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管醒來時側臥在被子底下,距離他僅六英寸遠處,有一隻靴子和一隻腳。靴子是軍隊制式的,鞋底陳舊的磨痕彷彿地圖上的丘陵。靴底還有零星分佈的黑色鞋釘,用以增加摩擦力,乾涸的泥土和沙子聚集在鞋釘之間。沿著鞋底的縱軸,有一片蜻蜓翅膀,被碾成形狀圓滑的碎片,閃爍著綠瑩瑩的微光。靴子的側面沾有草漬和幹海帶。
他發現,野外的環境儘管缺少維護,但此處的物資卻堆放得整整齊齊,樓梯平臺上的樹葉和垃圾也經常有人打掃。靴子旁邊有一隻肌肉強健的腳,彷彿屬於另一個人,腳底呈淺棕色。趾甲開裂,大腳趾上緊緊纏著一層新包上去的紗布,底下滲出少許幹血漬。
靴子和腳都屬於格蕾絲·史蒂文森。
越過那腳背,他看到她握著三張破舊的紙,是他從維特比的報告裡搶救出來的。格蕾絲穿著軍用迷彩服,包括一件短袖襯衫。在這身衣服裡,她顯得比以前瘦,兩鬢也呈現出灰白色。看她的模樣,像是在短時間內經歷了許多事。她身邊有個背包,還有一個槍套,裡面塞著一把手槍。
他翻身仰臥,然後靠牆坐起來,跟她呈斜對角,中間隔著窗戶。黎明時分,喧鬧的鳥群曾短暫地將他吵醒,但此刻已安靜下來,大概是出去覓食或者幹別的事去了。會不會已經是中午?幽靈鳥蜷縮在迷彩圖案的睡袋裡,一整晚都不斷地輕輕抽搐嗚咽,讓總管想到他的貓做夢時的反應。
「見鬼,你為什麼搜我口袋?」他發現老爸的雕塑仍在外套裡,指責的語氣緩和下來。
她不予理會,繼續翻看維特比留下的文字,表情在微笑和皺眉之間徘徊,充滿張力但難以決斷。「這跟我上次看到的沒什麼區別,甚至可能……更荒唐。只不過當時只有作者一個人是瘋子,而現在我們都他媽的是瘋子。」
「他媽的?」
她現出嘲諷的表情。「‘他媽的’怎麼了?x區域根本不在乎我罵娘。」
她繼續一遍遍地讀那幾張紙,看到某些段落時直搖頭。總管瞪視著她,仍然難以割捨這些紙頁。他對它們的感情比想象中更深,也擔心她將它們揉成一團扔出窗外。
「我能拿回這些紙嗎?」
她露出疲憊的笑容,好像在說,他太容易被看透。「不。現在還不行。先吃點早餐,然後提交正式申請。」她又繼續閱讀。
他沮喪地環顧四周。跟第一眼印象一樣,此處乾淨得近乎偏執。對面有一排步槍,整齊地靠牆排列,旁邊是她的鋪位,一張床墊再加床單和收疊起來的毯子。她女友的照片撐在支架上,皺巴巴的,跟錢包那麼大,捲起的邊緣被重新壓平。罐頭食品和蛋白棒在較寬的側牆邊排開。杯子和瓶裡的水一定是她從溪流或井裡汲取的。還有刀子、便攜爐、水壺和平底鍋。這些是她從南境局大樓帶出來的,還是從海岸邊遭伏擊的車隊廢墟里搜到的?至於她在島上發現了什麼,他不想去猜。
總管剛要站起來拿個罐頭,她就將紙頁撒落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恰好落在一處因雨水積聚而潮溼的地方。
「該死。」他四肢著地,爬過去撿。
格蕾絲的槍抵住了他腦袋側面,就在耳朵邊上。
他紋絲不動,看著格蕾絲睡覺的地方。
「你是真的嗎?」她問道,嗓音沙啞,彷彿隨著頭髮的變灰,她的聲音也更加陰鬱。從她的靴子和纏著紗布的腳趾裡,他能看出更重要的線索嗎?
「格蕾絲,我——」
她用槍管敲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槍口更加使勁地頂住他的皮膚。她在他耳邊低語,「別他媽的用我的名字。絕對不準用我的名字!不能用名字。它仍可能知道名字。」
「什麼東西知道名字?」他強忍住才沒把格蕾絲幾個字說出口。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語氣不屑。
「把槍放下。」
「不。」
「我可以坐起來嗎?」
「不行。你是真的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儘可能平靜地說道,同時心中盤算,不知是否能在被她打爆腦袋之前迅速閃避,把槍推開。
「我想你應該明白。遭到篡改或汙染,幻象,幽靈。」
「我跟你一樣真實。」他說道。然而他不敢說出心中隱藏的恐懼。他不清楚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格蕾絲經歷過什麼。他已不太肯定是否仍然瞭解她,甚至不太肯定是否瞭解自己。
「你從誰那裡逃出來的,總部還是那個l?」
「l?」荒誕的想法。什麼l?然後他意識到她指的是洛瑞,「都不是。我擺脫了催眠暗示。我解放了自己。」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我們測試一下?」
「不要嘗試。我是說真的——不要。」
「我不會的,」格蕾絲說,彷彿被指控犯了重罪,「只有l才那樣變態。但如今我看得出症狀。你們都有一副疲倦的模樣。蒼白,雙手蜷曲。你全身都刻滿他的烙印。」
「殘留效應。殘留效應而已。」
「但你還是承認了。」
「我承認他媽的不知道你為什麼拿槍指著我的頭!」他吼道。幽靈鳥什麼都聽不見,還是在假裝睡覺?然而,他或許真的是撒謊:被幽靈鳥稱作「光亮感」的東西好奇地冒出了頭。此刻,他四肢著地,趴在地上接受副局長的盤問,「光亮感」使得他的胸口產生一股張力,左側大腿一陣痙攣。
稍稍停頓之後,腦袋上的槍口抵得更緊了,他吃了一驚。接著,槍管的壓力和她的影子都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格蕾絲已靠回牆邊,手中仍握著槍。
他坐起來,雙手放在大腿上,使勁地深呼吸,思考如何應對。這種實戰局面,母親稱之為「不可選的二選一」。他可以設法緩和局面,也可以搶奪牆邊的步槍。但假如幽靈鳥無法行動,他其實沒得選。
他緩慢而謹慎地從地上撿起維特比的三張報告紙,迫使自己面對此刻的危機。「你通常都是這樣歡迎別人的嗎?」
此刻,她的臉已經換上冷漠的面具,彷彿催促他發起挑戰。「有時候,我會以扣動扳機收場。總管,我對廢話不感興趣,你不明白我都經歷過什麼。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無力地靠在牆上,將維特比的紙捧在胸口。他的眼角里是否進了東西?
「這個世界,」他說,「就只是我們的感知而已,而我儘量依靠這些資訊來判斷如何行動。」只不過他已不再相信這個世界。
「要在以前,你們還沒離開小船,我就會開槍。」
「謝謝?」他極力加強語氣。
他短促地點點頭,表情嚴肅。格蕾絲把槍收回身體右側的槍套裡,不再對準他。「我一直得很小心。」他注意到她的上臂繃得緊緊的,也聽到她擺弄槍套搭扣發出清脆的咔嗒聲,不停地開啟,又合上。
「當然,」他說,「我看到你的大腳趾受傷了。這種事會讓人變得多疑。」
她不予理會,而是說道:「你們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五天前。」
「距離邊界的移動有多久?」
格蕾絲獨自一人待在這裡,所以忘記了日期?「不超過兩個星期。」
「你們怎麼過來的?」
他以實相告,但是略過了海底門戶的具體位置,也沒有說明它是由幽靈鳥造成的。
格蕾絲思考了很久,面帶苦澀的微笑,其含義卻難以解讀。然而他又警覺起來。她用左手掏出刮腸刀,在身邊的泥塵裡畫圈。這不僅僅是偏執的情報彙總,而且具有更深的利害關係,他需要作出自己的分析:格蕾絲是否在島上受到刺激或驚嚇,思維方式發生變化,造成判斷力永久性下降?
他儘可能使用輕柔的語氣:「你介意我現在叫醒幽靈鳥嗎?」
「昨晚我在她的水裡摻了鎮靜劑。」
「你什麼?」他回想起許多次審訊國內恐怖分子的情景,回想起所有的符號與象徵。
「你現在變成她最好的朋友了?你相信她嗎?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嗎?」
相信她並非敵人。相信她是人類。他想要說,我就像相信自己一樣相信她,但格蕾絲不會滿意。這個版本的格蕾絲不會滿意。
「這兒是怎麼回事?」他很悲哀,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時至今日,以前互動的效果——在南境局院子裡一起抽菸——已化作灰燼。
格蕾絲一陣戰慄,隱藏的壓力浮出表面,掠過身軀,彷彿剛剛從噩夢中醒來。
「這需要時間適應,」她一邊說,一邊盯著自己在泥塵中畫出的圖案,「這需要時間適應,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總部拋棄了我們。新局長拋棄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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