說。擴大軍事基地範圍,將x區域及其外圍地區都划進去,這樣做顯得很自然,也很有效。而分佈於此間的所謂「實彈射擊場」也起到一定作用。隨著南境局的規模縮減,軍隊的職責顯然有所增加。例如,所有醫務與工程人員如今都歸屬軍隊指揮。假如南境局的廁所壞了,水管工就從軍營趕過去修理。

維特比在顛簸的路面上把吉普車開得左搖右晃,使得切尼與總管之間的距離近得有點揪心。進一步觀察可以發現,切尼曾經擁有健美運動員的身材,他似乎也有過健康結實的日子,但那種狀態已經無可避免地逐漸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粗壯的腰部——然而他的胸膛依然很厚實,從白襯衫和棕色夾克裡面鼓出來,顯得雄壯威武,幾乎掩蓋了他的肚子。根據檔案記載,他也是「熱愛啤酒的一流科學家」。總管見過擁有類似頭腦的人。他們需要放慢思考速度,也需要提防絕望的情緒。啤酒與科學家的組合代表著陳腐的語言與獨創性思維之間的對立。一場永不停歇的戰鬥。

切尼具有強大的頭腦,為什麼要在總管面前扮白痴呢?好吧,也許他在自己的領域之外就是個白痴,但總管也不是人們舉辦酒會時會邀請的人物的首選。

等到他們穿過所有主要檢查站,無需再為此分心,並進入那段十五英里長的泥石路——維特比的注意力幾乎全都集中於駕駛,因此他繼續保持沉默——總管說:「勘探隊去邊界也是走這條路嗎?」

隨著路途上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頭腦中逐漸出現一幅景象:勘探隊員們沿著眼下這條路前進,每個人都保持靜默,獨自沉浸在無邊的思緒中,但他們需要經常停下腳步,接受一次次例行檢查。他們的安寧遭到破壞。

「當然,」切尼說,「不過是在一輛特殊的巴士裡,不需要停下。」

特殊的巴士。沒有檢查站。在這條路上,勘探隊員沒有豪華轎車可坐。他們有最後一餐的權利嗎?前一天晚上通常是醉酒的幻想,還是清醒的冥思?他們最近一次被允許與家人或朋友見面是什麼時候?他們是否接受宗教諮詢?檔案中沒有說;總部就像長著無數條附肢的高階寄生蟲,負責控制與協調南境局的事務。

他們是揹負著重物,還是輕裝上路?「已經帶上了背包和裝置嗎?」他問道。他彷彿看見生物學家在那輛不必停靠檢查站的特殊巴士上,也許正擺弄著背包,也許將背包放在身邊的座位上,自己默默地坐著。是緊張,還是平靜?總管猜測,不管她當時精神狀態如何,都不可能與勘探隊的隊友交談。

「不——他們會在邊界設施拿到所有物品。但他們事先知道其中的內容——跟訓練時的包一樣,就是幾塊石頭。」切尼再次露出那種期待對方發笑的表情,但他也總是很體貼,又替總管幹笑了幾聲。

於是,他們逐漸接近邊界。幽靈鳥是心情振奮,還是無動於衷?相對於她會怎樣做,總管對於她不會怎樣做倒是有更大把握,這讓他十分沮喪。

「我們曾經開玩笑說,」切尼的話被一陣顛簸打斷,維特比沒能繞開一個坑,「我們曾經開玩笑說,應該讓他們帶著算盤和打火石進去,也許再加一兩根橡皮筋。」

通過觀察總管對此類輕浮言談的反應,切尼一定是察覺到了某種不贊成或危險的態度,因為他補充道:「絞架上的黑色幽默,你懂的。就像在急診室。」只不過他不是絞架上的人,他只是待在後方,分析他們帶回的物品。當然,這是指那些真正返回的人。一整間儲藏室裡幾乎都是毫無價值的樣本,它們是用鮮血和職業生命換來的,因為基本上沒有一名倖存者能夠快樂充實地活下去。幽靈鳥記得切尼嗎?假如記得的話,對他印象如何呢?

到處是粗糙的棕色樹幹,無邊無際。松針的氣味中含有一絲刺鼻的腐爛氣息,也與吉普車尾氣相混雜。稀稀落落的樹冠間透出藍灰色天空。維特比的後腦勺不停地晃動。維特比,既看不見,又太顯眼。他就像個謎團,時不時出現在焦點中,這麼近,又那麼遠。

「恐懼,」在上午的會議中,維特比瞪視著植物和老鼠說,「恐懼。」然而很奇怪,他的口齒略有些含糊,語調則更儀式,像是分享資訊,而不像是對外界的反應或表達某種情緒。

恐懼的原因是什麼?他為什麼說得如此充滿激情?

但語言學家的演講蓋過了維特比的話,很快就把話題扯遠了,總管無法回頭再提這一問題。

「名字代表了一系列的關聯,」徐說道,彷彿開始展示powerpoint中又一個章節,而其內容就像是在另一個時代製作完成,最初的聽眾也許是古代巨獸。總管清晰地記得自然歷史博物館中此類巨獸靜止的標本,「一組互相有聯絡的概念、事實,等等。這些關聯不僅存在於被命名者腦中——構成他們的身份標識——而且也存在於其他勘探隊成員腦中,因此,不管x區域中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它們也可以獲取這些資訊,即使那是一個未知的過程,完全源於我們的猜測。然而‘生物學家’——是一種職能,是完整身份標的子集。」不,假如你給予恰當的關注,就不僅僅是子集,比如幽靈鳥。況且,你的職位本來就徹頭徹尾地定義了你的全部人生,「理論上說,假如你只是一種職能,相關的聯絡就會縮減甚至消失,從而阻斷通往人格的路徑。也許吧。」

然而總管知道,這不是取消姓名的唯一理由:它也是為了剝除個性,以便直接灌輸忠誠思想,讓反射調節和催眠更加有效,從而有助於消除或減少x區域的影響,至少這是總管從檔案裡看到的理論,由詹姆斯·洛瑞在一段筆記中提出。他是首期勘探隊的唯一倖存者,儘管心理受到創傷,歷經數年才得以恢復,但他繼續留在了南境局。

徐不知想到了什麼,但她沒說出來,只是突然話鋒一轉,就像格蕾絲轉身鑽入走廊的迷宮:「我們一直提到‘它’——這個‘它’我指的是觸發變化的東西,那東西沒準兒還利用了索爾·埃文斯的語句——我們一直說‘它’像這個,像那個,但其實不然,無論真正面目如何,它就是它。由於我們的頭腦幾乎只會通過比較與分類來處理資訊,當某樣東西無法歸於任何門類,又超出可以參照比較的範圍,我們往往難以理解。」總管想象她的powerpoint已翻到末尾,不再有大理石花紋的邊框,白色螢幕中央則顯示出「提問?」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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