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瑞的秘密設施位於東部海岸,荒涼陰鬱,原本是一座舊軍事基地,只有滿是碎石的海灘和貧瘠泛黃的草叢。在這裡,洛瑞不斷完善他的神經調節技術——有人或許會稱之為洗腦。一座覆滿苔蘚的山丘被挖空,成為他的指揮控制中心。他統治著一個奇怪的世界,退役的水雷閒置在山下的草叢裡,閃爍著銀光,而生鏽的炮臺是七十年前的戰爭遺留下來的。洛瑞命人複製修建了x區域的燈塔和勘探隊大本營,甚至在地裡挖了個洞,以圖模仿大家所知甚少的「異常地形」。你被傳召之前就已知道這些,在你看來,假的燈塔和大本營是一種不祥之兆,幾乎具有超自然的效力。然而事實上,當你跟洛瑞站在一塊長條形的有色玻璃跟前,望向他的領地,你感覺就像是在看電影佈景:一組靜止的物體,若是沒有洛瑞的多疑與恐懼驅動,沒有他編織的故事,它們便顯得悲哀而毫無生氣。不,連電影佈景都算不上,你意識到。這更像是冬季的海邊狂歡節。在淡季,連海灘都像是一首關於孤獨的詩。洛瑞在這一切包圍之下有多孤單?
「坐,我給你倒酒。」
非常典型的洛瑞作風,但你沒有坐,並禮貌地拒絕了酒,只是凝視著海岸和大海。天色陰沉壓抑,天氣預報說甚至有可能下雪。由於鑽井平臺的汙染,海水有種油膩膩的感覺,陰暗的光線在平靜的水面上映出一層彩膜。
「不要嗎?沒關係,我還是給你倒一杯。」依然是典型的洛瑞式作風,而你比剛才更加緊張。
房間很窄,你站在視窗,背後是一張檸檬綠的長沙發,鑲有低矮的鐵製框架,沙發上還堆放著迷幻的橙色靠墊。屋頂順著山體的弧度傾斜,陶瓷照明燈懸在天花板上,形似懸垂的乳房,每二十隻一排。互相重疊融合的圓形光圈柔和地籠罩著沙發、桌子和木地板。房間的後面是一整片玻璃鏡子,映照出你的身影,也保護你免受真相的傷害,因為這並不是真正的酒廊,讓你來到此處的也並非邀請而是命令。這裡就像是一間審訊室。
優雅禮貌的洛瑞跟粗鄙的洛瑞完全不同——坐在與沙發呈斜角的椅子裡,身體前傾——你面前的玻璃桌上有個玻璃碗,他不慌不忙,慢吞吞地從碗裡夾出一塊塊冰,扔進酒杯中,令其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小心地開啟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瓶口輕觸杯子,倒出兩指深的酒。
洛瑞彎著腰倒酒,繼續拖延時間。他濃密的金髮如今已變成銀色,而且留得很長。粗實的脖子上長著一顆意志堅定的腦袋,他的容貌曾給予他許多幫助:英俊而稜角分明,人們都說他像宇航員或老派電影明星。但他們沒見過洛瑞從首期勘探返回之後的照片,鬍子拉碴的臉就像是脫了水。他在x區域遭遇到未知的恐懼,臉上依然刻著這一經歷的影響。畢竟洛瑞去過別人都不曾到過的地方。從前,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坦率而有魅力。哪怕略有點發福,肚子稍微有些凸。哪怕左眼傾向於斜向一側,彷彿一顆小行星,受到眼眶外某種東西的牽引,想要脫出軌道。那雙明亮銳利的藍眼睛,若是再多一分光亮,他的魅力就全浪費了——挺拔的鼻子,下巴堅定有力,就像是刻意模仿某個秘密國度的海岸線——寒冰似的眼睛會破壞效果。然而他的眼神里仍有那麼一點暖意,尚能留住其餘的幻覺。
「好了。」他說道。面對他的鎮靜,面對他倒酒時的虔誠謹慎,你卻十分不安。
洛瑞將附近山丘裡隱藏的一批地堡改造成實驗室。有一種荒謬的傳聞,說實驗室裡關著許多高等動物,用來承受洛瑞旺盛的想象力,彷彿是為了折磨大自然,因為大自然先折磨了他。關於神經元、神經鏈路和突觸控制的實驗,無聊,不可思議。他家的夏日別墅就在附近,非常方便,但你懷疑他從來不曾帶第四任妻子和孩子們來過此處。老爸的工作場所不接受觀光。
你心想,不知洛瑞靠什麼取樂。或許他此刻正是在取樂。
他轉過身,一手拿著一杯酒。他穿著昂貴的深藍色正裝和金頭皮鞋。他一邊微笑,一邊伸直雙臂,將兩杯酒向前遞出,這一動作也在他身後的鏡子裡映照出來。完美的牙齒閃閃發光。政治家的愉快笑容。危險的笑容。
他只是輕輕一甩手腕,動作巧妙簡潔。肘部和胳膊微微一動,一瞬間,你甚至都沒意識到那杯酒已經向你飛來。
他左手的杯子撞到你頭部附近的窗戶上,裂成碎片。你吃了一驚,往側面躲開,目光始終緊盯著洛瑞。你的鞋上濺到液體,腳踝被碎玻璃扎到。窗戶是強化的防彈玻璃,連一絲震動都沒有。洛瑞右手中的酒沒有一點兒顫抖。但你也沒有顫抖。
洛瑞仍面帶微笑。
他說:「我已經給你倒了酒,也許我們可以他媽的認真談一談了。」
你靠在座墊上,感覺不太舒服。你望向海洋,望向燈塔,望向地上那杯威士忌的殘骸。你懷疑他是否特別定製了這批杯子,好讓它更容易碎裂。洛瑞坐在椅子裡,身體前傾,彷彿獵食的動物。你仍然一動不動。你的心跳就像密碼,連你自己都無法破解。洛瑞那張大臉就在你眼前,帶著酒精導致的紅暈。他寬厚的肩膀向下耷拉著。由於身體向前傾斜,他的肚子蓋住了膝蓋。他的酒還在手中。他的職員連個影子都看不到,但你知道保安就在門外。
「所以,你想仔細看一看,嗯,辛西婭?用我的安全密碼,繞過你的上司,偷偷瞧上一眼。忍不住想看看帷幕後面有什麼。」
這是個周全的計劃,不應該出問題。你們穿回來時不該有人看見。但洛瑞在邊界指揮所安有密探,他接到了警示。格蕾絲最多隻能將他們帶回的材料收走,存入南境局那大教堂般的儲藏室裡,貼上以往勘探的標籤。在用飛機送你過來之前,洛瑞把你關押在軍事基地,這是最高機密。維特比在接受盤問後,基本被軟禁起來。
「我已經知道那裡有什麼。」
使勁的一聲悶哼——蔑視,懷疑。「典型的辦公室文員,就因為讀過幾篇報告,就因為是負責人,便自以為無所不知。」語氣中並無反諷。
他的呼吸有股甜膩的味道,太過濃郁,彷彿他體內的物質趨於腐爛。他的眼神飄忽不定,帶著敵意,但除此之外他的表情難以猜透。他看上去像是隻要再多喝一杯,就什麼都幹得出來。
「所以你悠閒地穿過去度了個愉快的假期,躺在沙灘上放鬆一下,對嗎?一旦到了那邊,是不是對你那個小白臉跟屁蟲維特比有什麼想法?在燈塔臺階上來點娛樂?」
沉默是最好的回應。總部看到洛瑞精於世故的一面。你看到他糟糕的一面,隱藏的一面。
「所以你沒什麼要對我說的,什麼都沒有?連一句提示都不給?也不想進一步解釋?」
「我交了報告。」
他幾乎從椅子上撲出來,但你紋絲不動。九歲的時候,在被遺忘的海岸,你就已經明白,面對熊和野狗不能逃跑。你得堅定地站在原地面對它們,甚至發出低吼。當規則發生改變,當需要面對的是x區域,你是否還會同樣處理?你不知道。在那些荒謬怪誕的照明燈下,你渾身冒汗。
「我試圖鑽進你的腦袋,但又不是真正鑽進你的腦袋,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洛瑞說,「我想知道眼下這種狀況是怎麼產生的。想看看是不是真他媽的有充足的理由讓總部不要開除你。」
如雞蛋一般密不透風的總部或許會張開嘴,發出一道命令,讓你自動化成一團火焰,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讓你像霧水一樣蒸發。然而這也意味著,主要是因為洛瑞,你才沒有被解僱。你感覺又有了一絲希望。
「我不能總是命令別人去勘探,自己卻不參與。」你不能讓他們獨佔這種體驗。
「你命令?是我命令,不是你命令。你得搞清楚。」他將玻璃杯重重地放在你倆之間的桌子上。一塊冰掉了出來,從桌面滑落到地上。你抑制住把冰塊撿起來放回杯子的衝動。
「還有維特比——有必要把他拖進你那可悲的勘探行動嗎?」
你可以揭露說維特比很想去,但你無法預測洛瑞的反應。洛瑞一直不太理解維特比。悲哀之處在於,他們屬於本質上不同的生命形式,互相充滿誤解。
「我不想一個人去。我需要支援。」
「我就是你的支援。還有,把副局長也捲進來——這是個好主意嗎?」
格蕾絲也許討厭洛瑞,但不知何故,洛瑞似乎還比較喜歡格蕾絲。假如她知道的話,一定會感到很噁心。
「都不是好主意,是判斷失誤……但派人上陣的同時,自己卻不投入戰鬥,這很難做到。」如此辯護是格蕾絲的主意。簡單,傳統。
「少廢話。格蕾絲建議你這麼說的嗎?我敢打賭就是她。」
這回你漏查了一枚竊聽器?抑或只是猜測?
還是那句話:「你有我們的報告。」
洛瑞是唯一拿到報告的人。邊界的軍隊指揮中心知道這件事,但在洛瑞的要求下,格蕾絲瞞著南境局——「出於士氣和安全的原因」——有待最後決定。根據官方說法,你仍在度一個很長的假,而維特比被強制休假。
「讓你的報告見鬼去吧。你企圖向我隱瞞維特比,」——嚴格來說並不正確——「而且你的發現好像很少,不太完整。你在裡面待了將近三個星期,報告就只有四頁長?」
「沒什麼不尋常的事,總而言之。」
「總而言之個屁。維特比看到什麼?是真實的東西,還是又是他媽的幻象?你知道進去那裡會造成什麼後果嗎?你知道可能會激起什麼反應嗎?」他的發音含糊不清,音節都串連到一起。
「我知道。」玩具燈塔突然間有了生命。
洛瑞猛然俯身向前,呼吸中帶著腐爛的甜味兒:「你想知道一件有意思的事嗎,你他媽的想知道嗎?」
「不。」又來了。他就像節日聚會中的老祖父,每次幾乎都重複同樣的故事。
「過去,假如你犯了大錯,只要在談話中向南境局‘坦白’,他們也許還會收留你,你也許還會被僱傭。我瞭解老局長,他們會的。沒錯,也許帶著病態的興趣,就像看待特別聰明的實驗動物——比如說,一隻特別出類拔萃的白兔。沒錯,你永遠不可能當上局長,但是,見鬼,這職位太糟了,不是嗎?你已經發現了吧。你還會繼續發現。但眼下的問題是,這種欺騙已經持續太久。所以,我們到底要怎麼辦。」
在你看來,問題主要是現在,而不是過去。以前,你還能嘗試對洛瑞施加影響和控制,然而這樣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他一旦升入總部,一旦被奉為聖徒,你便再也無法影響到他。
加入南境局之前,你是個謹慎的人——一直小心翼翼,努力經營,以期有機會不顧一切地穿越x區域的邊界。
你父親對政府充滿懷疑,他時不時幹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勾當,以貼補白天兼職酒保的收入——一個低階騙子。他不想受到牽連。他不想惹麻煩。所以他跟政府撇清關係,他沒有告訴你,你母親可能已經死了,也沒有告訴你,你不能再回到被遺忘的海岸,直到實在難以隱瞞為止。他囑咐你,假如有人詢問母親的事,就給個含糊不清的答案。避免暴露他的「商業冒險」。
「你不懂,因為你還太小,」他常常說教,「但政客總是搞各種各樣的大騙局。政府一直以來就是盜賊,所以才那麼賣力地抓小偷——他們不喜歡競爭。你不希望僅僅因為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就一輩子背上包袱。」
等到他真正告訴你,母親已經死去,你哭了一個月。父親臉上的表情彷彿生硬的警告,而你的家總是不停地更換地點,時刻小心翼翼,這一切都讓你明白沉默的重要性。
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對母親的記憶逐漸消退,你不知道某個畫面或某個時刻是親身經歷,還是從照片裡看到的。父親把這些照片存放在壁櫥內的一個鞋盒裡。你並沒有把對母親的記憶珍藏起來。你會凝視著畫面中的母親——跟朋友們一起在露臺上,手裡拿著酒,或者跟父親一起在海灘上——想象她說道:「不要忘記我。」然而你感覺很慚愧,因為腦中出現的總是燈塔管理員的臉。
你開始了自己的調查,一開始只是嘗試性的,然後變得更加堅決。你發現有個「南境局」,致力於消除「環境破壞」的影響,目標就是原先的被遺忘的海岸,亦即如今的x區域。你的剪貼簿越來越厚,連翻都翻不開,貼滿了書報雜誌中剪下的段落,還有後來網路上的內容。以陰謀論為主,也有對政府官方報道的猜測解讀。真相總是模模糊糊,彷彿在焦距之外,跟你所看到的無關,就像你感覺燈塔管理員變了一樣。
大學一年級時,你意識到,不管南境局是何種角色,你都想去那裡工作。憑著出自騙子家庭的直覺,你知道自己的過去是不利條件。因此你改了名字,並僱傭私家偵探幫助隱瞞其餘的一切,然後繼續攻讀認知心理學學位,主攻知覺心理學,同時輔修組織心理學。出於種種原因,你跟一個根本沒有真愛的人結婚,十五個月後就離婚了,然後做了將近五年的諮詢師,並一次次向總部提出申請。申請表的答案都經過特別設計,以求獲得南境局的工作。
當時的局長來自海軍,所有人都喜歡他,但又說不上特別喜歡。他沒有面試你。面試你的人是洛瑞——那時候他還在南境局,有著自己的盤算。他喜歡從側面獲取權力。會議在他的辦公室進行,然後你們來到院子邊緣,展開另一種談話。
「這裡沒人能聽見我們。」他說道。你腦中的警鐘被觸發了。你有個不合邏輯的想法,感覺他要向你求愛,就跟父親的一些朋友那樣。一定是他禮貌的舉止、精良的服裝,以及權威的姿態,使得你警覺起來。
但洛瑞有更長遠的考慮。
「我讓我自己的人查了一下。你的偽裝做得很不錯。沒錯,所有這一切可以紮紮實實評個b。總體來說,真的很不錯。但我還是發現了,也就是說,假如我不替你掩蓋,總部也會發現你留下的蛛絲馬跡。」他露出愉快的笑容,態度友善。你們就像是在談論體育比賽,或者眼前悶熱黏滯的沼澤。
你直擊重點:「你要揭發我嗎?」你感覺嗓子很乾,天氣似乎比剛才更熱。你想起父親因為小騙局而被關進牢裡時,永遠裝出勇敢的微笑,還要丟擲一個飛吻,彷彿其目的就是為了被逮住,為了吸引觀眾,受人矚目。
洛瑞發出一聲輕笑,讓你感到害怕,因為雖然他也不乏缺陷,但那時你覺得他很世故,很有氣勢。他身穿正裝的模樣,臉上顯現出的經驗,似乎都表明他已見識過你想見識的一切,也經歷過你想經歷的一切。
「揭發你,葛洛莉亞……哦不,辛西婭。揭發你?向誰?負責追蹤假名字假身份的人?懷疑被遺忘的海岸真相的人?不,我不會。我不會向任何人揭發你。」言外之意:我就是要完全控制你。
「你想要什麼?」你問道。只有這一回,你很慶幸有那麼一個父親,讓你可以直接跳過廢話。
「想要什麼?」徹頭徹尾的虛偽,「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事實上,關鍵在於你……辛西婭。我現在就跟你一起走回去,推薦你擔任這一職位。如果你通過總部的訓練,那到時候我們再看。至於其他的一切……那是我們的秘密。不是什麼小秘密……但就是一個秘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很懷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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