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觭龍的夏天

邁克爾·斯萬維克/著

雒城/譯

邁克爾·斯萬維克是一位美國作家,創作了眾多長短篇佳作,其作品曾榮獲雨果獎、星雲獎、西奧多·斯特金獎和世界奇幻獎。他的短篇作品發表於《永珍》《藏春閣》《驚奇故事》《阿西莫夫科幻雜誌》《大時代》《新維度》《星光》《宇宙》《全光譜》《三季刊》等處。眾多作品被編入年選,並譯為多種文字出版。他名下的書籍包括口碑之作《隨波逐流》《真空的花朵》《獅鷲之卵》《潮汐站》《鐵龍的女兒》,入選《紐約時報》年度圖書以及《傑克·福斯特》。下面的短篇最早出版在2005年的《亞馬遜短篇集》中。

看起來,所有恐龍的身影都有一點搖擺不定,因為暑熱正從柏油路面上升騰起來。它們總共大約有三十隻,一小群,看上去像是三ç龍。恐龍們正在橫穿馬路——別問我這是為什麼——所以我減慢車速,讓卡車停下來等著。

一邊等,一邊看。

它們是很有趣的生物,雖然塊頭很大,樣子卻出人意料的優雅。它們小心翼翼穿過馬路,不看右邊也不看左邊。現在我很確定自己的判斷正確,它們的面部的確有那樣三隻犄角。我以前也曾是小孩,小時候也擁有過塑膠模型的。

我隔壁的鄰居格蕾塔閉著眼睛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就在我身旁,這時候她問:「我們為什麼不走了?」

「馬路上有恐龍。」我說。

她睜開了眼睛。

「狗孃養的。」她說。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已經探身過來摁響喇叭,三次,聲很大。

那群三ç龍動作一致,全體停住,轉過頭來面向我們的卡車。

我真的給笑翻了。

「這他媽有什麼可笑的?」格蕾塔想知道。但我只能指著那邊,無助地搖頭,笑得兩頰上熱淚直流。

是恐龍身上的肉褶。它們真是太豔麗了,就跟色調最明快的馬戲團海報似的,上面有紅色螺旋紋、黃色爆炸紋,還有電橙色的鑽石紋——顏色和形狀多到不可勝數,而且各自不同。它們看上去簡直像中國風箏!像是翼展六英尺的一大群蝴蝶!像潑灑了巨量酸性油漆的賭城!就在這些狂歡節一樣花哨的色塊下面,卻是你能想象的最愚蠢的臉,眨巴著眼睛,大張著嘴巴,就像一群腦子壞掉的母牛。哦,它們真是滑稽,貨真價實,但要是你一眼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玩兒,那你永遠都看不出來。

格蕾塔已經火冒三丈。她爬下駕駛室,把車門重重地摔上。聽到這聲音,有幾隻三ç龍興奮地尿了起來,獸群避開了一兩步。然後它們還互相靠近了一些,以防有什麼後續事件發生。

格蕾塔匆匆爬回駕駛室。「這些混蛋現在想幹什麼?」她沒好氣地問。看上去,她把這些傢伙的行為都看成我的責任。並不是因為她理應這樣做,考慮到她在搭乘我的卡車,而她本人的寶馬車還在南伯靈頓的車庫裡。

「它們感到好奇。」我說,「我們只要保持安靜。不動,也不發出聲音,過一會兒,它們就會失去興趣,走開了。」

「你怎麼知道?你以前見過跟它們類似的東西?」

「沒有。」我承認,「但我年輕的時候在一座奶牛場工作過,三四十年前吧,這些動物的行為方式看起來很相像。」

事實上,那些三ç龍已經覺得無聊,並且開始走開。這時候,一輛破舊的現代車急剎在我們旁邊,一名乾瘦的男子跳下車,他的髮型是我很長時間以來見過最差的。三ç龍決定留下來再看看。

年輕人快步跑向我們,一面揮舞雙臂。我探身到車窗外:「有什麼事嗎,孩子?」

他看上去很不安。「發生了一場重大事故——我是說,出了點小意外。研究院那邊。」他說的是高等物理研究院,離這兒不是很遠。那是一個政府資助的機構,跟弗蒙特大學存在某種聯絡,反正我搞不清楚這種事。「界限穩定器失靈,梅森場反轉並且極化。一致性係數變成了無窮大然後……」他控制住了自己,「你們本來應該完全看不到這種場景的。」

「這麼說,這些東西都是你們的嘍?」我說,「所以,你應該瞭解。它們是三ç龍,對嗎?」

「學名是皺褶三角龍。」他心不在焉地說。我毫無道理地感到得意。「大部分是這個亞種,但也可能有其他種類的三角龍混雜其中。它們在這方面跟鴨子有點相似,對同伴不是特別挑剔。」

格蕾塔甩出手腕,若有所思看看她的腕錶。像她的其他私人物品一樣,這隻腕錶也很貴。她在埃塞克斯路口的一家公司上班,她們的業務是為考慮裁員的公司進行系統分析。她的工作是找出每個人的工作職能,然後告訴執行長哪些人可以安全地被裁減掉。「我在蒙受經濟損失。」她低吼。

我無視她。

「聽著,」那男孩說,「你們必須對這件事守口如瓶。我們不能讓訊息洩露出去,必須保密。」

「還保密?」恐龍群的另一端,現在也有三輛小汽車靠近了停下來。車上的人站到馬路上,目瞪口呆地看。一輛福特金牛座轎車停在我們後面,司機搖下車窗,想看清楚一點。「你們想對一大群恐龍的存在保密?它們得有好幾十頭吧。」

「幾百頭,」他絕望地說,「它們本來在遷徙。遷徙完成後,大群就分散開了。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那樣的話,我感覺你們沒有辦法保密。我是說,你看看它們,真的有坦克車那麼大。人們肯定會察覺的。」

「我的上帝,我的天!」

對面有人取出照相機,正在拍照。這件事我沒有提醒年輕人。

談話過程中,格蕾塔愈來愈不耐煩。現在她爬出卡車,說:「我不能在這裡浪費更多時間了,我還有工作要做。」

「好吧,我也一樣啊,格蕾塔。」

她輕蔑地「哼」了一聲:「無非是清理一下廁所、釘幾塊牆磚之類!我現在承受的損失,就已經超過你一週的收入了。」

她向那個年輕人伸出手:「把你的車鑰匙給我。」

那孩子蒙了,乖乖聽從。格蕾塔爬下卡車,鑽進那輛現代,掉頭:「今天晚些時候,我會叫人把車歸還到研究院。」

然後她就揚長而去,找其他能繞過恐龍的路線去了。

她本應該在這兒多等一會兒,因為一分鐘後,那些動物就決定了要離開,然後就跑沒影了。不過要找它們也不難。它們幾乎踏平了沿途的一切。

那男孩打了個激靈,像是剛剛從恍惚狀態中甦醒。「嘿。」他說,「她把我的車開走了。」

「上車吧。」我說,「這條路前方有家酒吧。我感覺你需要喝一杯。」

男孩說他的名字叫埃弗瑞·麥高倫,他緊握酒杯的架勢,就好像一鬆手自己就會掉出地球表面。喝掉兩杯威士忌之後,他才講出全部的故事。然後我默默地坐了好久。我不介意承認,他說的那些話讓我感覺怪怪的。「要多久?」我最後問。

「十個星期,最長也許三個月。不會更久。」

我長飲了一氣蘇打水。(我一直都不那麼愛喝酒。而且,這才剛剛一大早。)然後我告訴埃弗瑞,我去去就回。

我去了卡車那裡,把手機從手套箱裡扒出來。首先我往家打電話。黛利亞已經去了婚慶店,而且店裡的人不喜歡讓她在工作時間接私人電話,所以我只是留了個口信說我愛她。然後我打給綠山書店。店還沒開門,但蘭迪喜歡提前到,他聽到我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就接聽了。我問他有沒有關於三ç龍的書。他讓我等一分鐘,然後說有,他有一本《角龍手冊》,作者是彼得·道森。我告訴他,下次進城的時候去取。

然後我回到酒吧。埃弗瑞剛剛點了第三杯威士忌,但我把酒從他手裡奪了下來。「那東西你喝得夠多了。」我說,「現在回家,睡一小覺。也許在花園逛逛,放鬆一下。」

「可是我的車沒了。」他向我指出。

「你住哪兒啊?我送你回去。」

「反正我本來應該在上班的,我都沒有刷出門卡。事實上,我的工作還在試用期。」

「這些還有什麼區別?」我說,「都這種時候了。」

埃弗瑞的住處在羊毛廠附近的沃諾斯基小區,所以我猜研究院給他的工資不少。他或者是收入高,或者就是花錢大手大腳。我把他送到之後,給幾個我認識的修理工打了電話,安排他們去做我已經應承下來的工作。然後我給《自由報》打電話,取消我每期都有的例行廣告,又給我所有的顧客打電話,解釋說我的工作日程出現問題,不得不把他們的委託轉包給其他人。只有布雷默老太太對這個有意見,當我說明自己要到7月底才能去修她的波浪式浴盆之後,連她都不再勉強了。

最後,我去了銀行,以我的房子為抵押,申請了第二筆貸款。

我花了點時間,才讓阿特·勒圖諾相信我是認真的。我跟他打交道很久了,他很瞭解我對借貸的態度。此外,我對這筆錢的用途諱莫如深。他有點懷疑我是不是遭遇了遲來的中年危機。但房產是在我本人名下,而且本地房價漲幅巨大,所以最終借款順利完成。

回家路上,我在珠寶店和花店停留過。

黛利亞看到那些花,瞪大了眼睛,然後看到戒指上那麼大顆寶石,又眯起了眼睛。她看起來完全不是我預期的樣子。

「你最好有足夠充分的理由。」她說。

於是我坐在廚房餐桌旁,跟她講了整件事。等我講完,黛利亞沉默了一會兒,跟我剛知情的時候一樣。然後她說:「我們有多少時間?」

「如果運氣好,會有三個月。至少也有十個星期。」埃弗瑞說的。

「你相信他?」

「他看上去還挺自信的。」

如果說我還有什麼優點的話,那就是看人很準,而黛利亞瞭解這一點。當格蕾塔搬進旁邊倉庫改造成的住宅時,我從開始就說,她會是個很難相處的鄰居。那時候,她還沒有用三種顏色的人造覆蓋層憋死她家院子裡的草坪,也還沒有抱怨我把皮卡車停在自家車道上,影響了她的視線。

黛利亞認真考慮了幾分鐘,像她認真思考時習慣的那樣蹙起眉頭,然後她微笑。這笑容有些淺淡,但畢竟還是微笑:「好吧,我的確一直都希望我們能有錢來一次真正奢華的假期。」

我很高興聽到她這樣說,因為這正是我自己想要的。更開心的是她張開雙臂歡呼:「我要去迪斯尼世界啦!」

「可不,」我說,「我們有足夠的錢去迪斯尼世界、迪斯尼樂園,還有歐洲迪斯尼樂園,一個接一個全都去。我記得日本還有一家呢。」

到這時,我們已經笑得合不攏嘴,然後她把我拉起來,離開椅子,我們兩個在廚房轉著圈兒跳舞,仍然還有點暈頭轉向,沒能完全適應這番變故,但主要是像孩子一樣興奮和開心。

我們本來打算第二天上午睡懶覺,但是早起的老習慣很難改,黛利亞感覺她應該提前一週告訴婚慶店的人自己打算休假。所以,在她走後,我就出了門,看看能否找到那群三ç龍去了哪裡。

但我看到埃弗瑞站在馬路旁,伸著大拇指想搭便車。

我停在他身旁。「沒能讓研究院的人把你的車開回家嗎?」我們再次上路之後,我這樣問他。

「那車根本就沒回研究院。」他悶悶不樂地說,「那天跟你一起的那個女人把車開進水溝裡去了。腳踏板都撞掉了,車身也變了形。她說,要不是我的恐龍讓她心煩意亂,她才不會碰到這種事故。然後她就掛了我電話。我才剛剛開始做這份工作,還沒攢夠錢買新車呢。」

「那就分期付款買一輛,」我說,「記在你信用卡上,未來兩三個月都只付最低限額。」

「我還真沒想過這個。」

我們繼續向前行駛了一段,然後我問:「她是怎麼聯絡到你的?」當時小夥子還沒說自己名字,她就把車開走了。

「她給研究院打電話,說要找這裡髮型最糟糕的那個人。他們就把我的電話號碼告訴她了。」

高等物理研究院的停車場有一個要刷卡的門禁系統,所以我讓埃弗瑞在路邊下了車。「謝謝你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下車的時候說,「關於那件事……你知道的。」

「看起來,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守口如瓶。」

他走開了,又突然轉過身來問:「我的髮型真有那麼糟糕嗎?」

「找個理髮師不就解決了。」我說。

我是沿著主幹道去的研究院。回程我選了更偏僻的公路,穿過農田。當我接近上次見過三ç龍的地點時,有一瞬還以為那兒發生了交通事故,因為路邊停了那麼老多車。但事實是,那些只是看熱鬧的人和電視臺員工。這麼說,那群恐龍也沒走遠。沿途有老多攝影機,還有很多位好看的年輕姑娘站在鏡頭前,手拿無線麥克風。

我停車下來看看。一頭三ç龍徑直走到公路護欄旁邊,啃食那裡高高的野草。看上去它完全不怕人,可能因為在它們的時代,體形最大的哺乳動物也就是獾類而已。我走上前去,撫摩它的後背,它的表皮堅硬、凹凸不平,還很溫暖。我感觸最深的是那份溫暖,這讓人有一種真實感。

有位播報新聞的姑娘走過來,她的攝像師在後面跟隨。「你看上去很開心啊。」她說。

「是啊,我一直都想見到活著的真正恐龍。」我轉身面對她,但一隻手還放在那個大傢伙的硬皮上,「它們的長相還真是難得一見啊,我跟您說。雖然笨得跟呆瓜似的,但樣子很有趣。」

她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儘可能回答。她說完自己那些套話之後,取出一個小筆記本,記下我的名字,問我以前是做什麼的。我告訴她,自己曾經是個維修工,但更早的時候在奶牛場工作過。她看上去很喜歡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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