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最終回到南境局,發現有一件禮物在等著你:一幅鑲有相框的照片,上面是燈塔管理員及其助手,還有一個在岩石間玩耍的小女孩——低著頭,臉被外衣的兜帽遮住。看到這張相片,你感覺一陣血氣上湧,差點兒暈倒,你以為它已經不存在。
「給你裝飾辦公室,」相片伴有一張措辭尖銳的字條,「你該把它掛在牆上。事實上,你必須一直把它掛在牆上,作為一種提醒,說明你已經走了有多遠,說明你已努力工作了多少年頭,說明你的忠誠。愛你吻你的小吉米。」
於是你意識到,洛瑞的問題比你想象的嚴重得多。他製造出越來越大規模的故障,以測試系統的承受力。年復一年,他似乎沉醉於自己的隱秘行動,並非因為其機密性,而是因為有時候,出於他自己的操控或命運的安排,秘密趨於洩露的邊緣,從而產生一種刺激的興奮感。
但是,照片從何而來?
「查詢一切有關傑姬·塞弗倫斯的資料,」你吩咐格蕾絲,「也查詢所有提到傑克·塞弗倫斯的檔案。還有那個兒子——約翰·羅德里格茲。就算用上一年也無所謂。我們要尋找塞弗倫斯——不管哪個塞弗倫斯——和洛瑞之間的關聯。」你感覺有一個邪惡聯盟,一個魔鬼般的組織,帶著一絲邪氣,隱藏於石縫裡的泥灰中。
同時,你需要處理一株植物和一部型號很舊的手機——這趟旅程唯一的收穫。除此之外,你只會感覺與其他職員更加疏遠有隔閡。
有時候,當你在走廊裡見到維特比,你會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你們似乎互相理解,因為共同擁有一個秘密。還有時候,你不得不移開視線,盯著無所不在的綠色舊地毯。你在餐廳裡禮貌地交談。你試圖全心投入會議,準備下一次勘探,假裝一切正常。維特比崩潰了嗎?他的微笑有時會忽然恢復。從前的自信與機智也再次顯現,只是並不長久,片刻之後,他眼中的靈氣便會消失,再次變得黯淡無光。
除了「對不起」,你沒什麼可以對維特比說的,但你連這句都不能講。他受到的影響,你無法改變,只有在記憶中作嘗試,但即便是記憶,也遭到擾亂。你拋下隧道臺階上的索爾,因為下方有不明物體迅速上升,令你無比恐懼。事後,你告訴自己,索爾並不是真實的,不可能是真實的,因此你並沒有拋棄誰。「不要忘記我。」很久以前他曾說過。你永遠不會忘記他,但你可能拋下了他。拋下了那個幽靈。當你坐在悅星球館的酒吧裡,或者在南境局樓頂跟格蕾絲討論政策,你仍試圖說服自己,這絕對不是幻象。
部分原因在於你帶回的那株植物。你一度被那些深綠色的葉片吸引。從上方俯視,它們像摺扇一樣排成一圈,但從側面看,就完全沒有這種效果。假如你專注於這株植物,或許可以暫時忘記洛瑞。也許索爾並不重要。也許你可以從……虛無中打撈出什麼來。
這株植物死不了。
沒有寄生蟲能感染它。
這株植物死不了。
極端溫度對它沒有影響。凍結,它能解凍。焚燒,它會再生。
這株植物死不了。
在潔淨無菌的環境裡,在那白得晃眼,彷彿大教堂般的儲藏室裡,不管你如何重複試驗……這株植物就是死不了。你並沒有下令將它處以極刑,只是在取樣過程中,研究人員告訴你,這株植物拒絕死亡。哪怕是切成碎片——你可以把它剁碎成幾十片,倒進量杯,當作佐料撒到牛排上……理論上講,它會在你體內生長,最終突破壁障,尋找陽光。
它看上去簡單普通,跟一般的溫帶多年生植物沒有區別。因此你同意將樣本送去總部,讓專家們解開這個謎。樣本也被送往洛瑞的秘密基地,沒準兒就放置在地堡實驗室裡的那些籠子旁邊。與此同時,大教堂儲藏室中的其他樣品也遭到瘋狂的切剁,只是為了確保沒有連鎖效應,確保沒有錯漏。但這裡並沒有錯漏。
「我認為我們眼前的不是一株植物。」在一次例會上,維特比試探性地說,因為這可能有損他與科學署之間建立起的新關係。如今,他幾乎將科學署當作庇護所。
「那為什麼我們看到的是一株植物,維特比?」切尼裝出一副被徹底惹惱的模樣,「為什麼在我們眼中,它就像是一株植物,行為也跟植物一模一樣,比如光合作用,比如通過根部吸取水分。為什麼?這問題沒那麼難吧?對不對?也許這是個難題,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無法理解。但那樣的話就麻煩了,你覺得呢?我們必須重新審視一切,以確定它們跟我們腦中的印象是一致的,而不是全然不同。想象一下,假如你說對了,那他媽的得有多少東西需要重新評估,維特比——就從你開始!」切尼漲紅了臉叱責維特比,就好像切尼自打出生起遭到的所有惡意折磨都是出自維特比。「因為,」切尼壓低嗓音,「假如這個問題很難,那我們是不是就得重新劃定所有真正困難的問題?」
稍後,維特比向你滔滔不絕地解釋,量子機制如何影響光合作用,「光由天線接收,而天線是可以被劫持的」,「一個生物體能通過另一個生物體的視角向外窺視,卻不一定需要生活在其內部」,植物之間也會互相「交談」,這類交流以化學物質的形式進行,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見的,而一旦意識到其存在,會給整個系統帶來「難以修復的震撼」。
是指南境局嗎?還是人類?
但維特比對此避而不談,忽然將話題轉開。
你對那手機並不是很痴迷,它現在在樓下硬體部門的技術人員手中。這些人都有經過安全授權。然而技術人員無法使其正常工作,他們感到很疑惑,甚至很不安。它毫無故障的跡象,理應可以工作,但就是不行。它應該能提供擁有者的資訊,但它沒有。
「彷彿它的部件外表雖然都很正常,但就是不太對勁。然而它看上去真的很正常——就像一部普通電話,只不過非常老舊。」
一部笨重的舊手機,佈滿刮擦的痕跡,有時候,你自己也有這種傷痕累累的感覺。
你在電話裡說,要把它交給洛瑞,就像犧牲一枚小卒。給洛瑞一份獨家報道,讓他琢磨一陣子,就像扔一塊新鮮的骨頭給狗玩,舊骨頭就能歇一歇了。但他不要——堅持讓你收著。
這是某個勘探隊員偷偷捎進去的,還是無意中帶上的?又或者是最近某次勘探中,有人認為它足夠老舊,不會打擾x區域的休眠?這是否發生在洛瑞開始干涉之前,而當時你的管理方法尚不成熟,有待檢驗?
你回憶起最早的照片與錄影——洛瑞等人穿越邊界時,身上的裝束類似於深海潛水服,不過他們後來才意識到,那沒有必要。洛瑞返回時心智混亂,他在錄影帶上語無倫次,說什麼邊界的過道內永遠不會有人出來,因為他們在等待的是幽靈,而x區域是一座紀念墓碑。後來,他收回了這些話。
「x區域為什麼把它吐出來?」在無人可及的屋頂,你問格蕾絲。
「為什麼是維特比發現了它?」
「問得好。」一件禮物,來自死去的維特比。
「它為什麼允許自己被發現?」
這麼問似乎有道理,有時候,你想要告訴格蕾絲……一切。但大多數時候,你意圖保護她。對她的工作和生活沒用的資訊,你都替她擋掉。告訴她死去的維特比和索爾的幽靈就等同於告訴她,你用的名字是假的,也等同於告訴她,關於你的一切瑣碎細節都是謊言。
最後,在重重困擾中,你一直害怕的電話來了:洛瑞,帶著新的目的。你注視著牆上那張控訴似的相片:你爬在岩石上,不知是拍照前還是拍照後,你曾喊道「我是怪獸!我是怪獸!」。
「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已經被批准。」
「這麼快。」
「三個月。我們離目標不遠了。」
你想說:「現在應該停止干涉,而不是加強幹涉。」不應該繼續擾亂。但你沒有說出口。洛瑞想方設法企圖取得控制權,然而那不是真正可以控制的東西。
「太早了。」你說道。實在太早。除了你的干預,一切都沒有改變。你越過邊界,帶回兩件無法解釋的物品。
「也許你他媽的該改一改了,不要再做膽小鬼。」洛瑞說,「三個月。做好準備,辛西婭。」他砰的一聲擱下電話,在你想象中,他的電話底座是一枚拋光的人頭骨。
按照洛瑞的說法,這一回——事實上,這成了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他們在心理學家的頭腦裡植入「監視與記憶功能的精華」。它好比是總部這顆銀蛋的微縮子集,從洛瑞畸形的手爪中篩漏出來。他們讓此人喪失自我,而你也予以配合,為了保住工作,為了繼續守住對你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
十二個月過後,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回來了,舉止如同殭屍,記憶比悅星球館酒廊裡醉醺醺的老兵還要模糊。十八個月後,他們全都死於癌症。洛瑞又開始在電話裡說起「下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改進我們的程式」。你意識到,必須再一次作出改變。除了拿槍對著洛瑞的腦袋扣動扳機,就只有調整勘探的各種因素,比如人員配置,以及諸多小細節。也許都沒什麼用,但你必須嘗試。因為你不想再看到那種茫然麻木的臉,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剝奪至關重要的人格,以至於無法用言語表達。
最後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隊返回後,南境局計程車氣更加低落,並很快進入下一個階段。誰知道那是什麼。麻木?經歷瞭如此多危機,情緒必須儲存起來,以免耗盡。
摘選自記錄檔案:「這是美好的一天。」「勘探過程平安無事。」「完成任務沒有問題。」
他們眼中的任務是什麼?但他們從沒回答過這個問題。格蕾絲提起他們時,帶著虔誠的語氣,就好像他們成了聖徒。樓下的科學署裡,切尼變得越來越沉默內斂,這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原本的高談闊論就像是彩色電視,如今卻彷彿換成了黑白的,而且只有一個頻道,影像也模糊不清。形同虛設的皮特曼從總部打來電話,拐彎抹角地表示慰問,他刻意地維持著淡漠的語調,彷彿受到誤導。
但你親眼見過洛瑞的侵蝕手段,猶如蜷曲的蠕蟲——你跟他談判的結果是,他可以隨意地插手控制。這太不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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