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德維納·史密斯/著
袁楓/譯
考德維納·史密斯是美國作家保羅·邁倫·安東尼·萊恩博格的筆名。童年時代,他曾經隨家人赴海外遊覽和生活,所到之處包括歐洲及遠東,因此能夠熟練運用幾國語言。他的第一篇科幻小說名為《徒勞無功的審視者》,1950年發表於《奇幻小說》,但直到20世紀50年代中期,他才受到鼓勵,進行更多的創作。其絕大部分科幻小說創作於1955——1966年,其中多為短篇,但也曾創作過一部科幻長篇《北澳大利亞行星》,另有三部主流小說《麗亞》《卡羅拉》《阿託姆斯克》。作者去世後,這篇小說收錄於其作品集《重新發現人類》,並在2003年出版。
今有時光,
昔有時光,
時光如梭,
何為節點,
連線時間,
掌控歲月,
噢,時之節點,
位置隱秘,
多年尋找,
太空某處,
仍在搜尋,
除了塔斯科,
他已尋獲。
摘自《瘋子蒂塔之歌》
他倆先開始往外扔儀器,前提是扔掉它們無礙飛船運轉,也不會威脅到兩人的生命。然後是蒂塔珍視的蜜月用品(她竟然更看重這些東西,選擇先放棄儀器,這樣的做法真的夠蠢,但也不出意料)。接下來輪到食物,只留兩人生存所需最小的量。塔斯科後來才知道,這樣仍然不夠,還得繼續減輕飛船的負擔。
他記得二把手曾經說過,當時說話的口氣充斥著不滿:「你告假跟她一起去穿越時空!你這個傻瓜!我搞不懂,這到底是你的主意,還是她的想法,搞什麼‘即時蜜月’,可如果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婚姻生活的直播,恐怕會有一幫多愁善感的傢伙成為你的粉絲。‘即時蜜月’,確實了不得。為什麼非要如此呢?難不成是你那口子妒忌你可以穿越時空?別傻了,塔斯科。你曉得,那艘飛船容不下兩名船員。這次的任務也不是非你不可,我們可以派沃瑪克特去呀,人家可是單身。」塔斯科記得這一點,當沃瑪克特的名字被提及,嫉妒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如果說需要點什麼來堅定他的決心,那傢伙的名字已經足夠。他才是被舉薦去尋找節點的人,這早已是街知巷聞的事情,現在又怎麼可能放棄呢?或許是臉上的表情暴露了他內心的情感,二把手準是察覺到了什麼,他咧嘴笑笑,一副知你心腹事的模樣,安撫塔斯科說:「好啦,如果真有人能夠找到節點,肯定會是你。但聽我說,把她留在這裡。如果你想,大不了以後再帶她去,可這次先自己前往吧。」但塔斯科同樣沒忘,蒂塔將那貓咪般柔軟的嬌軀依偎進他懷裡,一雙秀目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聲低語:「可是,親愛的,你答應過……」
沒錯,有人事先警告過他,可這並不會讓悲劇來得容易些。沒錯,他可以選擇把她留下,但如果婚後頭幾天就讓她心懷不滿,兩人今後的日子又怎麼過下去呢?如果任由沃瑪克特取而代之,今後他如何自處呢?蒂塔又會怎麼看待他呢?他不能欺騙自己,他知道蒂塔愛他,愛得很深,可兩人相識之前,他已經是英雄人物,如果褪去英雄的外衣,她對他的愛還能剩下幾分?他愛她至深,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而現在,他倆之中必須有一個離開飛船,永遠地迷失在時空裡。塔斯科望著她,望著他的摯愛。他心想,我會永遠愛你,可咱倆的永遠只有區區三個地球日。置身於空間和永恆之中,我還將繼續愛你嗎?為了推遲與愛妻的永訣,哪怕只有幾分鐘也好,他假裝找到了其他可以丟棄的裝置,其實是將一人份的食物扔出艙口。現在,他已經下定決心。蒂塔走了過來,站在他身旁。
「這樣可以了嗎,塔斯科?飛船是否已經足夠輕,可以帶咱倆離開節點?」他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擁抱了她。我已經做了我所能做的,他心想……蒂塔,蒂塔,我無法再次擁抱你了……
他的手輕柔地拂過她的秀髮,卻沒有弄亂那月亮般淺淡的發彎,然後便放開了她。
「準備接管一切吧,蒂塔。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哦,我親愛的,除非再去掉你我其中一人的重量,不然咱倆都會葬身於此,葬身在節點之中。你一定要把飛船開回去,不僅僅是飛船,還有儀器收集到的所有資料。現在,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我們也不再是我們,我們都只是部門的奴僕。你必須理解……」
雖然仍未離開他的臂彎,但她還是後退兩步,為的是看清他的臉。她淚眼矇矓,其中既有深情,也有懼意,雙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她是那樣可愛,咔嚓!那樣無助。但她會做到的,她必須做到。起初,她沉默不語,竭力想要讓雙唇不再顫抖,接下來,她說出最令他惱火的話:「不要,親愛的,不要。我無法面對一切……請不要離開我。」
他的反應出自本能:用空著的那隻手捏住了她的臉頰,狠狠地捏住不放。隨之而來的憤怒閃過她的雙眸和嘴唇,但她及時控制住自己,繼續懇求。
「塔斯科,塔斯科。請不要那樣對我。如果咱倆一同赴死,我能夠坦然面對。請不要丟下我,請不要離開我。我不會怪你……」「我不會怪你才對!」他心想,「這話出自將被遺忘者之口,真的是再合適不過!」
他用盡可能平靜的口吻,對蒂塔說:「我告訴過你。總要有人把這艘飛船開回我們的時間、我們的空間,我們已經找到了節點,這就是時間的節點,看呢。」
他向外一指。時間顆粒輕輕地來回搖擺,從正1,000,000比1到負500,000比1。「看仔細了——正1分鐘20年到負1分鐘10年。如果負載減輕,這艘飛船就有機會脫離。我們已經拋棄能夠拋棄的一切,現在輪到我了。我愛你,你也愛我。我不願與你分別,你也不忍見我離去。跟你共度白首尚嫌不夠。不過,蒂塔,你欠我的情……一定要將這艘飛船安全帶回,別讓我再添煩憂。若你能夠讓飛船保持在次形式或然率左側,就堅持下去;如果不能,則須著力在倒流的時光之中降低飛行速度。」
「可是,親愛的……」
他想要溫柔些,卻說不出話。然而,他們的時間已經耗盡。他們的蜜月本就是場賭博,他們兩人的賭博,如今,蜜月和他們的婚後生活一同終結。只有三個地球日!部門仍然存在;頭頭腦腦們還在等待;只要能夠確定時間節點的具體位置,即便因此付出百萬人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蒂塔能夠做到,如果飛船再去掉一人的重量,即便是蒂塔,也能夠將它開回去。
他的永訣之吻顯然難以讓她銘記,如今他也只是匆匆了事,他離開得越早,她順利返航的機會就越高。可是,她仍然凝視著他,似乎還期待他留下來,再多說說話。不過,透過她的眼神,他懷疑她是否真的會阻止自己。他打破僵局,通過頭盔揚聲器說:「再見啦,我愛你。現在,我必須得走了,片刻不能停留。請照我說的去做,也不要攔阻我。」
她抽抽嗒嗒地說:「塔斯科,你會死的……」
「或許吧。」他說。
她伸手想要抓住他:「親愛的,不要,不要走,不要那樣匆忙。」
他沒好氣地將她推開,她退坐到控制台前的座位上。她甚至不願讓他執行為她赴死的權利,還要吵吵鬧鬧。「親愛的,」他說,「別讓我重複一遍。不管怎樣,我或許不會死。我要去一顆從未到過的行星,那裡隨處都能邂逅仙女,我會壽活千年。」
他之所以這麼說,多半是想激起她的嫉妒或者憤怒……至少讓她心中湧起些許情感,可是,她根本不理會他的爛笑話,繼續默默流淚。船艙裡流動的空氣溫度陡升,甚至湧起一縷煙霧來,兩人連忙望向控制台。或然率選擇儀正在燃燒。塔斯科不動聲色,心中暗喜,喜的是蒂塔並不清楚資料讀取的重要性。「現在,就算我能活下去,也沒有人能夠找到我了。」他心想,「我必須快走,快走,快點走。」
透過閃爍微光的太空服,他朝她露出微笑,伸出金屬爪,碰碰她的胳膊。接著,沒等她上前攔阻,他就退進逃生艙,自己「砰」的一聲關上艙門,摸索到噴射器,摁下按鈕,重重一摁。
一聲轟鳴,接著如同水流噴湧。一切就此畫下句點,他的世界,他的愛妻,他的時間,甚至是他自己……他無拘無束地飄蕩在倒錯的時空之中。舊日先驅早已迷失在或然率之間,沒有人能夠安然歸來。據他揣測,他們或能承受一切。如果他們能夠做到,他應該也能。轉瞬間,他就被攫住。其他人呢,他們是否也因此捨棄結髮之妻,永訣心中所愛?他們是否也親身經歷慘劇?他和蒂塔,他們本不必來。虛榮、驕傲、妒忌,再加愚蠢,終使他們來到此地。而此刻,他孤身一人,飄蕩在這時空倒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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