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如此,總管明白她的意思。這跟生物學家在面談中所說的話似乎有異曲同工之處。大學裡的「天文學101」課程有一點讓他難以忘記:將空中的光點看作一個個獨立的星球,而不是圍繞地球旋轉的天界佈景,這對最初意識到此種概念的天文學家們來說一定很困難,需要對想象力予以矯正——也需要對類比與象徵的方式進行矯正——跳出千百年來每個人頭腦中早已形成的固定軌跡。
南境局中誰具備這樣的頭腦,有能力發現新鮮事物?現在的切尼大概不行,也許不是他的錯,但切尼飄忽不定的思維近期來不曾有過任何新的進展。然而總管總是想到一個念頭:雖說有一點諷刺,但切尼願意不停地用腦袋撞牆——哪怕他絕無可能把這些寫進論文發表——是局長足以勝任這一職位的最好理由之一。
灰色的苔蘚依附於樹幹上,天色逐漸昏暗,一隻鷹圍繞著砍伐出來的草坪盤旋。空氣中的溼熱試圖壓制從他們身邊掠過的風。
南境局把上一次勘探稱為第十二期,但總管數了一下,這其實是第三十八次,包括六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編號規則很明確:在第五期勘探過後,南境局就像一張卡住的cd,不斷重複。第五期勘探隊成了x,然後是x.5.b和x,一直到x。每個數字都與一組特定的引數相關聯,而每個字母則對應於方程中引入的變數。例如,所有第十一期勘探隊都是由男性組成的,而第十二期勘探如能持續到x.12.b及其以後,仍將全部由女性組成。他心想,不知母親是否瞭解間諜工作中與此類似的情況,他不明白性別因素在這件事上的影響,也不知道秘密研究對此有何發現。另外,假如有個人無法判定是男是女,那要怎麼算?
總管上午曾仔細檢視記錄,但仍無法判斷這種計數方式一開始是出於工作人員的失誤,繼而成為編號的規則(不太可能),還是局長有意識地作出決定,並悄悄繞開所有會議紀要,付諸實施。它就好像一直都存在,只是現在才冒出頭。它體現出一種行動的衝動,彷彿他們並非一直以來都沒有實質性成效與答案。它又像是一種需求,彷彿必須對每一次勘探過程進行描述,卻又不能讓人看出這些行動很快就變得毫無意義。
也是從第五期起,南境局開始欺騙參與者。從來沒人知道,他們的勘探隊編號是、或者9.b。總管很疑惑,他們要如何維持正確的編號。事實真相也許會侵蝕士氣,而不是鼓舞士氣,並且給南境局帶來玩世不恭的宿命論調。一遍又一遍地為「第五期」勘探作準備,反反覆覆把石塊推上同一座山坡,這是多麼古怪的現象。
今天是週三,週一的介紹會彷彿已有一個月之久。在那天的會議上,當被問及從x到x的轉變,格蕾絲只是聳聳肩。「生物學家知道第十一期勘探隊,因為她丈夫太粗心大意。因此我們改稱第十二期。」這是唯一的原因嗎?
「為了生物學家,許多事都需要調整。」總管評論道。
「局長的命令,」格蕾絲說,「我支援她。」關於這一問題就只能到此為止,格蕾絲不願再承認她與局長有任何間隙。
與通常的情形一樣,一個大謊言會引入一串小謊言,這一回是以「改換引數」與調節實驗的名義。隨著成果逐漸縮減,局長開始調整勘探隊的構成,也調整告知他們的資訊,但誰知道這是否真有幫助呢?也許當絕望達到一定程度,跟其他人相比,你認為火車會來得更快,於是你會利用座椅底下找到的一切,無論是一件武器還是一枚變形的回形針。
假如你說話像科學家,表現得也像科學家,那麼很快,對於非科學家來說,你就成了討論的話題,而不再是一個人。有的科學家欣然接受這一角色,幾乎以此為樂,甚至化身為會走路的論文與課本。但切尼的情況並非如此,哪怕他嘴上常常掛著「量子糾纏」之類的術語。
在前往邊界的路途上,總管開始收集「切尼主義"。其中大部分都是切尼自發提供的,因為總管發現,一旦熱身之後,切尼很厭惡沉默。他學識廣博,遣詞用句卻很隨意,他將這種奇怪的組合填入到沉默之中。總管只需對切尼的笑話或評論不予應答,他就會用自己的話填補空白。在這一點上,維特比是一名無辜的同謀。老天,這真是一段漫長的車程。
「對,互相激發愚蠢,這很常見。我們大概就只剩這點能耐了。」
「我們仍不明白這個星球上所有生物體的運作原理,甚至不能完全識別它們。或許我們的語言無法描述?」
「我們是否過時了?不,我不這麼認為。不過可別去問軍方的看法。一個圓看到方形,會認為那是個沒畫齊整的圓。」
「作為物理學家,當你面對某種存在,它不在乎你做什麼,也不受你行為的影響,你能怎麼辦?然後你就開始想到暗能量,你變得有點瘋狂。」
「沒錯,我們時常會這樣想:假如無法確定儀器是否能檢測到變化,你怎麼知道有沒有異常狀況發生?雷射、引力波探測儀、x光,在那兒全都不起作用。你瞧,我這裡有鐵鍬,有水桶,還有一些橡皮筋和膠帶。」
「總部大概也沒有科學家,對嗎?」
「我想這有點奇怪,住在這種地方旁邊。我猜我這樣講沒錯。但話說回來,回家就是回家。」
「你懂物理學嗎?不,當然不懂。你怎麼可能懂呢?」
「黑洞和波浪具有相似的結構,你知道嗎?非常非常相似,誰能想得到呢?」
「我的意思是,你會覺得x區域應該稍微合作一點,不是嗎?我願意押上自己的名譽,讓它跟我們合作。至少要有個準確的讀數,比如異常溫度特徵,或諸如此類的。」
稍後,他又把這句話修正了一下:「如今,雖然我們人數縮減,但我們有個一致的觀點。那就是,要分析某樣東西,首先它必須允許自己被分析,必須同意被分析,哪怕只是表現為某種應答、某種響應。」
在手肘的碰撞中,切尼最後那兩段話說得有點哀怨,因為事實上,他的確把名譽押在了x區域上——南境局已成為他職業生涯的一部分。從最初的榮耀到後來的壓抑,彷彿有一條叫作x區域的大蛇令他窒息,而在他內心深處,在他大腦皮層內部,他一定很清楚,事實上,南境局毀了他的職業生涯,甚至可能是他離婚的原因。
「對於給勘探隊的誤導資訊,你怎麼看?」為了抵擋切尼主義的洪流,總管問道。他知道,切尼在構築誤導資訊方面有一定影響力。
切尼皺起眉頭,彷彿總管的問題就像質疑汽車表面的塗漆質量,而這輛車已經遭遇嚴重的事故。總管是要打擊切尼的幹勁嗎?抑制他那種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樂觀態度?但愉快的態度總是讓總管感到很惱火。從高中橄欖球隊的更衣室開始,「愉快」就一直是個託辭——看似熱情友好的玩笑掩蓋了大大小小的罪行。
「這並不是誤導——現在也不是,」切尼說,然後他陰鬱地沉默了片刻,搜尋合適的措辭。也許這是在測試他的忠誠、態度和道德準則。但很快他就找到了解釋,「這更像是一個故事、一種描述,引導他們穿越狹窄的空間。一個支點。」
比如用燈塔把他們的注意力從異常地形引開,而燈塔的功用本來就應該是提供安全保障。也許切尼的確相信這樣一個故事或邏輯,但總管懷疑,局長並不這麼看,甚至僅存部分記憶的生物學家也不這麼看。
「老天,這真是漫長的車程。」面對沉默,切尼說道。
作者「傑夫•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