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呈窄長的矩形,門位於左側,也就是屋子的另一頭,從門口進來的話,一路走到底,才是那張紅木書桌。沒人能在局長面前悄悄溜進來,也沒人能站在她背後偷看檔案。每一堵牆都被書架和檔案櫃覆蓋,一摞摞紙張和書籍構成了第二層遮掩。佈告欄大多放置在最高層,偶爾也有擱在紙堆和書本上的,勉強保持平衡,顯得十分荒謬。佈告欄裡釘著許多碎紙片和潦草的圖畫。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扔進了一個混亂的大腦裡。在左側靠近書桌的地方,他發現一串自然標本。一顆顆積滿灰塵的爛松果排列在書架上。屋裡隱約還有一股腐爛的氣味,但他無法追蹤其來源。
入口對面是另一扇門,位於兩個書架之間,但也被資料夾和紙箱遮擋住。據說這道門後面是牆——笨拙的改建所遺留下的問題。與其他地方的混亂相比,書桌對面約二十五英尺遠處的牆壁還算整潔,上面留出位置掛了兩排圖片,框架全都是從打折店裡買的便宜貨。從左下角起按順時針方向依次是:燈塔的正方形蝕刻版畫,製作於1880年代;兩名男子和一名女孩的黑白照片,背景也是燈塔;窄長的水彩全景圖,手法略顯業餘,畫面中是一大片蘆葦,只有少數幾簇互相隔離的黑色樹叢;燈塔訊號燈的彩色照片,宏偉壯觀。這裡沒有關於局長個人的實質性線索,也沒有她與印第安母親或白人父親的合照——沒有任何她生命中重要的人物。
在未來幾天的調査中,總管最不願面對的,是自己辦公室裡的新發現,他希望能將其拖延到最後。辦公室中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暗示著前任局長已失去理智。書桌的一個抽屜上了鎖,他找不到鑰匙。但他注意到這上鎖的抽屜有種類似泥土的質地,彷彿很久以前就有東西在裡面腐爛。書桌側面有一團汙濁的物質,凌亂地向下垂落,這又是另外一個謎。
且不論是否有幫助,身為間諜的外公經常自省地說,洗碗碟也好,為釣魚的旅程作準備也好,「絕不能省略一個步驟。
一旦省略了一步,你會發現前方又多出五個步驟在等著你」。
搜尋竊聽器比想象中更費時,於是他接通科學署,說要遲一點到。線路結束通話前,接聽者發出渾濁的喉音,他不知道另一頭是誰。是人嗎,還是受過訓練的豬?
最後,經過一番狠命的搜尋,總管在辦公室裡找到二十二枚竊聽器,令他頗為吃驚。他懷疑其中有許多其實已不能回傳訊號,即使可以傳,也不一定有人在監聽。因為事實上,局長辦公室就像一間奇異的竊聽歷史博物館——有產自不同年代的各種竊聽器,越來越小,越來越難以發現。與小巧精緻、形似針頭的現代產品相比,過去那些大塊頭簡直就像笨重的金屬怪獸。
每發現一枚竊聽器,他的情緒便會一陣上揚。南境局的其他方面令人費解,但竊聽器他能理解。他曾在情報機構中接受全面訓練,其中包括至少六次竊聽任務、監視某個人物或地點。他不像有些人,監視別人時會產生代入的快感,即使有的話,也很快就消退下去,隨著他對竊聽物件逐漸瞭解,會產生一種試圖保護他們的意識。然而他發現那些裝置本身很迷人。
等到總管認為搜尋可以結束,他將那些竊聽器按照推斷的年代排列在褪色的月曆紙上,有些閃爍著銀光,有些黑漆漆的,彷彿會吸收光線,還有一些拖著電線,就像是臍帶。其中有一例——藏在一小簇黏糊糊的綠色蜂巢狀摺紙裡一一讓他想到,它們中甚至可能有產自國外的:好奇的窺探者被黑匣子般神秘的x區域吸引。但前任局長顯然知道它們的存在,而且並不在意。或許她認為最安全的方法是放任不管。或許她自己也放置過幾個。他不知道這是否跟她對現代科技的不信任有關。
至於安裝自己的竊聽裝置,那得等到以後:現在沒時間了。他還想到這些竊聽器的另一個用途,不過時間也不夠。總管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撥進書桌抽屜裡,然後去找科學署的嚮導。
假如你面向大樓站在門前的停車場內,實驗室就埋在馬蹄形右側的地下室裡,對面是封閉的勘探預備區域,也是現在生物學家的住處。總管的嚮導是科學署的「萬事通」。維特比·艾倫雖然資格很老——在南境局的時間比其他僱員都長——但由於人手緊缺,他經常接手各種差使,犧牲自己的研究時間,為別人撰寫報告、處理雜務,成為一名「專精於生物圈研究的聚合型博物學家和全面型科學家」。維特比同時受科學署主任和副局長直接領導。他是家史悠遠的知識貴族後代,祖輩中出過許多教授,在各種裝飾著希臘式立柱的私立院校擔任終生教職。對家族來說,他或許是個叛逆者:從藝術學校中途退學,到處遊蕩,最後才拿到像樣的學位。
維特比身穿藍色外衣,白襯衫上的酒紅色領結居然並不那麼扎眼。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頭髮似乎永遠是棕色,臉型精瘦,從遠處看,五十多歲的人就像是三十二歲的小夥子。他的皺紋細如髮絲。總管午飯時在餐廳裡見過他,桌面上攤著十幾張鈔票,呈扇形排列,原因不明。數錢?藝術創造?設計錢幣生物圈?
維特比的笑聲很不自然,還有口臭,牙齒也明顯需要治療。從近處觀察,維特比彷彿許多年不曾睡覺:就像提早皺縮的年輕人,臉上的水分全被抽乾,因此,那對迷糊的藍眼睛在他腦袋上顯得特別大。除去這些以及對錢的奇怪態度之外,維特比似乎還算挺能幹。他無疑擅長閒聊,卻並無此種意願。單單出於這一原因,總管就有理由向他詢問。
「第十二期勘探隊出發前,你認識她們嗎?」他們穿過餐廳時,總管問道。
「我不會說‘認識’。」維特比說,他顯然對這個問題感到不太自在。
「但你經常見到她們。」
「是的。」
「生物學家?」
「是的,我常看到她。」
他們離開天花板很高的餐廳,進入一間被熒光燈照亮的中庭。吱吱喳喳的流行樂隱約從遠處的辦公室裡傳來。
「你覺得她怎麼樣?你對她印象如何?」
維特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表情變得很嚴肅。「她態度冷漠,很嚴肅,長官。她比其他人都出色,但她似乎並沒太花力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維特比。」
「嗯,那對她來說無關緊要。幹什麼並不重要。她的眼光放得更遠,她更看重別的東西。」總管感覺維特比對生物學家觀察得相當仔細。
「那前任局長呢?你見過前任局長和生物學家交流嗎?」「兩次,也許三次。」
「她們相處得好嗎?」總管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問,但這就是釣魚,有時你得先隨便找個地方把線放下去。
「不好,長官。但是,長官,這倆人跟誰都合不來。」最後一句他壓低語聲,彷彿怕人聽見。然後,他又像是為了掩飾似的說道,「除了局長,沒人想讓生物學家加人第十二期勘探隊。」
「沒人?」總管詭秘地問道。
「大多數人。」
「包括副局長?」
維特比困擾地看著他。但他的沉默便足以說明問題。
局長在南境局棲身已久,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即使如今她人已不在,卻仍存有某種影響力。也許維特比並不太受影響,但總管還是能感覺到。他早已發現自己有個奇怪的想法:前任局長通過副局長的眼睛看著他。
電梯壞了,軍事基地的專家要過幾天才能來修,因此他們只得走樓梯。為了去樓梯,你得沿著馬蹄形的彎弧來到一扇邊門,進入一條約五十英尺長的平行走道。過道地板上同樣鋪著那種拉低整幢大樓身價的破舊綠地毯。穿過一道更適用於屠宰場或急診室的雙開大門,樓梯就在走廊盡頭等著他們。維特比一反常態,急切地走入門內,彷彿搖滾明星衝上前臺——或者是為了向另一邊發出預警——然後怯怯地扶住一扇門,等待總管猶疑地跨出第一步。
「從這兒穿過來。」維特比說。
「我知道。」總管說。
到了門的另一側,他們就像忽然進入自由落體,綠地毯不再延續,水泥斜坡向下通往一小片平臺,然後是樓梯——牆上的鹵素燈發出暗淡的白光,製造出重重陰影,其間還點綴著閃爍的紅色應急燈。所有一切都籠罩在高高的天花板底下昏暗的光線中,這不像是前往地下室的通道,更像通往人造巖洞或倉庫。樓梯扶手在模糊的燈光下顯出斑斑鏽跡。隨著他們不斷往下走,陰涼的空氣讓他想起高中時有一次去自然歷史博物館參觀,那裡的人造山洞意圖模仿現代景觀,但其中展出的主題卻與之不符:巨大的史前樹懶和犰狳、走向滅絕的大型動物。
「科學署有多少人?」等到適應之後,他問道。
「二十五個。」維特比說。正確答案是十九個。
「你們五年前多少人?」
「大概一樣吧,也許多幾個。」正確答案是三十五個。
「人員更新情況如何?」
維特比聳聳肩。「有些核心人物一直都在,但也有許多新人,帶來自己的新點子,不過他們其實改變不了什麼。」他的語氣暗示著他們要麼很快就離開了,要麼改變了想法……但改變後的想法是什麼?
總管任由沉默延長,讓他們的腳步聲成為唯一的聲響。正如他所料,維特比不喜歡沉默。不一會兒,維特比說:「抱歉、抱歉,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有時候我很困擾,新人來了之後就想改變現狀,卻不明白……我們的處境。感覺他們只要先讀一讀手冊就好了……假設我們有手冊的話。」
總管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陷入沉思。他的感覺是,維特比正在與其他人爭執,剛好被他撞上了。維特比也曾經代表新思維嗎?眼前的他是不是一個新維特比,為整個南境局考量,而不僅僅是科學署?
維特比似乎比剛才更蒼白,就像是個病號。他瞪視著前方不遠處,雙腳無精打采地踩踏著樓梯。每走一步,他似乎都變得更焦躁不安。他已不再稱呼「長官」。
總管也許感到同情,也許感到同病相憐,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種。也許換個話題對維特比有幫助。
「你們最後一次從x區域取得樣本是什麼時候?」
「大約五六年前。」維特比的語氣雖然並不堅決,但似乎對這一答案還比較有信心,而且他說得對,南境局已有六年不曾拿到過來自x區域的任何物品。只有那些永久改變了的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醫生和科學家對他們本人及所有衣服進行了全面徹底的檢查,但……一無所獲。沒什麼特別的。只有一樣異常:癌。
地下室裡沒有外界的光照,只有科學署自己產生的:他們有自己的發電機、過濾系統和食物供給。這無疑是很久以前的訓令所留下的遺蹟,其核心意思可歸結為「如果出現緊急狀況,保護好科學家」。總管發現很難想象當初的情形,政府關起大門,驚慌失措,而南境局的工作人員相信,在那條被遺忘的海岸線上出現的神秘力量很快就會將注意力轉向內陸。但是入侵併未發生,總管猜想,這種有違預期的狀況導致了南境局的衰退。
「你喜歡在這裡工作嗎,維特比?」
「喜歡?是的。必須承認,這裡的工作往往令人非常著迷,而且絕對具有挑戰性。」維特比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
這工作也許的確令人著迷,但根據記錄,維特比在三年前曾提出一連串轉職請求——每月一次,然後每兩月一次,就像斷斷續續的sos求救訊號,最後逐漸不了了之,彷彿跳動趨於停止的心電圖。總管讚賞這種主動性,但那許多次嘗試顯得太過急切。很明顯,維特比不願滯留在一潭死水中,而同樣明顯的是,局長或另有其他人不願讓他離開。
這也許是由於他那種實用的萬金油特性。因為總管清楚地看到,科學署跟南境局的其他部門一樣,被總部「拆零取用」一-拿他母親的話來說——以支援反恐行動。根據人事記錄,此處曾有一百十五名常駐科學家,分屬近三十門學科,歸於數個子部門之下。而如今,在這整個空蕩蕩的鬼地方,總共就只有六十五人。總管知道,甚至還有搬遷的傳聞,只不過這棟樓距離邊界太近,無法作其他用途。
廉價腐爛的香味再次向他襲來,彷彿管理員能夠毫無限制地進入大樓各處。
「這清潔劑的氣味是不是太強了點兒?」
「氣味?」維特比的腦袋轉來轉去,黑眼圈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大。
「腐爛蜂蜜的氣味。」
「我什麼都沒聞到。」
總管皺起眉頭,主要是因為維特比誇張的反應。喚,當然,他們習慣了。這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但他提醒自己,授權更換清潔用品,改用有機產品。
他們沿著彎道往下走,樓梯似乎沒必要如此陡峭。進入科學署之前,是一片寬闊的空地,天花板看上去比別處都高,這讓總管很驚訝。他們面對著一堵高聳的金屬牆,其中嵌有一扇小門,複雜的保安系統閃爍著紅燈。
然而門是開著的。
「這扇門一直是敞開的嗎,維特比?」他問道。
維特比似乎相信,胡亂猜測不太安全,因此猶豫了一下才說:「這裡原本是在辦公設施的後方——一兩年前才加了這道門。」
這讓總管很疑惑,此處原本是作何用途?舞廳?舉辦婚禮與成年禮?臨時軍事法庭?
他倆都必須彎腰弓背才能進入,然後遇到兩道航天級別的氣密門,無疑是為了防止汙染。那兩道門的控制桿都是開啟的,門內透出強烈耀眼的白光,但不知為何,在敞開的保安門外卻看不見。
這兩間屋子裡,在牆壁的齊肩高處,都掛著一圈鬆垮無力的黑色長手套,總管只能從中感受到沮喪的氣氛。它們似乎很久都不曾套在有生命的手和胳膊上。這裡就像是座墳墓,埋葬著好奇心和責任心。
「這些是幹什麼用的,維特比?嚇唬訪客?」
「哦,這些我們好久都沒用到了。不知道為什麼被留在這裡。」
在後續的參觀中,情況並無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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