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他們沿著腳下的小徑回到海邊。與海岸平行的山丘高低起伏,那小路順著斜坡蜿蜒前進。潮溼的土地,以及先前小渦流般的黑色物體,都使得土壤透出近乎歡快的氣氛,飽含新撒下的種子。前方就是那綠色的島嶼,其輪廓襯托在傍晚暗金色的光線中。天空沒有再出現怪物,然而此刻他們行走於許多損毀的物品之間,閃爍著微光的地平線上到處是殘破的黑影。
「這裡出了什麼事?」幽靈鳥問道,彷彿此處是屬於他的地盤。也許的確是。
總管沒有開口,他已有一段時間不曾開口,彷彿不再信任文字,或者開始珍惜沉默給予他的答案。
但這裡的確發生了可怕的事。
在前往海灘的途中,為避免被植物的尖刺劃傷,他們別無選擇,唯有面對屠殺的記憶。一條填滿泥漿的舊車轍,一隻廢棄的靴子從裡面冒出來。一把自動步槍被潮溼的草叢遮掩,泛出微弱暗淡的反光。現場的痕跡顯示,這裡曾經起火,然後又被快速撲滅。傾倒的帳篷被搗成碎片——指揮控制體系顯然已遭到徹底破壞。
「這不是因為暴風雨,」她說,「這是更久以前的事。他們是誰?」
依然沒有回答。
他們來到一座小山丘頂端。山下躺著一輛卡車的遺骸,還有兩輛吉普車,其中一輛被燒得幾乎只剩輪胎。另有一架火箭發射器,已呈高度腐爛狀態。所有這些都被鬆散地圈埋在青苔、雜草和藤蔓中間。泛黃的骨頭和破爛褪色的綠軍裝隱約可見,令人不安。唯一的氣味來自野花,紫白相間的花朵在風中劇烈地顫動。
這裡很寧靜。她感到十分平和。
最後,總管說話了。「這不可能是x區域擴張時被困在裡面的人,除非x區域能加快腐爛的速度。」
她露出微笑,很高興聽到他的聲音。
「是的,時間太久。」但在眼前的場景中,她對另一個地方更感興趣。
此處曾發生過災難性事件,海灘和相鄰的陸地傷痕累累。一條巨大的凹槽裡灌滿了水。遠處點綴著雜草的泥地上,還有一道碩大無比的拖痕,但也可能是加速腐蝕的結果。她彷彿看到一頭龐大的怪獸爬上海岸,發起攻擊。
他指向巨碩的凹痕。「這是什麼造成的?」
「龍捲風?」
「某種來自海洋的東西。或者……上次我們看到的在天上的東西?」
帳篷的廢墟邊插著一根竿子,上面繫有一面破爛的橙色小旗,隨風飄蕩。
「要我說,那東西一定很憤怒。」她說道。
奇怪。到了岸邊,他們發現一艘小船,藏在一叢海燕麥裡。它被拖到潮水線的上方,是一艘配有槳的划艇,感覺像在那裡等了很久。一陣悲哀與不安向幽靈鳥襲來。也許這條船是留給生物學家的,卻被他們找到了。或者生物學家的丈夫根本沒能成功登島,而這條船就是證據。然而她無法確知小船究竟代表什麼,只知道它能提供渡海的手段。
「我們時間剛剛夠。」她說。
「你現在就打算過去?」總管懷疑地問道。
也許這不明智,但她不想等。他們可能還剩一個小時真正的日光,然後,在徹底的黑暗降臨之前,就只有暗影憧憧的黃昏。
「你願意晚上睡在骷髏旁邊?」
她知道,他現在根本就不願意睡覺,並且開始產生幻覺。流星變成白兔,在空中到處亂蹦,一抹抹黑影汙染了兔子的身體。他擔心自己的頭腦會耍花招,隱藏起一些只有她能看見的惶恐景象。
「假如造成這一切的東西來自島上,那可怎麼辦?」
她反問道:「假如造成這一切的東西來自我們身後的沼澤,那要怎麼辦?這船還可以出海,時間也還夠。」
「正好有一條船等著我們,你不覺得可疑嗎?」
「也許這是我們第一次交好運。」
「要是水裡鑽出什麼東西來呢?」
「我們往回劃——加快速度。」
「勇敢的舉動,幽靈鳥。勇敢的舉動。」
然而她也一樣害怕,只不過是出於別的原因。
他們啟程出海,離開那片帶有巨大凹槽的海岸,經過一連串沙洲,這時,太陽開始下山,水面呈閃亮的暗金色。天空中透著深暗的粉紅色光芒,黃昏的墨藍色調自天邊逐漸侵蝕推進。鵜鶘從頭頂飛過,海鷗在風中滑翔,燕鷗盤旋急轉,劃出數學函式般的曲線。
他們的槳掀起水花,也激起一股股金色小漩渦,漸漸消失於閃亮的水流中。在幽靈鳥看來,船首的形狀有一種簡單的實用主義,在周圍的光線中顯得十分肅穆,彷彿他們正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有時候,規律即可代表目標,協調一致的划槳讓她感到安心。此時此地,他們理所應當划向那座島嶼。他們或許會發現生物學家和她丈夫就在島上,甚至站立在他們面前,然而她的此種憂慮已經消退下去,至少暫時溶解於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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