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燈塔管理員

「我會去的。」

「我母親是醫生。」

「對。」她母親是,或者說曾經是兒科醫師。這並不完全等同於普通的醫生。她沒有許可證,但的確給被遺忘的海岸的居民提供問診。

「假如我有變化,就會給她看一看。」變化。但什麼樣的變化?

「你和她住一起。」

「所以?」

「你到底為什麼來這兒?審問我嗎?」

「你以為我不懂‘審問’的意思,但我知道。」說著,她走開了。

等到亨利和蘇珊完成一天的工作並離開之後,索爾爬上塔頂,眺望著色彩對比鮮明的海洋和沙灘,眺望著下午的太陽。此刻,太陽閃爍著青銅光澤,顏色深暗。從這裡,他可以看到暴風雨和人為災難中透出陣陣閃光,時而緩和,時而緊迫。那一片瀑布般瀉下的光甚至干擾到自身,顫抖抽搐,拉攏周圍的黑暗,又將其丟擲。

好幾個月前,他第一次看見亨利,正是站在這間燈房裡。亨利沿著沙灘走向燈塔,步履艱難,搖搖擺擺,竭力保持平穩。亨利眯起眼睛望向光亮,風幾乎要將他的襯衫颳走——襯衫在他身上顯得太大,時而向右後方鼓起,時而又鼓向左後方,如同一張船帆,瘋狂地想要掙脫束縛。衣服擋住了落在後面的蘇珊,索爾一開始甚至沒注意到她。沙鷗也不像往常那樣緊張地撲騰著翅膀從亨利面前飛走,而是選擇繼續在沙地裡啄食,直到最後一刻才飛起,避開這頭蹣跚的怪獸。當時,亨利看上去就像是個前來祈願膜拜的朝聖者。

他們留下了裝置——那些帶有奇怪錶盤的金屬盒。這幾乎就像是威脅,就像宣示事實佔有權:我們會回來。即使湊近觀察,他都不明白這些是什麼。他也不想知道——哪些屬於科學,哪些屬於神秘學。源生物質微粒,幽靈能量,鏡屋。無需進一步探究,鏡頭組的功能就已經像是奇蹟。

索爾踱來踱去檢視「輕騎兵」的裝置,他很清楚,那些東西他多半都看不懂是什麼。他的膝蓋似乎不太對勁,發出太多吱吱咯咯的響聲。他心想,生而為人,或許會被各種疾病擊倒,不妨稍微檢查治療一下。尤其是查理比他還年輕七歲。然而這其實只是為了掩蓋他的一陣陣恐懼:或許他真的出了問題,在表皮底下,他變得越來越古怪,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通過他的眼睛向外張望。有時候,當他在清醒與睡眠之間來回切換,有個念頭悄悄滲入兩者的空隙:感染。

他有種感覺,就好像某個空位被完全填上了,這讓他既困惑又害怕。

值得慶幸的是,葛洛莉亞的母親特魯蒂·詹金斯同意在天黑前一小時左右臨時約見他。她住在西邊,一棟孤立的平房裡,索爾開著皮卡過去。他把車停到泥土車道上,停在幾棵橡樹、木蘭和棕櫚樹底下。拐角處,可以看到露臺,幾乎跟她的家一樣大,而且面向著沙灘。假如她願意,可以在夏季出租一個房間給遊客。

據說十多年前,特魯蒂牽涉了一樁販毒案,經過一番乞求與談判,最後來到這被遺忘的海岸。但無論有什麼樣的過去,她的手穩定可靠,頭腦冷靜,比五十英里外的內陸診所要強,也比時常來村裡走訪的實習醫生強。

「我的那根刺……」除此之外,他還可以告訴特魯蒂那根刺的事。他也曾嘗試跟查理提起,然而不知何故,他越說就越覺得像是給查理增添負擔,而且他也不知道查理能夠承受多大壓力。

然而這些念頭讓他很沮喪,因此他的話音逐漸低落,沒有提及視野邊緣漂浮的幻象。

「你覺得是被什麼東西咬了嗎?」

「與其說咬,不如說只是蟄了一下。當時我戴著手套,不過還是不應該伸手去摸。我的感覺也許無關緊要。」然而,他怎麼知道?他總是回想起當時那種似有似無的感覺。

她點了點頭說:「我明白。擔心也是正常的,現在有那麼多蚊子和蜱蟲傳播的疾病。我看一下你的手和胳膊,再測一下生理指標,好讓你放心。」

她也許是兒科醫生,但交談中並沒有把他當作兒童。她擅長化繁為簡,直言要點,對此他很感激。

「你的孩子經常跑去燈塔那邊。」他一邊脫襯衫讓她檢查,一邊閒聊。

「對,我知道,」她說,「希望她沒惹麻煩。」

「沒有——她只是常常爬到岩石上去。」

「沒錯,她就喜歡到處亂爬,到哪兒都不安分。」

「可能有危險。」

她目光銳利地看了他一眼。「我倒是寧願她去燈塔,跟我認識的人做伴,而不是往小路里亂走。」

「對,沒錯,」他後悔提起了這件事,「她有辨識糞便的天賦。」

特魯蒂露出微笑。「她是從我這兒學的。我教會她辨識各種糞便。」

「她能發現熊在林子裡大便。」

她笑出聲來。「我猜她長大後也許會成為科學家。」

「她現在在哪兒?」他以為她離開燈塔後一定是直接走回家了。

「雜貨店。這丫頭喜歡到處亂逛,所以還不如讓她去雜貨鋪買點牛奶之類的,準備當晚餐。」雜貨店在村裡的酒吧隔壁,也同樣不是很有規律。

「她稱我為光明守衛者。」他不知道這名字的出處,但她這麼叫的時候,他感覺很不錯。

「嗯——哼。」她繼續檢查。

最後,她說道:「你的手和胳膊上找不到任何異常跡象。連個斑痕都沒有。不過如果是一星期前,可能已經褪掉了。」

「所以什麼事都沒有?」他鬆了口氣,也慶幸沒去布里克斯鎮。他感覺浪費了不少時間,還不如跟查理一起度過。比如在路邊小餐館剝蝦皮、喝啤酒、玩飛鏢;或者入住汽車旅館,開一間雙人大床房。

「你血壓偏高,還有點輕微發燒,但僅此而已。少吃鹽,多吃蔬菜。過幾天看會怎樣。」

他離開時感覺好了一點兒。經過商討,他付了二十塊錢,並答應修整露臺上鬆動的地板,以及打理其他若干事項。

然而在回燈塔的路上,當他在腦中羅列維護鏡片的相關事宜時,他的輕鬆與活力消退下去,疑慮悄悄滲透進來。在這一切背後,他明白,看醫生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最多隻能確認診斷並非易事,確認這不是簡單的蜱蟲叮咬或流感。

駕駛途中,他下意識地回頭觀看,望向失利島。它位於西方,就像一片陰影,與遙遠的海岸線相融合,構成一道彎曲的弧線。有個紅色的光點忽明忽滅,看高度只可能是來自集裝箱貨船,但又缺乏規律,一定是手提燈或手動裝置。它的位置恰好在失利島的方向,沒準兒就來自廢棄的燈塔。

這閃爍的密碼他無法解讀,或許是亨利傳送給他的,但他並不想接收。

回去之後,他給查理掛了個電話,但沒人接聽。他這才想起,查理簽了夜班協議,出海捕撈章魚、烏賊和比目魚去了——查理最喜歡這類冒險。今晚不會有船舶駛過,天氣預報說海面風平浪靜。

日暮時分的景色十分美麗,彷彿某種徵兆:黃昏前的天空中已經出現許多星辰。啟用鏡片組之前,他靜坐了幾分鐘,抬頭凝視著群星,以及周圍深藍色的天空。像這樣的時刻,他感覺自己真的生活在已知世界的邊緣。彷彿他只有獨自一人,彷彿那是他想要的:是他選擇獨處,而不是受外界脅迫。但他依然無法忽視來自失利島上閃爍的小光點,哪怕跟空中那許多遙遠的恆星相比,它顯得暗淡無力。

接著,訊號燈柱亮起,吞沒了光點。索爾退回去,在下樓幹其他活之前,坐到第一級臺階上監視鏡片組的工作狀態。

按理說,在燈塔鏡片組開啟的夜晚,他不該睡覺。但在某個時刻,他發現自己坐在樓梯頂端睡了過去。他知道是在做夢,既無法醒來,也不該嘗試醒來。因此他沒有嘗試。

群星不再閃耀,而是在整個天空中亂竄,劇烈地晃動,令他無法看清。他感覺遠處有某種存在逐漸接近,而群星之所以移動是因為它們距離很近,看上去不再是細小的光點。

他沿著小徑朝燈塔行走,但月亮的銀盤裡在淌血。他相信,地球上一定發生了恐怖的事,月亮才會漸漸死去,即將從空中墜落。海洋就像是墳場,充斥著人們向自然界排放的垃圾和汙染。為爭奪稀缺資源而爆發的戰爭將許多國家變為死亡與苦難的荒漠。疾病大規模擴散,生命變異為其他形態,在汙穢的城市廢墟中嗚咽呻吟。曾經輝煌的城市只剩下燃燒的殘骸,熊熊火焰噼啪作響,焚燒著奇怪扭曲的屍骨。

燈塔周圍的地面上躺著一具具軀體,傷口很深,血液鮮紅,洪亮的嗚咽聲突兀而徒勞,但它們彼此依然以暴力相向。然而當索爾在這些身軀之間行走,卻感覺它們存在於別處,只是因為某種看不見的拖拽力,比如天體潮汐力,才會現形於此。黝黑的燈塔高高聳立,包裹在盤旋的陰影與火焰裡。

就在這樣的背景中,亨利矗立於燈塔門口,臉上露出無比愉快的笑容,他的嘴角越咧越大,一直到下巴邊緣。他口中滔滔不絕,但語聲不高。上帝說,要有光。上帝呼喚索爾,上帝自遠方而來,他的家園已毀,但他的目標依然不變。你是否拒絕給予他新的王國?這番話涉及他過去的一切,面對深沉的悲哀,面對亨利,索爾不禁往後退縮。

燈塔內部,索爾找不到向上的樓梯,只有一條通往地底的巨大隧道——呈螺旋狀不斷下降,令人難以承受。

他的背後,月亮充滿了鮮血,穿過一片迷霧般的火焰,墜向地面。那火焰滾燙燒灼,他的背部感受到其熱量。已死的和垂死的共同發出消亡前的尖叫。

他重重地關上門,走下那條突然出現的通道,手扶著冰冷的牆壁。他看到下方的階梯離自己非常遠,因此他要不是從極高處俯視著自己,就是變得跟燈塔一樣高,每一步都與身體隔著幾個樓層。

然而亨利依然不識趣地留在他身邊。樓梯上淌滿了水,奔騰咆哮。很快,他的身體大部分被淹沒,亨利精緻的襯衫隨著水流翻滾。索爾依然在一步步往下走,直到頭部沒入水中。他不再呼吸,搖搖晃晃地保持平衡,然後睜開眼,看到牆上如同火焰般閃著金綠色光芒的文字,一名隱形的抄寫員正在他面前書寫。

但是他知道,這些文字來自他本身,從來就是來自他本身,此刻甚至正從他嘴裡無聲地湧出。他已經說了很久很久,每個字都讓大腦鬆動一點點,每個字都讓頭顱裡的壓力稍稍減輕。而樓梯下方的東西正等著他的意識完全暴露。一道明亮的白光,一株葉子呈圓形排列的植物,一根不是木刺的木刺。

醒來時,他坐在燈塔外的椅子上。他不知自己是如何來到此處的。如今,那些文字已植入他心中,無論他是否願意,無論他是否會崩潰,佈道文都會自動湧出。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殺之果既已在此我將孕育出死亡的種籽與蠕蟲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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