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局長

更糟的是,從此往後,傑姬·塞弗倫斯會定期來訪,總部似乎十分擔憂。她在你辦公室裡不是安安穩穩地坐著,而是一邊說話,一邊比著手勢來回踱步。除了洛瑞,你還得面對面應付總部的這名特使。

「她是我的假釋官。」你對格蕾絲說。

「那洛瑞算什麼?」

「洛瑞是假釋官的合作伙伴?老闆?僱員?」因為你並不知道。

「謎中之謎,」格蕾絲說,「你知道她父親傑克·塞弗倫斯想幹什麼嗎?」

「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可大了。」以至於格蕾絲至今仍深陷其中,掙扎前進。

塞弗倫斯來訪時,有種檢視投資,評估風險的感覺。

「你從來不會感到不安嗎?」塞弗倫斯不止一次問你,不過你相當肯定她只是沒話找話而已。

「不會,」你撒謊道,然後用自己的老套路回敬,「那都是我們分內要做的事。」

從前她在南境局工作時,你很喜歡她——聰明而富有魅力,總是親力親為地解決問題,對後勤作了許多有效改進。但如今她跟洛瑞綁在一起,你不敢冒險,她的存在可能就是洛瑞的存在。你跟格蕾絲共飲白蘭地:「就像活的竊聽器——不能把她從天花板隔層裡揪出來。」魔法開始消退:有時候,你覺得塞弗倫斯看上去就像一名疲憊萎靡的店員,站在百貨店的化妝品櫃檯後面。

塞弗倫斯跟你坐在一起,通過閉路攝像頭長久地觀察著返回的人員,手裡拿著咖啡,每隔幾分鐘就檢視一下手機。她常常岔開話頭,聊一些完全不相干的專案,然後又回到正題,提出疑問。

「你確定他們沒有受感染?」

「下一支勘探隊什麼時候送進去?」「你對洛瑞的指標怎麼看?」

「如果你有更多預算,會怎麼花?」

「你知道要找什麼嗎?」

不,你不知道。她也明白你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眼前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日漸憔悴,就像會走路的骷髏,並且不斷惡化。心理學家或許比其他人更呆滯,就像對你的警告,彷彿這是他的職業遭遇x區域之後的副作用。然而仔細檢視歷史,你發現洛瑞或許對他最為倚重,而其職業也應該讓他比其餘人更強韌。心理繫結,心理調節——假如預先知道,這些招術心理學家顯然都能夠應付。然而他沒能承受住,他們只知道,他腦中「帶刺的武器」對x區域根本沒有影響。

「有些事,你下次肯定會採取不同的做法。」塞弗倫斯說。

你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假裝在筆記本上塗寫。沒準兒是購物清單。孤零零的一個圓,可以代表邊界,也可以代表總部。一株植物從手機裡冒出來。或許你應該直接寫上「去你媽的」。撕開洛瑞的陷阱,掙脫出來。

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的成員全部去世之後,有一天,你從維護部門要來黑漆和粗頭記號筆,開啟那扇沒用的門,面對裡面的白牆——由於笨拙的走廊改造而產生的犧牲品。你寫下從異常地形中搜集來的字句,你相信這些文字一定是燈塔管理員寫的(這是在一次例會中靈光一現想到的,於是你下令進一步深入調查索爾的背景)。

你還畫了一幅地圖,包括x區域中的所有地標。燈塔本應代表安全,但實際上往往相反,而且成了埋葬日誌的所在。異常地形是地面上的一個洞,吸引人們主動下去探索,結果卻只有迷惑與失落。你也畫上了那座島嶼。最後是南境局本身,既像是抵禦敵人的最後一道防線,又像是敵人的前哨陣地。

你被僱傭後第三年,洛瑞去了總部,在送別會上,他一直喝到神志不清,然後說道:「真該死,太無聊了。假如它們贏了,那可真他媽的無聊,假如我們必須生活在那個世界裡。」彷彿與所有證據相左,真有人生活在「那個世界」裡似的。又彷彿無聊是最糟糕的事,現世中的人們活著就是為了對抗無聊,正如維特比在討論平行宇宙時所說的,要保證「每時每刻」都有一定的意義,這樣頭腦才不會被空虛填充,不會為了容納更多無聊而分裂增殖。

然而格蕾絲無所畏懼。若干年後,另一名職員表達了同樣懷疑而氣餒的觀點,格蕾絲也同樣予以反駁,但此刻,她像是在回答洛瑞:「我仍留在這兒,是因為家庭。因為我的家庭,因為局長,我不會放棄他們,也不會放棄你。」然而她不能告訴家人在南境局面對的種種困難,洛瑞則嘲諷地稱她為你的「左膀右臂」。當你的想法顯得太不切實際,她就是現實與理性的聲音。

地圖畫到一半,你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格蕾絲抱著雙臂,正質疑地望著你。她一邊關上辦公室的門,一邊繼續注視著你。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你問道,一手提著漆罐,一手拿著刷子。

「你可以安慰我說一切正常。」你第一次察覺到她的疑慮。不是分歧,而是懷疑。考慮到最近南境局多麼依賴於信任,這讓你感到擔憂。

「我沒事,」你說,「我一點兒也沒事。就是需要一些提醒。」

「提醒什麼?提醒所有職員,你變得有點古怪?」

你感到一陣惱怒,也有一點點受傷。洛瑞雖然有許多缺點,卻不會認為這是怪誕。他能夠理解。但是,假如洛瑞在自己辦公室的牆上塗畫地圖,沒人會質疑他。他們會問,需不需要幫忙拿刷子,或者在這裡那裡潤色,或者給他提供更多塗料。

你對格蕾絲說:「等畫完之後,我要下令把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成員的屍體都挖出來檢驗。」繼續在裂縫處施壓,引發累積效應。

「為什麼?」她驚呆了,由於她的背景,格蕾絲對這種褻瀆行為很反感。

「因為我認為有必要。這就足夠了。」你的表現,被格蕾絲稱為「洛瑞作風」,並非指暴烈的脾氣,而是指他的頑固。

「辛西婭,」格蕾絲說,「辛西婭,我怎麼想並不重要,但你得讓其他職員願意聽從你。」

然而你依然有個固執的念頭:只需洛瑞和塞弗倫斯聽從你就行,就能永遠佔據這個位置。然而這也是個可怕的念頭。再派遣三十六支勘探隊,其中僅有一部分可能返回。你、格蕾絲和維特比都越來越疲憊,越來越懷疑,直到垂垂老矣。你們的運作既無益於別人,也無益於自己。

「我要把它畫完,」你安撫似的對她說,「因為我都已經開始了。」

「因為你現在不畫完,就顯得太他媽的愚蠢了。」她也作出讓步。

「對,沒錯。要是我不畫完,就顯得太他媽的愚蠢了。」

「讓我來幫你。」她說道。她的語調讓你感到不安。你將永遠感到不安。

讓我來幫你。

「那好吧。」你生硬地說,然後把多餘的刷子遞給她。

但你仍打算挖出死者,你仍在琢磨如何像洛瑞一樣不停地嘗試改換配置方式。週末,當你在悅星球館打保齡時,在家中裁剪雜貨店的優惠券時,在洗澡時,在外面學交際舞時,都一直沉浸於這一問題中。由於學交際舞這種事你通常絕對不會去做,因此你明白,假如塞弗倫斯在監視你,她會看到「怪異」的證據,但她並不關心怪異的證據。是你給自己設下一道陷阱,所以假如你現在感覺被困住了,那隻能是自己的錯。

塗刷之後的第二天,格蕾絲繼續跟進,因為她總是做不到放任不管。但這次是私下裡,在屋頂上。你基本可以肯定,切尼對屋頂已有所懷疑,就像他懷疑隱形邊界是靠「黑暗能量」維持的……格蕾絲說:「你有個計劃,對不對?這是計劃的一部分。我相信你有個計劃。」

於是你點點頭,微笑著說:「對,格蕾絲,我有個計劃。」因為你不想辜負這種信任,因為你不能說「我只是有一種直覺,一種預感。我還跟一個應該已經死了的人說過幾句話。我有一株植物和一部電話」。這樣說沒什麼好處。

夢境中,你站在邊線上,一手拿著植物,一手拿著手機,觀望總部和x區域之間的戰爭。你從根本上感覺到,它們之間的衝突持續了遠不止三十年——而是有無數個秘密世紀。總部就像終極真空,對x區域予以抵制:客觀,潔淨,複雜,神秘。面對此種現象,你沒辦法不感受到可怕的背叛:有時候,你更欽佩洛瑞在那種處境下強大而致命的活力,就像灰白幕牆上劇烈扭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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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的南境1:湮滅》《遺落的南境2:當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