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穿過連線x區域和外部世界的恐怖通道,闖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空間,總管大吃一驚,幽靈鳥的身體使勁推頂著他,背包的重量又將他往下拽,迫使他奮力抗爭。刺痛的雙眼和緊鎖的咽喉告訴他,周圍一陣陣擠壓過來的是鹽水。驚訝中,他使勁合上嘴,對頭頂上方的一股股氣泡不予理會。他也壓制住恐懼,壓制住尖叫,以適應四周既平滑又洶湧的水流,彷彿那堵原本應該是門的牆壁從他指間割過,斬向他的胳膊和腿。他冒出來時一定是陷入了一片由閃亮的匕首構成的漩渦——面對閃爍的無數反光,遭詛咒的整個南境局一齊向他喊出一個字:跳!包括維特比、洛瑞、格蕾絲,以及身為間諜的母親。他的肺裡灌滿了水,掙扎著想要擺脫那礙手礙腳的背包,然而他仍攥著背包裡維特比的檔案,並試圖抓住四散的紙頁。它們有些在水中散開,其餘的則隨著背包墜入下方黑暗的空間:變成一堆紙漿,變成潮溼的墓碑。
隱約中,他認出幽靈鳥,看到她從身邊經過,快速上升,遊向一團泛著微光的雞蛋黃。那也許就是太陽,猶如倒映水中的光暈。無數盤旋匯聚的匕首用冷漠評判的眼睛瞪視著他,而他仍在嗆水。上上下下漂浮的紙頁令他困擾,時而貼在他衣服上,時而又繞轉著散開,匯入更大的漩渦。匆匆一瞬間,他瞥到一行文字。窒息中,他的胸口受到許多渾圓的魚嘴衝撞。
只有等到真正的龐然大物出現,他那缺氧的大腦才意識到,他們現身之處有一群類似海狼的魚盤旋遊動,並且正遭到更大的捕食者侵擾。四周的水迅速填補空缺,他在自由下落中感受到一陣恐懼的空曠感……一條闖進漩渦的巨鯊,在殷紅的血雲裡捕殺魚群。海底巨鯊。洛瑞的另一種形態……空氣從他口中緩緩洩出,彷彿一連串瑣碎的謊言,關於這個意圖毀滅他的世界。
他向上升浮,「洛瑞」留下的食物殘渣緊貼著身邊掠過。然後,巨鯊沉降下來,魚鰓硬生生擦過他的臉,其褶邊和翅翼比他想象的更鋒利堅硬,耳邊呼呼的排水聲彷彿強勁的活塞,一隻巨大但奇異精妙的眼睛從左側瞪著他。他的肚子撞到鯊魚的身體,腰部遭到其尾巴擊打。他腦中嗡嗡作響,意識模糊,他已無力阻止自己的嘴張開,頭頂上的太陽越來越小。「拿起槍,總管,」他的外祖父說道,「拿起座位下面的槍。然後跳下去。」
不管是洛瑞還是誰,能不能用一句話拯救他?
整合權力。
風險並無回報。
飄來飄去。
停頓並非有說服力的分析。
但事實正相反。在翻滾的水流和四周遊動的魚群中,一隻熟悉的手抓住他漂浮的手腕,將他向上提起。因此,很顯然,他不只是一團混亂的記憶,不只是一副傷痕累累的身軀,不只是一個難解的謎,而是某種值得拯救的東西,並且已經在被拯救的過程中。
他的腳騰空踢踹,如同絞刑架上的人。魚群再次匯聚,隨著他一路上升,上百張既平滑又粗糙的魚嘴衝撞著他的身體。他失去了意識,與此同時,大量的魚群向上翻湧,連續紛亂地撞擊著他,彷彿構成一張大嘴,他是否能夠逃脫似乎很難說。
隨後,他們到了岸上,出於某種原因,幽靈鳥在親吻他,同時也按住他的胸膛。她一邊親吻,一邊大口吹氣,弄得他嘴唇瘀腫。他睜開眼,看到她的臉,不由得側身翻轉。水從他嘴裡大口湧出,然後減弱為細流,他用雙臂把自己撐起來,低頭凝視著潮溼的沙子。蠕蟲挖出的坑道彷彿一個個小氣泡。海浪的邊緣輕觸他的手,又退落回去。
側臥的姿勢讓他看到遠處的燈塔。然而幽靈鳥彷彿看出他的心思,說道:「我們不去那兒。我們要去島上。」
於是,他失去了控制權。
如今已是他們在x區域中的第四天,總管跟著幽靈鳥在高高的草叢裡穿行,茫然困惑,疲憊不堪——到了夜裡,昆蟲活躍起來,吵鬧的啾鳴讓他很難入睡。在他想象中,一團看不見的巨大墨水開始在x區域外的世界中擴散,就像水從有裂隙的玻璃杯底滲透出去。
更糟的是,幽靈鳥的引力拖拽著他。雖然她態度淡漠,但有時到了晚上,他們會相擁取暖。這樣的接觸,這種意想不到的美妙感受令人錯亂譫妄。然而一旦他越過界限,她就會躲開,這其中的意思明白無誤,絕不會錯。因此,他覺得有必要再次將自己看作是總管,以期能夠保持距離,保持一定的客觀性。他想象她仍在南境局的審訊室裡,而自己則在單向玻璃後面觀察。
「你為什麼這樣高興?」他曾問道。當時,她剛用興奮的語氣指出,水和食物即將耗盡,然後又指向一種雀鳥,說它在外面的世界已經滅絕,激動的語調彷彿帶著宗教的狂喜。
「因為我還活著,」她答道,「因為我在這美麗的日子裡穿行於荒野中。」她一邊說,一邊斜睨了他一眼。他猜想,這說明她在懷疑他是否還能堅持。他也由此而意識到,她的目標或許與他不同,他們的會合或許只是為了分離,他必須做好準備。他隱約有一種外勤任務出了岔子的感覺,彷彿聽見母親在說:「任務失敗造成的傷害會像幽靈一樣在腦中揮之不去。」他不敢肯定,這看似普通的語言裡是否還蘊藏著深意或動機。
自由或許會讓你離搜尋的目標更遠,而不是更近。這是他在此處學到的,這裡沒有通常意義的情報,只有他難以理解的荒野。他未能準備好面對x區域,也未能準備好面對幽靈鳥,然而歸根到底兩者沒準兒是一回事。因為這裡只有他倆沿著小徑行走。蘆葦密佈的湖泊中分佈著若干島嶼,湖水時而黑如焦油,時而又像小島上的樹叢一樣蒼翠……他現在終於可以自由地向她提問,但他並沒有。因為這其實已不重要。
因此,他時不時將手插入上衣口袋,緊握住父親的雕刻。這雕像原本在赫德利的山頂小屋裡,放置於壁爐架上。它線條圓滑,塗料底下的木紋彷彿隨時會長出木刺,這感覺令他平靜安詳。他選了一隻貓的雕像,以紀念早已不知去向的阿腸。它無疑正愉快地在灌木叢中捕捉老鼠。
他也再次一遍遍審視維特比的「風土」報告。這些獲救的紙頁彷彿牽引著他,令他十分反感,然而它們與他有著更為私密的聯絡,因為這是一個支點,是一座橋樑,通往他記憶中那些已經遺落在海底的稿紙。無窮無盡的蘆葦、清新的空氣、蔚藍的天空都讓真實的世界顯得更遙遠,更無足輕重,就像是夢境,再加上與幽靈鳥的近距離接觸,他需要讓自己分心,讓自己減輕負擔。因此,他或許可以用那些紙頁作藉口與幽靈鳥交談,然而紙頁裡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過去的某一時期,他母親在總部為職業生涯打拼,抵抗x區域的侵蝕。x區域繼續擴張,甚至有違先前的特徵,新的陣地也因此而產生。他怎麼知道呢?連飛機都有可能從空中墜下,這件不是任務的任務被他繼承下來,卻已經遭遇了挫敗。
他引用維特比的報告,解述其含義:「他們真的未經審議就下了結論嗎?確定沒有協商與談判的可能?」
「這或許比較接近事實,相對的事實。」幽靈鳥答道。此刻剛過中午,天空呈現出更深的藍色,窄長的雲團橫貫其間。沼澤裡生機勃勃,悉索作響,到處是鳥鳴聲。
「地外陪審團的裁定。」總管說。
「不見得。只是漠不關心而已。」
「他也有提到這個:‘那難道不是對人類重要性的貶抑嗎?樹和鳥,狐狸和兔子,狼和鹿……都到達了一個臨界點,注意不到轉變中的人類。’」這又是一句似是而非、印象模糊的話。然而他父親從來就不注重真實性,反而更喜歡大膽的表現形式。
「看到那頭鹿嗎,水渠對面?她絕對注意到我們了。」
「她是注意到我們還是提醒我們注意?」
無論哪種情況,都會嚇到他那當間諜的母親,因為她從來就跟大自然不太合拍。事實上,他的家庭中沒有一個人與大自然關係融洽。他記憶中從沒有真正去樹林裡遠足過,最多隻是冬天的時候在湖中釣魚,或者坐在小屋的火爐旁。他有沒有迷過路?
「就假裝是前者吧,因為對於後者,我們無能為力。」
「看這一句,」總管說,「看這一句:‘又或者,我們回到了過去,當我們停滯不前,從前的某種生物,或某種刺激又為我們續添了動力。’」
「毫無意義的說法,」幽靈鳥難以抗拒誘餌,「自然環境和人類城市沒有區別。新舊事物可以共存。外來入侵物種可能與本地物種融合,也可能排擠本地物種。你在這裡看到的景緻,就好比古老的大教堂和摩天大廈比鄰而立。你覺得這是胡扯,對不對?」
他力圖顯出違逆的表情。雖然他仍在引用維特比的文字,卻已開始產生懷疑。他要掩飾這種懷疑。有些引用他暫時沒說出口,它們或許會導向更重要的問題。他想再思考得久一點,讓自己的觀念滲透其中。
「我試圖將無意義的和有用的東西分開。在向島嶼前進的過程中,我想要取得一點進展。」說到「島嶼」一詞,他難以抑制厭惡的語氣。換作外公傑克,也會對那座島嶼有相同的感受,也會焦躁不安,並試圖影響幽靈鳥,哪怕不可能取得任何效果。
「有勘探隊登上過那座島嗎?」她問道。總管意識到她在轉移話題。
「就算登上了,也沒什麼東西被送回南境局,」他說道,「這不是優先事項。」也許別的疑問已經太多。
「為什麼重點都集中在燈塔和異常地形,卻不關注那座島嶼?」
「你得去問前任局長。或者問洛瑞。」
「我從沒見過洛瑞。」她說道,彷彿這就能證明他不存在。
事實上,當他在這地方提起洛瑞的名字,感覺並不太真實。然而洛瑞拒絕被抹除,被忽略,始終漂浮在他視野邊緣,既莊嚴雄偉,又仿似邪魔。他常常擔心自己仍在執行任務,一項嵌在頭腦深處、難以剔除的任務。未知的命令、資訊、需求、衝動,不屬於他自己,卻能被其他人啟用。每當他產生這種擔憂,洛瑞的形象便會浮現出來。
「我們以機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以動物的方式。敵人不認同機器。」他喜歡敵人這個詞——與「x區域」相比,更明確,更能促使他集中注意力。x區域只是人類遇到的一個現象,就像氣象事件,然而敵人能創造意圖與焦點。
聽到「以機器的方式思考,而不是動物的方式」,她笑出聲來,「它絕對理解和認同機器。比我們都更理解。」她停下來,正對著他的臉,以加強效果,渾身似乎散發出陣陣怒氣,「你還不明白嗎?不管是誰造成了這一切,它可以操縱基因,對生物體作出驚人的模仿。它能進行分子與膜級別的操作,可以透過表象看穿實質,可以在實施監視之後撤離。比如說,在它看來,智慧手機就跟燧石箭鏃一樣簡單。它的運作方式精細繁複,我們隨身攜帶的工具和記錄世界的方式,或許都只能證明自身的原始。也許它甚至認為我們並沒有意識和自由意志——至少以它的標準來說沒有。」
「如果真是那樣,它為什麼還關注我們呢?」
「它也許只是給予我們最低程度的關注。」
你眼角里進了東西弄不出來嗎?
「所以我們放棄吧。我們就在島上生活,用樹葉編帽子,從海里捕魚。」用他夢中海底巨獸的肋骨造一棟房子。一邊聽自編的舞曲,一邊喝毒草釀製的烈酒。忽略現實世界,因為它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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