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總管

「我想——」我想留下,是你讓我離開的。但這顯然不是她的看法。如今,身處世界的邊緣,她將一切都怪罪到他頭上。

「一開始,當我想明白之後,我覺得這應該怪你。我的確曾怪你。但你能做什麼呢?什麼都做不了。總部多半操控著你,讓你聽命行事。」

他又想起那段恐怖的經歷,彷彿一枚楔子歪斜地嵌在記憶中。他想起當時格蕾絲臉上的表情。當邊界推進至南境局,在那極度嚴峻的時刻,他究竟有沒有跟她說話,有沒有走近她身邊,觸碰她的手臂。這些是否只是他的想象?

「你的臉,總管。你要能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就好了。」她說道,彷彿是在談論他對驚喜派對的反應。大樓裡的牆變成了有生命的血肉。局長伴隨著一團綠光返回。他感到沉重的壓力。他左手的手指蜷曲著,緊握住外衣口袋裡阿腸的雕像。他放鬆抓握,把手抽出來,張開手指。他仔細看著手上彎曲的凹痕,顏色蒼白,外圍是一圈粉紅。

「科學署的人怎麼樣了?」

「他們決定封閉地下室。但那地方變化非常快。我沒待很久。」她的語氣輕鬆隨意。他們倆共同熟知的世界消失了,她卻說得如此輕鬆。「我沒待很久。」一句話掩飾了多少恐怖。總管懷疑,那些職員被突然出現的牆封閉起來時,對自己的命運並沒有選擇權。

維特比呢?然而,一想到偵緝攝像頭最後一次傳輸的影片,他感覺此刻並不想知道,或許永遠都不想知道。

「那……局長呢?」

哪怕在新的環境裡,哪怕緊張不安,身心疲憊,食物匱乏,她的目光依然沉穩。她永遠能承擔起所有責任,奮力前進。

「我一槍打爆了她的頭。遵照她的命令。因為據我判斷,返回的是入侵者,是副本,贗品。」

她無法繼續說下去,或者有別的念頭干擾了她的敘述,或者只是想定一定神。她對局長如此忠誠,甚至可以說是愛戴,即使是殺死此人的副本,也很難想象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傷害。

稍後,他無可避免地問道:「後來呢?」

她凝視著地面,聳了聳肩。「我只能這樣做,儘可能蒐集起物品,帶上所有願意同行的人,遵照命令,前往燈塔。前往她指示的地方。我嚴格按照她說的做,卻一無所獲。我們沒能改變什麼。所以她搞錯了,真的搞錯了,她的計劃不管用。完全不管用。」

她的語氣始終很平靜,但有一種強烈的張力,彷彿帶著裸露的傷痛。他專注地盯著她的鞋底。五點鐘方向往下一點,有一段蟻蜂的胸節。

「所以你沒有從邊界穿回去?」他問道。因為內疚?

「沒辦法穿回去!」她吼道,「那道門消失了。」

在海水中窒息,遭到魚群撞擊。他彷彿又看到溺水的景象。

門消失了。再也沒有了。

只有海底的通道。也許。

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格蕾絲則繼續說著一些怪誕而不可思議的事。

廢燈塔的樓梯平臺上有窗戶,從那裡望出去,世界跟以往不同,而且並非是因為格蕾絲的再次出現。一層淡淡的薄霧從海面滲透進來,模糊了視線,氣溫已驟然下降。這種狀況如果沒有改變,到了晚上他們會需要生火。透過霧氣和樹叢可以隱約看到幽靈般的房屋廢墟,牆壁如同歪歪扭扭的血肉,軟綿綿地倚靠在其他腐爛程度更深的血肉上。與海岸平行有一條路,還有一片丘陵,覆蓋著茂密的松樹和橡樹。

邊界上沒有返回的門戶。

格蕾絲消滅了局長的副本。

格蕾絲感覺到邊界穿過她的身體,繼續移動。「彷彿被人盯著看。彷彿赤身裸體,變得非常渺小,就像是不存在似的。」她無比專注地凝視著照片上的女子,那是外面世界裡她所愛的人。這是一張脆弱易碎的照片,她精心呵護。

她帶領南境局人員有序地撤退,包括保安。他們按照局長先前的指示,來到燈塔。他並不知道這一命令,然而經過這麼長時間,它依然有效。在燈塔,一些士兵開始發生變化,卻不知該如何面對。有些人出發去隧道,但再也沒人看見他們。還有人說海洋的方向有巨大的黑影逐漸接近。他們發生分歧,並跟邊界指揮官起了爭執,這讓形勢更加不妙。「我猜他們沒一個人活下來。沒人知道如何生存。」

但關於她在燈塔裡的行動,以及如何撤退到島上,她卻語焉不詳。「我就只能這麼做。」「這一切已經過去。我已學會跟它妥協。」「我睡得不多。」完全混亂無序。過去的事,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原本有種希望,或者說有種錯覺,即存在一個最後的堡壘,大家已做好準備,齊心協力抵禦圍攻的敵人。然而那只是令人失望的幻想,就像無助的決絕。無論如何,南境局已經覆滅,科學署的人或許能在地底蟄伏到下個世紀,演變成蒼白的穴居人,時刻活在恐懼之中,子子孫孫都流傳著警示性的故事,告訴他們地面世界有多可怕。

「你接受過勘探訓練?」一個猜測,但從她的補給物資來看,並非毫無根據。

「我們稱之為基礎保護訓練,」格蕾絲說,「是局長提出讓管理層和部門主管參與的。」因為她太重視他們的安全,希望他們的主管可以在世界末日中存活?他敢打賭,就只有辛西婭和格蕾絲參與了「基礎保護訓練」。這件事她從沒告訴過他。

「假如有這樣的計劃,那是否意味著有某種任務?」

「這看起來像是任務嗎?」她露出短暫而反諷的笑容。她的語調變了,彷彿意識到幽靈鳥醒了,可能會聽見,「任務就是生存,約翰。任務就是一天一天捱下去。我獨自生活,遵循一定的規矩,保持謹慎,保持安靜。」格蕾絲準備在此度過餘生。她早已無奈地接受這一命運。

幽靈鳥用一隻胳膊撐起身子。她並沒有昏昏沉沉的樣子。她的目光如同武器,彷彿不需要槍和匕首。幽靈鳥不像是喜歡被下藥的人,因此總管沒有告訴她。此刻,她不再伏身睡在地上,格蕾絲望向她的眼神既恭敬,又懼怕。

「是什麼襲擊了車隊?」幽靈鳥問道。

沒有「早上好」,甚至對他們的談話內容也不感興趣。她躺在地上聽到了多少?關於贗品,關於局長的副本,她在半睡半醒間聽明白了嗎?

格蕾絲髮出陰鬱的笑聲,然後聳聳肩,但沒有回答。

幽靈鳥聳了聳肩,拿起一支蛋白棒,用匕首割開,大口地吞嚥起來。吞咬之間:「這可真難吃,一點不新鮮。你有沒有在島上遇到異常現象?」

「這裡的一切都是異常現象。」格蕾絲疲憊地說,彷彿這問題已經被問過太多次。

「你見過生物學家嗎?」直截了當。總管緊張地等待著答案。

「我見過生物學家嗎?」她一遍遍重複這一問題,彷彿從不同角度檢視。「我見過生物學家嗎?」格蕾絲玩弄槍套搭扣的聲音越來越快,刀尖在泥地裡畫出的圖案越來越複雜。其中是否有個螺旋?兩條相互交錯的螺旋線?那是海星嗎,還是隻是一顆星星?

「回答我,格蕾絲。」幽靈鳥說道。她站起身,雙手置於兩側,姿態放鬆但保持著完美的平衡,就好像隨時準備應付麻煩。好像經過過格鬥訓練。

隨著一片雲飄過,平臺窗戶裡透入的光線暗淡下來。室外有一隻鳥在啼鳴,彷彿跟隨著刀尖畫圈的節奏喃喃低語。遠處隱約傳來低沉悲哀的隆隆聲,也許是燈塔基石上的迴音。一隻壁虎匆匆地從牆上爬過。總管不知道該擔心眼前的事,還是背景裡的事。這是對幽靈鳥來說唯一重要的問題,假如格蕾絲不回答,總管不知道她會怎樣做。

格蕾絲凝視著總管說:「要是我坐在這裡,告訴這個副本」——指了指幽靈鳥——「我所發現的一切,那等到地獄都結成冰,我們還坐在這兒。」

「快點回答。」幽靈鳥聲音低沉地說。

「我們只是經過這裡嗎?」總管問道,「要不要繼續前進?」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才是關鍵所在。讓他感覺疲憊的不是幽靈鳥的提問,而是格蕾絲持續的懷疑。

「你們知道我在這島上有多久了嗎?你們有沒有問過?」「你見過生物學家嗎?」幽靈鳥的提問就像斷斷續續的低吼。

「快點問我。」匕首刺入平臺木地板中,不停地顫抖。槍套上的手靜止下來,扶著槍。

總管迅速瞥了一眼幽靈鳥。他有沒有誤讀關鍵資訊?

「你在島上有多久了?」他問道。

「三年。我在這兒已經三年。」

室外,一切似乎靜止下來,簡直不可思議。壁虎在牆上一動不動。總管的思緒彷彿被凍結住了。格蕾絲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滿足感。因為她告訴了他們一件意料之外、難以想象的事。

「三年。」總管說道,彷彿乞求她收回。

「我不信。」幽靈鳥說。

一陣大笑。「我不怪你,我完全不怪你。你說得對,我只是個瘋婆子,一個人待在這兒精神出了問題。我一定是無法適應。我一定是他媽的瘋了。沒錯,一定是的。只不過……」

格蕾絲從背包裡抽出一疊泛黃而脆弱的紙,上面有手寫的字跡。紙角上夾著一個生鏽的夾子。

她將那疊紙扔到幽靈鳥腳邊。「讀一讀吧。省得我浪費時間跟你解釋。讀一下。」

幽靈鳥撿起紙頁,困惑地看著第一頁。

「這是什麼?」總管問道。他也許並不想知道。不想再次遭受衝擊。

「生物學家最後的遺言。」格蕾絲說。

書寫對我來說就像重啟停歇多年的引擎,它默默地在空地裡生鏽——灌入水和泥沙,外加螞蟻、蜘蛛與蟑螂的滲透。藤蔓和雜草也鑽入其中不斷生長。如同一陣咳嗽似的雜音,吐出許多樹葉與塵埃,有點像我的聲音,又跟以前不同。畢竟我太少用到自己的聲音。

在紙上寫字已是許久之前的事,長久以來,我一直沒有這種衝動。我越來越明確地感覺到,在這座島上,我絕不能分心。分心是很危險的——會招致別的東西偷偷潛入,然後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狀態。我一直以為會在這裡簡單地生活下去,直到壽終正寢,只有最近才產生一些別的想法,才感覺似乎缺了點什麼。我原本也從來沒有興趣描述、記錄和交流,因為這一切看起來如此平淡無奇。所以,即使我嘗試寫了好幾遍開頭,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我放棄了三四個草稿,才寫下這……這份檔案?這封信?這……是什麼並不重要。

又或者,當我想到書寫,便會再次回憶起從前那個世界,然後變得猶豫不決。當我的思緒飄向外面的世界時,那個世界顯得模糊不清,彷彿一團衰弱的光球,充滿扭曲的聲音與影像,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穿過我們的眼睛與頭腦,甚至令我們無法眨眼。我以前就生活在那裡,現在還有人生活在那裡,這簡直就是神話,像個神秘的悲劇,像個謊言。也許有一天,魚和老鷹,狐狸和貓頭鷹都會開始以自己的方式講故事,講述那虛無縹緲的光球,講述從中洩漏出來的種種毒素和所有悲哀。假如人類的語言有意義,我甚至可以對著海浪和天空敘述,但這有什麼用呢?

然而經過與光亮感的多年抗爭,我終於決定接受它,在此之前,我打算再試一次。有誰會讀到?我不知道,也並不在意。也許我只是為自己而寫,但在這個冗長的故事裡,我只能敘述開頭部分,這趟旅程還有其他記錄存在。不過假如真的有人讀到,你得明白,我並不是在等待救援,並不期待第十三期勘探隊。如果外面的世界徹底放棄了勘探活動,那也許標誌著理性的突然出現。不過用不了多久,外面的世界,乃至現在這個世界裡的危險,對我來說都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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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的南境1:湮滅》《遺落的南境2:當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