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予理會,繼續說道:「鯨魚能用聲納傷害另一頭鯨魚。在海洋中,鯨魚可以隔著六十英里互相通話。鯨魚就跟我們一樣聰明,只不過我們無法衡量,無法理解。因為我們是無比遲鈍的儀器。」又是這種觀點。「至少你是。」這一句也許並非出自她的輕聲低語,也許只是他的想象。
「你同情‘它’,」他說道,「你喜歡‘它’。」他忍不住趁勢反擊。
過去四天裡,他總是感覺像在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布展廳裡穿行,他非常喜歡博物館——耐人尋味,引人入勝,卻又不那麼真實,至少對他來說不太真實。即便效果仍未顯現,他已經被入侵,被感染,被改造。他的命運就是變成蘆葦叢裡嗚咽的怪獸嗎?然後變成蠕蟲的大餐?
「維特比的筆記裡曾多次提到贗品。」稍後,他詭秘地說道,作為對她的測試。尤其是此刻,她似乎心不在焉,總是盯著天上看。也許正好試探一下,她對自身的狀態能有多冷靜。他也明白,這其中或許有一絲難以剋制的報復意味。因為去那座島上沒有意義。
她一言不發,於是他編造出一句引述,只不過剛說出口,就產生了負疚感:「‘按照定義,贗品絕不是原型,然而在感知上,完美的贗品與模仿物件沒有區別,這聽起來雖然奇怪,但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世界的真相之一。’」
依然沒有反應。「不同意?那這一句呢,‘當你遇到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副本,是會產生同情,還是有將其消滅的衝動?判定它是假的,然後像對紙板人一樣予以摧毀?’」這也是編造的,因為維特比並沒有討論過副本——這份該死的檔案從沒提過副本。
她停下腳步,面對著他。跟往常一樣,他無法將視線移開。
「這就是你害怕的嗎,總管?」她的語氣並無特別的冷酷或熱情,「因為我可以催眠你。」
「你也可能受影響。」他說道,意圖通過警告讓她打消念頭。然而他也知道,或許將來真的會需要她施行催眠,就像在通往x區域的通道里那樣。「抓住我的手。閉上眼睛。」那感覺就像是從一條烏黑的巨蛇嘴裡不停地往外爬,他彷彿可以「看到」其咽喉深處發出的嘶嘶聲。與此同時,四面八方的無盡陰影中,似乎有許多海底巨獸注視著他。
「我不受影響。」
「但你是副本——是仿製品,」他繼續逼進,「也許副本沒有那樣的防禦能力。而你仍不知道原因。」這些至少都是她自己告訴他的。
「來測試我一下,」她說道,彷彿咽喉深處發出的低吼。她停下來,面對著他,扔下背包,「來測試我吧。說吧。說出你覺得能摧毀我的語句。」
「我不想摧毀你。」他一邊平靜地說,一邊望向別處。
「你確定?」她說道。她湊得非常之近,他能聞到她的汗味兒,看到她聳起的肩膀和蜷曲的左手。「你確定?」她重複道,「假如你沒把握,為什麼不對我採取防範措施?你猶豫不決,既想要我做伴,又不確定我是不是人類。我是敵人制造的。一定是敵人制造的。然而你依然無法控制自己。」
「在南境局的時候我幫過你。」他說。
「不要為了本該得到的東西而感謝別人。你告訴我的。」他踉蹌地退後一步。「這地方我並不想來,幽靈鳥。我跟著一個人來到這裡,卻不知道是否認識她。」她對他來說仍像是一盞訊號燈,這讓他感到怨恨,想要拒絕,卻又無法自已。
「胡扯。你很清楚我是誰——或者說你應該清楚。你很害怕,就跟我一樣。」她說。總管知道她說得對。在這片土地上,他沒有任何防禦。
「我認為你並非敵人,」他說道,‘敵人’一詞此刻聽起來很刺耳,不合情理,「我也認為你不是副本。真的不是。」
「我的確是副本,約翰。但不是完美的副本。」她語氣誇張,然而她已經作出讓步,或者說他感覺她已經讓步,「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假如跟她面對面遇上,你知道我會說什麼嗎?」
「什麼?」
「我會告訴她,‘你他媽的犯了太多錯。你犯了那麼多錯,但我還是愛你。你是一團亂麻,也是一種啟示,然而我不可能成為你。我只能靠自己解決問題。’根據我對她的瞭解,估計她會奇怪地看著我,然後從我身上取樣。」
他發出一陣狂笑,一隻手拍打著膝蓋。「你說得對,你說得對。她一定會這麼幹。」他坐到地上,而她卻依舊僵硬地站立著,彷彿崗哨,「在這裡,我沒有足夠的技能。我他媽的徹底懵了。就算去燈塔也一樣。」
「他媽的徹底懵了。」她微笑著說。
「很奇怪,不是嗎?一個奇怪的地方。」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他變得更加健談。突然間,他平靜下來,這是他到達此地之後最為平靜的時刻。過去所有的失敗似乎都在另一條邊界後面,顯得模糊不清。
她仔細打量著他。
「我們應該繼續前進,」她說,「不過你可以繼續讀檔案。」
她伸手拉他起來,有力的抓握比任何語言都更讓他安心。
「但這他媽的是一場災難,」他說,「我在讀給你聽一個蠢蛋的最後遺言和證詞。」
「在這兒我們還有別的娛樂嗎?」
「沒錯。」
總管沒有告訴她維特比的怪屋,也沒有說懷疑過維特比是x區域的載體。他也不曾向她描述,當邊界移動時,他在南境局裡那最後的絕望時刻。由於對幽靈鳥隱瞞了這些事,他更加理解母親的謊言。她企圖通過隱瞞或淡化來掩蓋自己的重要決定。但憑她的智慧,一定也明白,無論動機如何,無論怎樣混淆,每一處省略都留有痕跡。
「‘它是如何進行自我更新的?難道不是經由我們的行為,我們的生命?’」維特比通過總管問道。此人雖然可能已經死亡,或遭遇更可怕的命運,但他仍在總管身上繼續存在。
然而她沒仔細聽,她的注意力又被天空中的東西吸引。他知道那肯定不是鸛鳥。這一次他有望遠鏡。匆忙中,他搜尋到她凝神觀察的物件,然後,又屢次調整焦點,不確定是否真正看清楚了。
但他的確看清了。
深藍色的天空高處,飄浮著類似綵帶的物體,破碎襤褸,又寬又長,形態怪異。它遠遠地在天際漂浮移動……總管想到的是透明塑膠袋,被割裂延展成許多長條……只不過它更加厚實,而且與天空緊密融合。它的質地和若隱若現的模樣,讓他的手一陣戰慄,感覺冰冷麻木。他記起一堵不是牆壁的牆壁,一堵在觸控之下呼吸起伏的牆壁。
「趴下!」幽靈鳥一邊說,一邊迫使他跪倒在蘆葦叢中。此刻,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光亮感——緊緊繃著,就像皮膚受到拉扯,向著那不再是天空的天空延伸。牽扯的力量如此強烈,若不是再次被幽靈鳥強壓住,他或許還會站起來。他趴在那裡,感激身邊有她的真實存在,慶幸並非孤身一人。
那東西在空中來回穿梭,令人驚懼——飄蕩舞動,時而下沉,時而升起。然後是一陣可怕的簌簌聲,不僅貫穿他的耳朵,也貫穿他的全身,彷彿某種實體微粒穿透他的身體。他一動不動,一邊咒罵,一邊恐懼地張望。「起伏波動的線條若隱若現。」維特比的報告中有這樣一句話,他先前沒念出來,因為不明白其含義。他又回想起首期勘探隊的錄影畫面。
「別動,」幽靈鳥在他耳邊低語道,「別動。」她用自己的身體遮擋住他,試圖掩蓋他的存在。
他連呼吸都已停止,紋絲不動,彷彿沒有生命。隨著那物體在空中迴轉穿梭,他能聽見它繼續飄蕩舞動,沉降升浮,如同飛舞的船帆,最後,他壯著膽子瞥了一眼,看到它被封固在半空中,短暫的片刻間,像皮膚一樣緊繃,似乎脆弱易碎,缺乏彈性。
接著,那神秘的幽靈最後一次飛撲下來,距離他如此之近。等到它再次升入空中,卻消失了蹤影,或者說滲出時空之外,天空又恢復了原樣。
對此,他一句評論也說不上來,不管是他自己的,還是維特比的。這不是毫無生命的展館佈景,也不是素不相識的人留下的變異骨骼。如今,一切似乎都有可能,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他緊緊握住代表阿腸的雕塑,緊得幾乎要戳破皮膚。
他們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直到一陣暴風雨襲來。如今,總管感覺天空危險叵測。陰沉灰暗的光線裡出現閃電與雷鳴,他們渾身被雨淋透。滴落的雨水中夾雜著黑色溼滑的蝌蚪狀物體,消失在周圍的泥地裡。他們儘量尋找遮蔽,躲入一片虯結黝黑的樹林,樹葉的形狀猶如匕首。蝌蚪狀物體更像是有生命的渦流,跟他的小指頭差不多大。他不禁想到,它們或許來自剛才在空中穿梭的怪物,也許它已分解成上百萬細小的碎片,而這也是x區域生態系統的一部分。
「你覺得這會變成什麼?」他問她。
「就跟這裡別的東西一樣變化。」她說道。那根本不能算答案。
暴風雨過後,沼澤充滿生機,到處是鳥鳴聲,溝渠裡的水汩汩流動,完全沒有不妥之處。蘆葦也許更有活力,樹木也許更加蒼翠,但只是因為光線的變化,而太陽彷彿跟世上其餘的一切一樣遙遠。
稍後,他們站起身。稍後,他們沉默地繼續前進,彼此靠得比先前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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