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機器設定為借用從當天下午一點整開始一小時的時間。你開啟機器,「砰」的一下,一號金屬塊——放在機器裡的那個——變得比二號金屬塊小了。等一點整真正到了的時候,突然間,一號金屬塊失去了放射性。這種狀態將維持一小時,這期間一號金屬塊既不會放出射線,也不會變小。
然後,到了兩點整,你會發現兩個金屬塊都具有放射性,而它們的大小也和一開始一樣剛好相同。
要不是歐尼整個下午都在做相同的實驗,他肯定會說這小夥的話純屬放屁。「可是,這有什麼意義呢?」他說,「給我一個錘子和一個鏨子,我也可以給你把金屬塊弄得比原來小一點。而且我還不需要兩小時,更不需要有一個學位。」
「有什麼意義?」小夥重複了一句,斜眼瞥著歐尼,就好像他剛才是在問一個五分錢硬幣和一張百元大鈔哪個價值更大。「我們實驗的物件可不僅僅是銫金屬塊,」他說,「我們製作了一套緊身服。」隨後他把緊身服的功能全都講給歐尼聽了。
歐尼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這套緊身服等於是免費的錢、終極的空頭支票。根據小夥所說,他們這一幫研究型人才製造緊身服,是為了實驗某個正在從自己的未來借用時間的物體能否將其他東西拉入它的時間流,歐尼卻想到了更大的生意。而因此,他也產生了更大的疑問,但是他沒法兒就這麼問出來,否則小夥一定會知道緊身服就在他手上。所以他只是坐著,聆聽著,等待著。
小夥說完之後,歐尼說:「聽起來你像是活在夢幻世界啊,兄弟。你和你的導師發明了古阿斯之戒。」
「那是什麼意思?」小夥說。
歐尼轉了轉眼睛,真不知道這年頭大學裡都教了些啥。他說:「穿上這套緊身服,你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了,不是嗎?而且沒有人能阻止你,不是嗎?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時間旅行者嘛。朋友,你做什麼事情都不用擔心後果,幹了什麼壞事都不會進監獄。」
「這是有代價的,」小夥說,「而且非常非常沉重。」
歐尼終於把小夥引到自己想聽的話題上了。「有什麼後果呢?」他問,「你的這種時間旅行還有什麼缺點嗎?」
「這不是時間旅行,」小夥說,「而且這是有代價的。這是在借用時間。聽我一句勸:如果用得太多,你就會毀掉自己。」
歐尼嚇得睪丸都縮到肚子裡去了。他就知道是這樣,肯定不是沒有缺點的。癌,又或者別的什麼致命疾病。但他不能讓自己的恐懼表現在臉上。
他只是說:「那是什麼意思?你看起來挺健康的啊。」
「現在還不到時候,」小夥說,「但我已經是借日子在活命了。」
他哈哈乾笑了兩聲,喝乾了杯中酒。到現在他們已經一起喝了四杯了,歐尼又叫了一杯。
「我的生命已經不屬於我了,」小夥對他傾訴著,「在我完成第二輪答辯之後的那天,我的女兒降生了。她叫席妲。這是個印度名字,我妻子的家族是印度裔。席妲是個很漂亮的女孩。」
他停下來,又喝了一口酒。「我有了一個新生的女兒,」他說,「以及兩篇尚未動筆的論文,而且我的撥款一年之後就會花完了。你明白那是一種多大的壓力嗎?不,你當然不明白。一年時間根本不夠,我需要更多的時間。」
那種冷酷危險的光芒又出現在他眼中。「我把那套緊身服穿上了,」他說,「每天晚上,拉克希米和席妲睡著之後,我就會借用八小時的時間。一開始我想利用這段時間來寫論文,但是我的電腦不能工作。我可以按動鍵盤,但是線路里的電子不會運動。所以我利用白天的時間來寫論文,晚上額外的八小時則用來閱讀。我只用了十個月就寫完了關於龐加萊狹義相對論的論文。現在第二篇論文也寫到一半了。」
「等會兒,我沒跟上你的思路,」歐尼說,「你是說每天晚上都這麼幹?」
「一年多以來,我的每一天都有三十二小時。」小夥告訴他。
「老天啊,」歐尼說,「難怪你看起來這麼疲倦。你現在借了多少時間了?」
「每個晚上八小時,一年差不多就是一百二十二天。」小夥說。
「現在應該有一百五十天左右了吧,如果沒有利息的話。」他盯著杯子裡的酒咯咯地笑了起來。
歐尼表示自己不明白此話何意。
「這是最近才發現的,」小夥說,「六週前,我們用秒錶代替銫金屬塊作為實驗樣品,要不然那些門外漢總是聽不懂我們的實驗結果有什麼意義。都是為了經費啊,你懂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從沒想到過放射性對於借用時間會有任何影響。」
歐尼暗暗驚心。癌症。緊身服肯定還是有輻射。
隨後他才明白過來小夥指的是銫而不是緊身服。就算是這樣,他還是緊張得想去抓抓自己的卵蛋看還在不在。
「從秒錶的未來借用一分鐘,」小夥說,「它歸還的時間會略微超過一分鐘。我們還沒有想清楚這是因為什麼。我的導師認為這與質量有關——銫在歸還時間的時候質量總是會減少的,不過我認為這與放射性本身的關係更大。不管怎麼說,隨著借用的時間延長,歸還的時間會以指數方式增長。借用一小時的話,歸還的時間會長達差不多六十六分鐘。」
「那要是借用八小時呢?」歐尼問。
「九百五十多分鐘,」小夥說,「等到我歸還時間的時候,我需要為我借用的每一個晚上歸還將近十六小時。」他喝完了啤酒,歐尼則確保他杯中酒不空。「我的駕照顯示我今年二十九歲,」他說,「但按照我的身體真正度過的時間來算,我已經快滿三十一週歲了。」
我也是悲傷逆流成河了,歐尼想道。他已經五十三了,婚姻即將走到離異的邊緣,而這小子才三十一居然在怨天尤人。
但是歐尼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他問小夥他借用的時間是設定在什麼時候的。
「明年夏天。」說出這麼簡單的幾個字似乎讓他差一點就嘔吐出來。
「那時你會怎麼辦呢?」歐尼說。
「我都計劃好了,」似乎每個字都爭搶著想從小夥的嘴裡跑出來,「那會兒剛好是夏天,」他說,「我的時間會溜走。弄到一個博士後研究職位,在森林裡找個小木屋,然後讓我的時間溜走。現在,現在……」後面的話語都模糊不清了。
「加把勁,」歐尼對他說,「堅持住。你會怎麼辦呢?」
「我準備找個地方躲起來。」小夥說。他眼圈發紅,似乎快要哭了。歐尼受不了看到一個成年男人哭。「在那一刻到來時,」小夥說,「在我開始借用時間的那一刻到來時,我就會一動都不能動了。不管我那時是怎樣坐著,我會一直就那樣坐著。從明年的5月15日一直到後年的3月。」
「什麼,」歐尼說,「就像是昏迷那樣嗎?」
小夥搖了搖頭。談及關於科學的問題似乎讓他的情緒略微冷靜了些。「我不會感受到時間的流動,」他說,「對其他所有人來說,我就像是一座雕像。我的心臟不會跳動,我不會呼吸。如果人們想讓我重新恢復清醒,他們不會成功。如果我的眼睛睜著,人們會感到很奇怪,為什麼我的眼睛不會變幹。」
「天哪,」歐尼說,「你醒來的時候可能會是在棺材裡。」
小夥點點頭,說道,「我想過這個問題。我得留下明確的遺囑,就說如果我死了,我要求火葬。」
歐尼被啤酒嗆了一下。「你瘋了嗎?」他說,「你想醒來的時候變成薯片嗎?」
「你忘記了,」小夥說,「燃燒是變化的一種。變化只有在經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會發生,而那個時候,我的那一段時間已經被我用掉了。如果你在借用未來的時間,把其他東西帶入到你的時間流會有些困難,但並非不可能;但另一方面,只要你借用過時間,你就等於是用掉了這段時間;如果你還能體會到任何變化的話,那就真成了時間旅行了。」
「所以,你本身並不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歐尼說。
小夥再次用陰沉冷酷的目光盯著他。
「想想看,如果第一個看到我這副樣子的是我女兒,」他說,「她那時候已經快兩歲了。她爸爸的狀態比昏迷更糟糕。他會像是一個殭屍、一個吸血鬼。」
「不會的,」歐尼說,「你可以向她解釋。你妻子也可以向她解釋。你還有一年時間呢,不是嗎?」
「那再想想看,如果我不在家呢?」他說,「如果我在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呢?或者,要是我在開車呢?如果那個時候我剛好在開車,可能會撞死別人。」
「不會的,」歐尼重複道,「你是個聰明的小夥子,你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我敢打賭,你肯定有一個備用計劃。」
「你想聽聽我的計劃?」小夥問。他臉上現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似乎又壓下了一次嘔吐。「我的完美計劃就是先確定自己能得到我導師所說的那個博士後職位。導師說因為我參加了這個專案,所以那個職位算是十拿九穩了。再確保拿到明年秋季學期的獎學金。然後我申請休個暑假去‘寫作’——」他在空中畫出兩個引號,「到樹林裡找到一座小木屋。等夏天過去,10月中旬的時候我再重新出現,在發簡歷找工作的間隙隨便弄點成果打發掉博士後工作站的人。」
歐尼聳聳肩。在他聽來,這個計劃挺靠譜兒的。
「你還沒明白嗎?」小夥說,「設計這個計劃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只需要歸還五個月的時間就夠了。但是按照現在的經驗公式,你知道我得歸還多少時間嗎?」
「我猜不止五個月吧。」歐尼說。
小夥的聲音變得尖銳又冷酷。「如果我從今天開始停止借用時間,」他說,「我就得歸還三百零一天十四小時五十二分鐘。」這一串數字流暢地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是在背出自己的社會保障號碼。歐尼覺得他一定花了許多時間來反覆計算這個數字。「等我回來的時候,」小夥說,「那些最好的工作肯定都沒了。我會錯過和席妲一起度過的聖誕節。她還那麼小,等我回來時她肯定不記得我是誰了。她的爸爸會離開她差不多一年時間,而且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蒼天啊,我該怎麼辦?」
他現在真的在哭了,這讓歐尼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動。「小夥子,」他對他說道,「聽老哥一句話:如果這就是那套緊身服能帶來的最糟糕的後果,那其實你還是和我們大家一樣。我還以為用多了會讓你心肌梗塞呢。老實說,小夥子,在你歸還時間的時候真的不會有什麼壞事發生?比如說癌症什麼的?」
「我會回答這個問題,」他說,「只要你把我的裝置還給我。」
歐尼這下真的被嗆住了,啤酒泡沫噴得到處都是。然後他擺出最無辜的表情,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小夥的情緒都流淌到地板上了。
「面對現實吧,」他說,「一般來說,計程車司機是不會跑到酒吧裡與人討論時間物理學問題的。」
這小子真是聰明得像妖怪一樣了。歐尼低頭看看自己的襯衫、夾克和手,不知道是哪裡洩露了秘密。他乾脆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個計程車司機?」
「就是你把我從機場送到哈佛的。」小夥說。
歐尼說他以為小夥沒有認出自己。「我知道,」小夥說,「我就希望你那麼想。說吧,裝置是在你身上,還是我們一起到你家去?」
當小夥坐上他車的後座時,歐尼說:「所以,老實說,真的會發生一些糟糕的事,對不對,穿上那套緊身服?」
「借日子活著還不算糟糕嗎?」小夥說,「一年多以來每天晚上都得對我妻子說謊還不算糟糕嗎?」
他們駛入酒吧打烊後街頭稀少的車流裡,歐尼感到自己的雙眼有些模糊不清。他現在不適合開車,而他自己也知道,但是小夥威脅說要是不立刻把他拉到緊身服所在的地方,他就報警。
「好啦,」歐尼說,「別再抱怨了。他們不是邀請你帶著緊身服來哈佛開會了嗎?那就是你會在這裡的原因。如果不是那套緊身服的話,你和我根本就不會遇見,因為你不會到這兒來開會。」
小夥發出一陣狂笑,打斷了歐尼的話。「你是在開玩笑嗎?」他說,「我只是陪著導師一起來的。他說他會把我介紹給——不,不,‘那套緊身服’——該死,我根本就不應該把它帶出實驗室。你知道要是我沒法兒把它帶回去的話我會倒什麼樣的大黴嗎?」
「嘿,放輕鬆。」歐尼說。酒精現在已經佔據了小夥的頭腦,他變得語無倫次,情緒也相當激動。歐尼可不想等著看看他是不是一個有暴力傾向的醉鬼。
「我的意思是,你會帶著它回去的,不是嗎?你抓到我了,小夥子。我會帶你去取回那套緊身服。你怎麼能說這會毀了你呢?」
「你應該知道的,」他說,「你穿過它了。」
歐尼考慮了一下這時候是否應該說謊,可是他不覺得那有什麼意義。
「是的,」他說,「穿上它之後移動會變得困難,呼吸也會變得困難。鈔票就像是被用膠水粘住了似的。可是我得告訴你,如果它的缺點就只有這些的話,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缺點。」
「還不算嗎?」小夥的眼睛通過後視鏡的反射死死地盯住了他,「在我看來,出賣掉你曾經珍視的一切可不是一個微小的代價。又或者你所謂的被膠水粘住的錢是你在偷竊的時候發現的?你去偷錢了,對不對?」
歐尼感到自己的臉紅得發燙。「比別人更善良。」婭妮內一直都這麼說。「我覺得她錯了,」歐尼想道,「我覺得我們兩個都錯了。」
這讓歐尼感覺很不好,所以他做了他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會做的事情:他開始辯解。「那又怎麼樣?」他說,「你不是說過嗎?我會使自己脫離因果的迴圈。就算只有十分鐘好了,在那十分鐘之內,我不會遭受到任何因之而生的後果。」
「你還做了什麼?」小夥說,「你有沒有發現自己說謊的頻率更高了?你是否經常打破規則?即使在你沒有穿著那套緊身服的時候?」
「嘿,」歐尼說,「別那麼高高在上地說話。你就是一個年輕小夥,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我從來不是真的想對我妻子說謊,」他說,「我知道人的身體需要更多一點東西才能適應每天三十二小時的生活。我知道……」
歐尼能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來:這個小夥子想讓自己不要再說了,但是酒精讓他的嘴把不住門,因此他沒辦法停下來。他說:「我知道在我第一次穿著緊身服睡著的時候我發誓不會再讓時間這樣浪費。從那之後我開始每天晚上吃麻黃素,說實話,我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戒掉了。為了抵消麻黃素的效果,我又開始吃安眠藥,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戒掉安眠藥了。」
小夥開始哭泣。「這都是為了啥啊?」他說。
歐尼真的受不了看到一個成年男人哭。也許這是代溝,也許是老派的男子氣概。
這麼說吧,不管喝了多少啤酒,歐尼也絕對不會在另一個他幾乎不認識的男人面前哭。他甚至不敢看後視鏡,就好像那樣會看到他親姐妹的裸體。
「所有那些都得在一年之內幹完,」小夥說,「我成了一個癮君子,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閱讀論文。只有這樣我才能找到一份工作,而在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想,我是不是靠著作弊才得到了這份工作。你根本全錯了,」他抽泣著說,「你永遠不會逃脫因果。你只是從紙牌堆裡按照錯誤的順序在抽牌。」
駕駛習慣使得歐尼看了一眼後視鏡。真是個巨大的錯誤。
「老天啊,」他說,「你幹嗎非得告訴我這些,小夥子?」
「這樣你才會把它還給我。」小夥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他被淚水沾溼的臉紅通通的,眼白上全是血絲。「這樣我就不用叫警察來了,」他說,「這樣我就可以把緊身服帶回去而不用承認我把它弄丟了,這樣我就可以繼續搞亂我的生活,我猜是這樣。」
他又開始哭了。
「老天。」歐尼說。
他們到了歐尼的家。「車費五十八塊五。」他說。小夥抬頭看了他一眼,撲哧笑了出來。至少他還能聽得懂笑話。
歐尼問他叫什麼名字。「歐內斯特。」小夥說。
「你肯定是在開玩笑,」歐尼大笑著說,「那是我的名字!我的家人用海明威的名字給我取了名。」
「我也是,」歐內斯特說,他的聲音非常平靜,「他們想讓我去學文學。」
「見鬼,」歐尼說,「我不知道他們想讓我幹什麼,但很顯然不是開出租。在這兒等著。」
他走了進去,把那個新秀麗手提行李箱從地下室裡拿出來,將緊身服塞了進去。做出這個決定一點都不困難。
要是他們兩人談話的地點是在歐尼家門口,可能做出這個決定會有點難,但實際上,他們是從坎布里奇一路開過來的,所以歐尼有足夠的時間思考。如果他想的話,他可以在隨便什麼地方轉進一條岔路,把小夥扔下車然後把車開走。現在已經非常晚了,如果把瘦弱的小歐內斯特扔到治安不佳的街區,恐怕他永遠都出不來了。
也許吧。或者,也許歐尼可以把他帶到某個偏僻之地,讓他下車,用計程車的前保險槓撞斷他的兩個膝蓋。只要找一個足夠暗的地方,把車燈關掉,就沒人能看清楚他的車牌號碼。他甚至可以像碾過一條減速帶一樣碾過瘦弱的小歐內斯特,再倒車碾一遍確保效果,而警察們得到的所有線索只可能有一條,「一輛計程車」。
歐尼可以那麼做,但是他沒有。並且他也不能確切地解釋那是因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並不確定自己能夠逃脫制裁。也許是因為他今天都沒有被抓住,不想再得寸進尺。也許是因為逃脫並不像他想的那麼容易。歐尼不能確定。他只是知道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困難。
歐尼開啟後門,將行李箱遞給歐內斯特,然後原路返回準備把他送回哈佛校園。
「這不是我的箱子。」歐內斯特說。
「是啊,不過緊身服在裡面,」歐尼說,「別那麼挑剔了。」
「不,」小夥說,「你不明白。」歐尼能聽到他反覆拉開拉鎖的聲音。「箱子裡有一本日記,」他說,「上面記載著我借用的所有時間。我得把它拿回來,否則我就不知道再借用時間的時候得從哪裡開始借了。」
也許你不應該再借用時間了,歐尼想要這麼說,也許這樣會幫你戒掉藥癮。但是歐尼覺得自己沒辦法在他面前站上道德高地。「原來的箱子在我妻子那裡。」他說。
「我得把它拿回來。」歐內斯特說。
歐尼從鏡子裡看著他。「小夥子,」他說,「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但他只是反反覆覆地說:「我得把它拿回來。」
歐尼在婭妮內妹妹的家門口停了下來,起居室的窗簾比較薄,因此他能看到她們的廚房燈還開著。他嘆了口氣,說道:「把那該死的箱子給我。」
他按下了門鈴,婭妮內的妹妹從窗簾縫朝外看了一眼。一分鐘之後,婭妮內下樓來給他開了門。歐尼深吸了一口氣。「我得告訴你一件事,」他說,「而且我要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一個月之後,歐尼接到了一個電話。那是在晚上七點,而歐尼從那天早上七點就開始開車了。這對他來說成了一種常態。中間他曾休息過一兩次,每次半小時左右,吃點東西,讀幾頁書,但除此之外,他一直在洛根機場、布里格姆和麻省總醫院之間來回奔波。他總是說他是為了婭妮內才這樣做的,但在他有時間仔細思索的時候,他知道事情不僅僅是這樣。
這些天來還有另外一件事是他每天都會做的:他會選擇在特定的某一家7-11便利店吃午餐。那裡的老頭兒收銀員估計會認為歐尼是個馬大哈型的人物,因為每次他離開便利店時都會把零錢忘在收銀臺上。歐尼本來也會在某家加油站這麼做,不過之前的那個女孩被炒了。那甚至不是因為歐尼搶了那裡的錢。這可憐的姑娘太實在了,沒把他每次故意丟在收銀臺上的零錢收歸己有,而是放到了收銀機裡,最終因為總是對不上賬而被老闆開除。
歐尼說服他的分派員羅伯塔給那個女孩介紹一份工作,但是她沒有接受。歐尼由此懂得了一個道理:一旦你對某人做了錯事,再想做一些好事去彌補是非常難的。
當電話響起的時候,他正坐在家裡的沙發上讀一本謝爾曼·亞歷克西的書。打來電話的是歐內斯特,他一聽到聲音就認出來了。
歐尼不知道歐內斯特是怎麼弄到自己的號碼的,不過他很快就記起來那傢伙有多聰明。「我只是想說聲謝謝。」對方說。
「謝什麼?」歐尼說。
「把緊身服還給我,」歐內斯特說,「還有箱子和日記本。」
歐尼笑了起來。他最後還是把歐內斯特一路拉回哈佛校園,而且沒收錢,但歐內斯特竟然會為這種事來感謝他?「你不需要感謝一個偷了你的東西又還給你的人。」歐尼說。
「沒錯,但還是謝謝。」
「你的嗑藥問題怎麼樣了?」歐尼說。
「你的妻子問題怎麼樣了?」歐內斯特說。
歐尼再一次笑了起來,不過這一次,他是真的感到開心。婭妮內昨晚在家裡過了夜。在那之前兩人都喝了幾杯,早上起來的時候,婭妮內說這也許是個錯誤,但是歐尼喜歡「也許」這個詞。在他出門的時候,她允許他吻了她一下,這也是個好的訊號。
在他去她妹妹家拿歐內斯特的手提行李箱的那個晚上,他把整件事情都告訴她了。她不相信他。事實上,她把他稱為「滿嘴謊話的垃圾」,但讓他感到驚奇的是,他發現自己並不在乎她是不是相信他。重要的是他告訴她的是實話。那是很長時間以來他做出的最為艱難的決定。直到現在,他仍然不能說那種感覺很好,但至少他覺得自己應該那麼做。
順便說一句,他同時也得承認那並沒有讓他感到特別寬慰。你知道人們所說的,從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中所得到的那種滿足感嗎?不錯,用這玩意兒再加上一美元就可以買一杯咖啡了。
在電話中,他說道:「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小夥子。如果一個人不相信你,想修復和她之間的問題就沒那麼容易了;如果真實的故事比你聽過的最荒誕的事情還要荒誕,那就更難。所以,我大概應該謝謝你們發明了那套緊身服。還有,謝謝你把它忘在我的車裡。你們這些倒霉催的哈佛佬。」
現在輪到小夥哈哈大笑了:「你才是那個穿上它的人,我猜這事也得怨我。」
記憶中的一個畫面突然出現在歐尼眼前:在他開回哈佛校園的途中,一個瘦削的醉漢坐在他的車後座上,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將那套緊身服展開,再摺疊起來,似乎正在努力地思考。儘管歐尼並不很熟識這個小夥子,但不知為何,他對小夥子懷有希望。
「嘿,你不會相信我今天遇到了什麼事情,」歐尼說,「我把兩個法國人送到了他們的賓館,發現他們搞不懂小費文化。他們給了我五十塊。告訴你,我和婭妮內今晚要吃牛排大餐去了。」
「那很棒哦,歐尼。」
小夥的語氣十分平淡,因此歐尼知道他們的談話該結束了。「聽著,」他說,「照顧好你的姑娘們,小夥子。對她們好一點。」
「你也是,歐尼。」歐內斯特仍然是平淡的語氣,歐尼覺得自己可能不會再聽到他的聲音了。
但如果這是歐內斯特告訴他的最後一件事,至少這是個好建議。歐尼會盡可能地對婭妮內好的。他老早就決定了,如果她樂意的話,今晚他就帶她去達維奧餐廳。如果不行的話,也許可以放到明天。他覺得問題遲早會自行解決,畢竟他們有的是時間。
【註釋】
美國作家歐內斯特·海明威所著長篇小說,講述美國青年參加西班牙內戰的故事。
美國作家羅伯特·m·波西格所著長篇小說,書名直譯為《禪和摩托車維修的藝術》。
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波士頓紅襪隊傳奇球星,活躍於20世紀40——50年代。
美國科幻作家菲利普·弗朗西斯·諾蘭(1888——1940)於1929年首創的一個太空歌劇中的虛構人物,歌劇後被改編為漫畫;1980年,巴克·羅傑斯的故事被重新改編為電影和電視劇並風靡一時。
美國女演員。
美國犯罪小說作家,代表作《黑色大麗花》。
史蒂芬·霍金,理論物理學家,代表作《時間簡史》。
布萊恩·格林,理論物理學家、超弦理論家,代表作《宇宙的琴絃》。
尼爾·德葛拉斯·泰森,天文學家,代表作《從地球看宇宙》。
柏拉圖在其著作《理想國》中提到的一樣魔法物品,可使佩戴者隱身。
美國小說家、詩人。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