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燈塔管理員

下方傳來回蕩的腳步聲和話語聲——兩個人的腳步,兩個人的嗓音。「輕騎兵」,亨利和蘇珊。他反射性地拉下鏡頭罩,用腳踢散玻璃碴兒。這讓他有種古怪的感覺,彷彿自己也是同謀。

等到他們終於現身時,索爾無法責怪葛洛莉亞望向他倆的表情——站在望遠鏡跟前,就像炸毛的野貓一樣凝神注目。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亨利仍然穿得像要進城一樣。蘇珊神情緊繃,或許因為這次是由她搬運笨重的裝置。

「你們到得晚了。」他的語氣中無法剔除一絲非難。亨利的左手似乎握著某種金屬工具的手柄,並輕輕來回搖晃,「那是什麼?」索爾從未見過這東西。

「哦,沒什麼,索爾,」亨利嚮往常一樣滿臉笑容,「只是一件工具。就像螺絲刀之類,給勤雜工用的。」或者用於取樣,從一副一百多年來都不曾遭遇破壞的一級鏡片組取樣。

蘇珊顯然注意到葛洛莉亞的敵意,她放下手中的箱子和紙盒,倚著望遠鏡說:「真是個可愛的孩子。要不要棒棒糖?」她從葛洛莉亞耳邊變出一支棒棒糖,動作過於浮誇,像個業餘魔術師。

葛洛莉亞用敵視的眼神打量著她。「不要。我們在看島上的火災。」她輕蔑地把眼睛再次湊到望遠鏡上。

「著火了,是的。」亨利鎮定地說。蘇珊走回到他身邊。他將手中的工具放到其他裝置旁邊,引起一陣輕微的顫動。

「你們知道些什麼?」索爾問道,然而此刻他還有許多其他問題。

「我能知道什麼呢?不幸的意外。我猜我們的童子軍勳章型別都不太對,嗯?幸好今天是個好日子,沒人受傷,反正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那兒。」

「離開?」索爾突然充滿希望,「停止活動?」

亨利的表情不如剛才友善:「只是離開那座島。我們要找的東西不在那兒。」

他揚揚得意,彷彿對索爾隱瞞秘密讓他很享受。這惹惱了索爾,他非常生氣。

「你們在找什麼?可以用來損壞鏡片的東西?」他的直言不諱讓蘇珊愣了一下。她不願直視索爾的眼睛。

「我們沒有碰鏡片。」亨利說,「你沒碰過吧,蘇珊?」

「沒有,我們從沒碰過鏡片。」蘇珊用驚恐的語氣說道。他覺得蘇珊的抗議似乎太過強烈。

索爾猶豫不決。要給他們看鏡片損壞的地方嗎?他並不願意。假如是他們乾的,他們只會再次撒謊抵賴。假如不是,則會吸引他們的注意。有葛洛莉亞在場,他也不想引起爭執。因此他放棄了,然後使勁將葛洛莉亞拽離望遠鏡。他知道她一直在聽。

在樓下的廚房裡,他給布里克斯鎮的消防站打電話。他們說已經知道島上的火情,那不會造成任何威脅。整個過程讓他感覺有點懵,因為他們一直就是這樣對待被遺忘的海岸的人。或者他們只是感到無聊至極。

葛洛莉亞坐在桌邊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嚼著他給的一塊糖。他猜想她可能還是想要棒棒糖。

「吃完之後就回家去。」他無法用語言說清楚,但希望她立即遠離燈塔。查理可能會說他不理性,情緒化,說他思路不清。然而考慮到島上的火情、鏡片的損傷、蘇珊奇怪的情緒……他不想讓葛洛莉亞留在此處。

但葛洛莉亞拒不服從,彷彿得到糖的同時也得到了固執。

「索爾,你是我朋友,」她說,「但不是我老闆。」就事論事,彷彿他早該明白,不必多說。

他懷疑——不止一次——這是葛洛莉亞母親說的話。諷刺的是,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他也不是亨利的老闆,顯然更不是任何人的老闆。他腦中又想到那句雖然真實卻令人厭惡的老話。管好自己的事。

因此,他點點頭,承認失敗。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別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而他只有忍耐。至少週末快到了。他和查理打算一起開車去布里克斯鎮,到一個叫「悅星保齡館」的地方探探鮮,查理有個朋友很喜歡那裡。查理喜愛它的迷你高爾夫,索爾也不介意打保齡,不過他最鍾意的,是他們有賣酒的準證,在球館後面設了個酒吧。

才過了一小時,亨利和蘇珊又回到樓下——他先是注意到他們吱嘎的腳步聲,然後透過廚房窗戶看到他們在燈塔旁不停地走來走去。

他本想待在屋裡,隨他們去,但片刻之後,布拉德·戴爾費諾的卡車停在了車道上,他是時常來幫忙維護燈塔的志願者。車還沒停穩,布拉德就已經向亨利揮手致意。出於某些原因,索爾不想讓布拉德單獨跟「輕騎兵」交談。布拉德是本地一支樂隊的樂手,非常喜歡喝酒聊天,只要有人願意聽,他就願意講。有時他會惹上麻煩。在被遺忘的海岸,偶爾參與燈塔的工作就算是社群服務。

「你們聽說著火了嗎?」布拉德在停車場裡說道,索爾正朝他走去。

「是的,」索爾簡潔地說,「我聽說了。」布拉德當然知道,否則他出來幹什麼?

此刻,他可以看到亨利和蘇珊在不停地拍照,把圍欄內的每一寸土地都拍了個遍。混亂中,葛洛莉亞注意到他,蹦蹦跳跳地向他跑來,嘴裡嗷嗷地叫喚。因為她知道他平時討厭這種叫聲。

「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布拉德問道。

「並不比你知道的多。不過消防站說沒事。」跟布拉德交談時,他的語調似乎有所變化,伴有南方的鼻音,這讓他很惱火。

「那麼我能上去用望遠鏡看一看嗎?」布拉德就跟葛洛莉亞一樣熱切,希望目睹今天唯一令人興奮的事件。

但索爾還沒來得及回答,亨利和蘇珊就朝他們走來。

「拍照時間到了。」蘇珊滿臉笑容地說。她的相機裝著巨大的長焦鏡頭,脖子上的寬皮帶讓她看上去更像個孩子。

「為什麼要拍照?」葛洛莉亞問道。

這也是索爾想問的。

「只是作為我們的存檔,」蘇珊說,她咧開嘴,笑容無比燦爛,「我們要製作本區域的照片地圖,並記錄生活在這兒的人。而且,你瞧,多麼好的天氣。」只不過此刻天空已有一絲陰沉,灰色的雲層開始聚集,這裡大概不會下雨,但內陸會下。

「對,給你和你的助手拍一張怎麼樣——也許還有那女孩。」亨利說,他對葛洛莉亞不予理會。他的目光緊盯著索爾,讓索爾感覺很不自在。

「我不太確定。」索爾說。即便沒有其他原因,他們的堅持也讓他不願接受。他也要設法跟布拉德撇清關係,布拉德並沒有像「助手」那樣正式的身份。

「我確定。」葛洛莉亞瞪著他們喃喃說道。蘇珊試圖拍她的腦袋。一開始,葛洛莉亞就像要咬那隻手似的,然後她低吼一聲,躲向一邊,這完全符合她的個性。

亨利抵近索爾。「燈塔的照片裡沒有燈塔管理員算什麼?」他問道,但這其實並非提問。

「算更好的照片?」

「我知道,你在北方當過牧師,」亨利說,「不過假如你是擔心以前那些人,那沒必要——照片不會公開發布。」

這讓他猝不及防。

「你怎麼知道?」索爾說。

然而這一新發現讓布拉德興奮起來,亨利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插嘴說:「對,就是那個索爾,老兄。他是個真正的亡命之徒。有十個州都要抓他。你要是拍下他的照片,他就完蛋了。」

拍照真的會有問題嗎?即使他在北方仍有未結清的事務,也不能算是逃跑,而且這照片也不會出現在報紙上。

風開始變強。索爾不再爭辯,從後褲兜裡抽出帽子。他覺得戴上帽子或許能掩飾一下,然而他為什麼要掩飾?非理性的想法。作為被遺忘的海岸的燈塔管理員,這也許並不是他首次產生非理性的想法。

「說‘茄子’,說‘秘密’。數到三。」

秘密?

布拉德擺出一個堅毅的姿態,索爾感覺那是在嘲諷他。葛洛莉亞為了追求戲劇效果,讓他們稍等一下,然後將外衣的兜帽套到腦袋上,跑到岩石堆裡,以示抗議。她以為蘇珊一定無法將她拍進照片。到了岩石旁,她朝著遠處攀爬,然後又轉身爬回來。不知何故,她愉快地高聲尖叫:「我是怪獸!我是怪獸!」

蘇珊數到三,然後靜止下來,膝蓋彎曲,彷彿站在海船的甲板上。她給了個訊號。

「秘密!」布拉德迫不及待地說。這熱情或許會讓他後悔,因為他有吸毒記錄。

接著,隨著相機燈光一閃,索爾的視野邊緣出現許多漂浮的黑點,聚集停留的時間似乎超出正常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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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的南境1:湮滅》《遺落的南境2:當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