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側的警笛終於被修復;補上了靠海側的白色晝標;也修好了梯子,但仍感覺不太穩,有點搖晃。不知是什麼東西撞塌了一英尺寬的圍欄,闖入花園。沒有鹿的足跡,可能是小偷。科學降神會?深淵的陰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沒有力氣徒步巡視,但在燈塔附近觀察到:捕蠅鳥(不確定哪一種),軍艦鳥,白額燕鷗,鸕鷀,黑喉長腳鷸(!),還有幾隻黃喉長腳鷸。海灘上,一條巨大的楊枝魚被衝上岸,沙地裡有若干腐爛的帆水母。
熾烈的光。移動的流星,太陽墜向地面。天空中落下一大團灼烈的火焰,拖著燃燒的尾跡。片刻之前,他在海灘中行走,頭上是晴朗的藍天。然而光芒和流星使得天空與海灘都震顫起來。灼烈燃燒的物體猛然砸落,震撼他的意識。他試圖奔逃,但雙膝不支,臉朝下撲倒在沙地裡。四射的火光在周圍綻開,光球的核心擊中他的前方。他嘴裡的牙齒都被震碎,他的骨骼化作齏粉。他試圖站起來,然而渾身都在顫抖。衝擊波掀起一陣巨浪,彷彿鮮活的怪獸,向著海灘撲來。海浪打到他身上,無比沉重的壓力再次將他摧毀,沖走了他的所有認知。他大口喘著氣,痛苦地掙扎,雙手插入冰冷的沙地。這沙子有種特殊的質感,裡面的細小生物也與眾不同。他不願抬頭觀看,害怕四周的景象已徹底改變,再也認不出來。
海浪退下去。燃燒的光也已減弱。
索爾努力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出一兩步,他意識到,周圍的一切都恢復了原狀。他所認識的世界,他所喜愛的世界:平靜安寧,毫無變化,燈塔矗立在岸邊,並未受到波浪的破壞。海鷗飛來飛去,遠處有個人一邊走,一邊尋找貝殼。他拂去襯衫和短褲上的沙子,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許久。剛才的衝擊依然影響到他的聽力,而記憶中仍充滿震撼的威力,令他渾身戰慄。但是除了憂鬱的情緒,它什麼證據都沒留下,彷彿只是他的記憶中有個失落的世界。
事後,他不住地顫抖,懷疑自己是否發了瘋。假如認為這是上天傳達的資訊,那就太狂妄了。在墜落的光亮中心,有一幅畫面,他能認得出來:長著八片葉子的奇怪植物,每一片都像是朝著深淵盤旋下降的臺階。
上午十點左右,岩石上十分溼滑,覆滿鋒利的笠貝與藤壺。亙古常在的海蝨沿著岩石攀爬,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海藻集結成束,粗細不一,有的呈凝膠狀。
坐在這裡休息,有種輕鬆的感覺——望著腳邊的潮水坑,岩石嵌入臀部。他試圖控制顫抖。他也有過其他幻象,但都不如這一次強烈。他荒謬地期盼亨利的出現,以便向他訴說所有症狀。此人是個熱切而充滿幻想的幽靈獵手,如今想起來,對他竟有些好感。然而自從那晚的事件過後,索爾再也沒見過亨利和蘇珊,也沒見過那陌生女子。有時,他感覺受到監視,但這很可能是因為他相信亨利說的,他「會查明白」,也就是說他會回來。
當雲層從頭頂飄過,改變光的強度,或者當風吹過水麵,掀起陣陣漣漪,他面前的潮水坑就變得模糊不清,令人心焦。然而當太陽再次出現,他不僅能看見自己臉和膝蓋的倒影,水池也彷彿變成了活體珍奇屋。他或許更喜歡徒步,喜歡觀鳥,但他也能理解潮水坑的迷人之處。
肥胖的橙色海星時而笨拙地挪動,時而靜靜地躺著,一半在水裡,一半露出水面。棲息水底的一條魚用寶石般鼓起的眼睛凝視著他——嘴唇突出,身體略呈矩形,顏色類似沙子,只有藍金相間的眼睛彷彿鑲嵌的珠寶。一隻紅色小螃蟹側身爬向一道裂縫,這對它來說一定像是無底黑洞,通往岩石內部多年來形成的許多微型洞穴,無窮無盡,互相連通。假如他長久地凝視著這微型生境,在寧靜安逸中,一切都將被沖走,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倒影。
片刻之後,葛洛莉亞在此處找到了他。索爾也許已經料到,因為她和岩石的關係,就跟索爾與燈塔差不多。
她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彷彿擁有不壞之身,她穿著燈芯絨褲子,在堅硬的岩石表面絲毫不會打滑。與其說她是坐在岩石上,不如說像是岩石上堆壘著另一塊岩石。她壯實的身軀迫使他稍稍移向一側。由於剛在岩石間迅速攀爬,她仍使勁喘著氣,只能勉強發出類似「啊哈」的聲音,對他選擇的消遣表示肯定。他點頭回應,並朝她微微一笑。
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只是坐在一起觀察。他已經斷定,不能把剛才看到的景象告訴她,將這種負擔壓到她身上是不對的。唯一可以告訴的人是查理。也許吧。
螃蟹在沙子裡翻找著什麼東西。擁有偽裝色的魚緩緩地用鰭支撐著行走,挪向一小塊巖架的陰影中,它的鰭呈褐色,彷彿半開的摺扇。一隻海星以緩慢得近乎催眠的速度退入水中,就像延時照相機捕捉到的鏡頭,最後只剩下兩條腕足的尖端露出水面,閃閃發光。
葛洛莉亞最後說道:「你為什麼來這兒,而不是在工具棚或燈塔幹活?」
「我今天不想幹活。」他記得在父親家裡見過古老的手抄本,其中有彗星劃過天空的圖片。腳下的沙灘在爆炸中震顫。沙子裡有奇怪的生物。他該如何解讀這些資訊?
「對,我有時也不想去學校,」她說,「但至少你能掙到錢。」
「我的確能掙到錢,沒錯,」他說,「他們絕不會因為你去上學而給你錢。」
「他們應該給我錢。我得忍受許多事。」他心中琢磨,不知她究竟要忍受些什麼。也許真的很多。
「上學很重要。」他說道,因為他感覺有必要,彷彿葛洛莉亞的母親就站在他們身後,用腳拍打著地面。
葛洛莉亞想了想,然後用手肘推推他的肋骨,就好像他們是村裡酒吧中的酒友,彼此十分熟絡。
「我告訴我媽,這也是學校,但不管用。」
「‘這’指的是什麼?」
「潮水坑、森林、小徑,所有這一切。大多數時候我的確是在閒逛,但我也有學到東西。」
索爾能夠想象此類對話。「你在這裡拿不到分數。」為另一個想法作鋪墊,「不過我猜,假如你替熊放哨的話,它們會給你分數。」
她身體略往後仰,仔細打量著他,彷彿在對他重新評估。「這可真無聊。你感覺不舒服嗎?」
「是啊,這整個話題就很無聊。」
「你仍感覺不一樣嗎?」
「什麼?不,不,我沒事,葛洛莉亞。」
後來,他們又繼續觀察那條魚。也許是因為他們高聲交談,動作幅度又大,那條魚現在鑽到了沙子裡,只露出眼睛望著他們。
「不過燈塔教會我一些東西。」葛洛莉亞說,將索爾從沉思中拽出來。
「站得又高又直,腦袋上發出光,投射到海面上?」
雖然他的回答至少有一半嘲諷的意味,但她不以為意,仍然咯咯直笑。
「不,你安安靜靜聽我說,燈塔教會我的是,要努力幹活,保持房間整潔,做個誠實的人,對別人也要好一點。」然後,她反省似的看著自己的腳,「我的房間亂成一團糟,有時候我會撒謊,對人也不是一直很好,但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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