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堵牆壁炸裂開來,總管在衝擊之下跌倒在塵埃與碎屑之中,上千隻眼睛注視著他。他的頭部陣陣疼痛,身側和左腿也有痛感,但他迫使自己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在裝死,為了保住腦袋。他在裝死,為了保住腦袋,這句話出自小時候父親給他念的一本關於怪獸的書,它從被遺忘的空間忽然冒出來,彷彿射向天空的訊號彈,一旦鑽入大腦,就開始不停地迴圈。裝死保住腦袋。磚塊的碎屑已紛紛落地,那許多眼睛仍給予他可怕的壓力。玻璃碎裂的聲音——毀滅般的聲響,帶著蠢蠢欲動的恐懼——就在他耳邊,而雙腿附近也有東西在移動。他抵制住睜開眼睛的衝動,因為他要裝死保住腦袋。右邊有他拋下的匕首,父親的雕塑也從口袋裡掉落出來。儘管狼狽地趴在地上,他仍用顫抖的手不自覺地搜尋。他陣陣戰慄,怪物經過產生的震動,讓他疼得就像渾身骨頭都出現了裂隙。光亮感試圖逃脫,想要與外界溝通,代表著他心中的孤獨。裝死。保住腦袋。
玻璃的碎裂,碎裂的玻璃,由牆外向室內爆裂,佔據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靴子?鞋?腳?不。爪子?蹄子?纖足?鰭?他抑制住一陣戰慄。他夠得到匕首嗎?不行。假如他能及時夠到匕首,假如他的匕首管用,就不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只不過,這也是註定的結果。越過邊界,但此處沒有邊界。一切原本如此緩慢,彷彿是一趟有意義的旅程,然而現在突然加速,實在太快。就像呼吸變成了光,薄霧變成了射線,朝著地平線飛射出去,卻沒有捎帶上他。半塌的牆壁另一側,是新生的怪物,還是舊有的怪物?但肯定不是失敗的產物。他是否已通過替身對其有所瞭解?因為他認識它的眼睛。
他彷彿被包裹住,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發出陣陣尖叫。他的頭腦遭到侵蝕,彷彿有一根粗實的觸手將他自己的意願推頂出去,然後在他的意識裡搜尋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使得他在內省中看到洛瑞留下的那些可怕而難以消弭的影響,也看到母親如何幫助洛瑞。「快去座位裡找找有沒有零錢。」外公傑克說。但他說過嗎?總管雙手握著沉重的槍,外公傑克正迫切地注視著他。就像一間黑暗窄長的房間,有人在另一端抽菸,而他的童年記憶就如同那繚繞的煙霧一般模糊不清。
上千隻眼睛分佈於廣闊的空間,一邊注視著他,一邊解讀他,彷彿生物學家同時存在於半個宇宙中。他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然後,隨著此種感覺的消退,隨著他被拋棄,他既感到輕鬆,又有一種強烈的失望。
接著,彷彿有重物從空中落下,墜入波浪之間,發出一陣響聲。空氣中可怕的壓力減輕了,骨骼裡擾動的疼痛也消退下去。而他只不過是一副疲憊骯髒的身軀,在廢燈塔的地板上抽泣。類似於誤傷率、遏制和反擊這樣的詞語如同舊時的魔法一般不斷迸發出來,僅在其他遙遠的地界上有效,在這裡並不起作用。他恢復了控制權,然而控制權並沒有意義。父親的雕塑在昔日的後院裡逐一倒下。父親臨終前那段日子裡他們之間的對弈。在棋局中提起棋子時手指間的壓力,鬆開棋子時的虛無。
然後是一片沉寂。光亮感又趁虛而入,擔當起崗哨的責任,越來越自信地窺視著他,就像夢裡的海底巨獸。也許它並不清楚守護的是什麼,也不清楚住在誰的身體裡。
然而他將永遠無法忘記。
又過了很久很久,熟悉的腳步聲,熟悉的嗓音——格蕾絲伸出一隻手。
「你能走嗎?」
他能走嗎?他感覺自己像個老人,被看不見的拳頭擊倒。他跌入一道黑暗深邃的窄縫裡,現在必須爬出來。
「是的,我能走。」
格蕾絲遞給他父親的雕塑,他接了過來。
「我們回平臺上去。」
底層牆壁上有個巨大的洞,黑夜從中滲透進來。但燈塔並沒有倒。
「好,平臺。」
在那裡,他會很安全。
在那裡,他不安全。
回到平臺後,總管躺在一條毯子上,仰望著燭光中斑駁的天花板,那裡的油漆已經剝落。一切似乎都十分遙遠。在心理上,他們距離地球如此之遠,令人難以承受,彷彿如今已經沒有天文學家,已經再也沒有全知全能的天文學家可以辨認出他們旋繞著的那顆小星星。他發現自己呼吸困難,並且不斷回想起維特比的紙頁中一段近乎詩意的話:「x區域由某種有機體建立,而這種有機體又是某種先進、古老而奇異的外星文明所留下的,憑藉我們的思維,無法理解其意圖,它已將我們遠遠地甩在身後,將一切都甩在身後。」
生物學家的侵入開啟了他的思維,於是他又想到……是否真有證據可以表明他曾坐在外公的肌肉車後座上——是否可以在總部找到一些黑白照片,攝自街頭的另一輛轎車或箱式貨車,停在稍遠處,通過擋風玻璃拍攝。一種投資。一種剝奪。一切的開始。他夢到過懸崖和巨獸,也夢到墜入海中。但巨獸是否就在總部呢?那堆黝黑的影子,或許只是他模糊的記憶,再加上一些從未發生過,因而不該記得的事。跳,一個聲音說,於是他跳了下去。去南境局之前,他在總部丟失了兩天的記憶,只有母親向他保證,是他太多疑……但這是個沉重的負擔,分析起來令人疲憊不堪,彷彿南境局和x區域同時在對他進行審訊。
你好,約翰,某個版本的洛瑞在他頭腦中說道,給你一個驚喜。
去你媽的。
真的嗎,約翰?我還以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在玩什麼遊戲。知道我們一直在玩的是哪種遊戲。
他的肺感覺滯塞沉重,格蕾絲給他作了檢查,在肘部綁上繃帶,然後告訴他:「你的肋骨和臀部有點瘀青,但似乎渾身都還能動彈。」
「生物學家……她真的離開了?」這頭巨獸將一處風土據為己有。隨著時間的推移,維特比的教義既顯得更有道理,又顯得更荒謬。如此欠缺一致性的心跳節律。將注意力集中在三頁紙上如此容易,只需抹平翹起的紙角即可,若是有些地方沾染了汙漬,他也可以分析辨識。相比之下,另一些事更難接受,比如太陽不該在頭頂出現,比如天空揭示出人類做夢都想不到的星圖。如此沉重的負擔,彷彿面對一頭怪獸,讓人想都不敢想。
「她已經離開有一陣子了,」格蕾絲說,「你也暈過去有一段時間了。」
她和幽靈鳥站在靠海的視窗。幽靈鳥背對總管,凝視著黑夜。她在研究本體的行進路線嗎?那巨碩的身軀此刻是否進入了寬闊的海洋,尋求深廣的水域?抑或是去了更奇異偏遠的地方?他不想知道。
最後,幽靈鳥轉過身,佈滿陰影的臉上似乎帶著逐漸收斂的笑容,眼睛大而好奇。
「它告訴你什麼?」總管問道,「它奪走了什麼?」他並不想問得那樣尖銳,只是仍處於震驚之中,而他自己多少也明白這一點。他希望大家的體驗與自己相同。
「沒有。什麼都沒有。」
你站在哪一邊?洛瑞問道。
「你站在哪一邊?」他問道。
「夠了!」格蕾絲說,「夠了!快他媽的閉嘴。這沒好處。」
但他就是停不下來。「怪不得你那麼緊張,」他說,「怪不得你不告訴我們。」
「生物學家摧毀了車隊。」幽靈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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