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收拾。」她說道。
然後她走開了。
他返回時從來都不會變老:她生了兩個兒子,並將他們撫養長大;她也管理家庭賬務,還要向親戚朋友們解釋為什麼他總是不在。他外出旅行了,她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神秘感說道,以便掩飾秘密。
他絕不能透露任何事,對她也不行。
「我相信你。」她說道。她知道他的身份,但並不知道他做了什麼。
他任由她離去。她穿過客廳,走出門外——他期待著假期和歡樂的笑臉,他彷彿看到孩子們迅速把船推下水,揚起色澤鮮豔的帆。她會讓他們忙著去取食物和衣服,一會兒拿這樣,一會兒拿那樣——只要梅瑞琳經手,任何事都進展迅速。
這正是他想要的:熟悉、有序、日常。他很害怕——如果他仔細想的話。他考慮過永遠不再離開。
最近,他剛剛去過「現在」——也就是5045年,回憶依然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那裡充滿衝動與焦慮。自從他開始參與以來,「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他的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整個5040年代都帶著一種病態,動盪不安,「現在」的面貌彷彿萬花筒一般瞬息萬變。
「現在」正向著時間盡頭移動,跟那個年代愈來愈像,而它本身的崩潰即是明證。
「現在」的人們都有幻覺,相信一些不真實的事。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回家的。
局勢已經發展到那樣——當他不在的時候。
莫魯里爾出現了一座他記憶中不存在的大學。
莫魯里爾的一棟建築變成了一片樹叢。
一個已經死亡的人出現在議會中。
今天早晨,他決定不再回「現在」。第一次時間旅行之前,他就有了兩個孩子。他有充分的理由留在這裡——留在這個安定的家——他很富裕。他的投資收益很好——出於自己的小小干涉。他什麼都不缺。一次次出行讓他感到錯亂。他已經受夠了。
然而就在吃早餐的地方旁邊,一團閃爍的光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棟精緻的宅邸中配有一臺接收終端,連線到位於派福林的主傳送門。
「哈爾,」年輕人不顧禮節,問也沒問便走上前來,「哈爾,一切還好嗎?」
閃光熄滅之前,哈爾就從水晶桌邊站起來了,他已經察覺到關節間那種熟悉的不適感。這是來自傳送門紀元390年的埃希爾,一名經驗豐富的特工:他使用萬能密匙來到此地——他的地位允許他擁有這種特權。
「埃希爾,」哈爾疑惑地說,「怎麼了?」
「你不知道。」埃希爾一直走到門口。
「喝杯茶?」哈爾說道。埃希爾來過這裡。他們是朋友。在星系和歲月之間穿梭的過程中也存在著友情,有些宅邸被當作歇息的站點。在這方面,梅瑞琳也很寬容。「我必須告訴你——不,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我已經決定退出。你可以把這訊息帶去別處——不過假如你想吃早餐——」
「出了點意外。」
「我不想聽。」
「他躲過了我們。」
「我不想知道。」哈爾走到碗櫃邊,又拿了個杯子,「梅瑞琳和孩子們在沙灘上。你剛好趕上我們還沒出門。」他將杯子放在梅瑞琳剛才坐的位置,倒上茶,「來一杯?你在這兒永遠受歡迎。梅瑞琳不知道你的身份,她稱你為‘那個年輕的朋友’。她不知道。或者,她有所懷疑,但她從不說出來——坐吧。」
埃希爾踱到靠牆放置的陳列櫃跟前,櫃子裡亮著燈,展示著各種紀念品、珠寶和水晶:「哈爾,這兒原本有一塊陶瓷碎片。」
「不,」哈爾說道,他愈來愈不安,「只有玻璃器皿。我相當肯定。」
「哈爾,它非常古老。」
「不,」他說道,「我答應過梅瑞琳和孩子們——我是認真的。我退出了。我不想知道。」
「它來自塞冷,來自原初傳送門的挖掘現場,哈爾。那碎片非常珍貴。你對它的估價很高——你不記得了。」
「不,」哈爾說道,他感覺被恐懼重重包圍,彷彿空氣也發生了變化,「我不知道有這樣的碎片。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東西。核查一下你的記憶吧,埃希爾。」
「來自原初傳送門旁的遺址,你還不明白嗎?」
然後埃希爾不見了。
哈爾眨了眨眼,他記得倒過一杯茶。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早餐。
他倒了杯茶喝。
他坐在海邊懸崖頂端的一塊岩石上,風輕輕吹動周圍的草叢。
他站立著。「梅瑞琳。」他說道,並開始感受到恐懼帶來的寒意。
但記憶漸漸消失。他從未有過妻子,也沒有孩子。他也忘記了那房子。
樹木生長又消退。
岩石胡亂移動。
大多數情況下,時間特工是唯一存活的人,儘管有時也不長久。
他們脫出時間之外,在各個時段中生活,因此能最先感覺到時間的變化,也能在時間中活得更久。不少人被困在過去,他們沒有死,而是活在恐懼之中,然後生下孩子,進一步擾亂時間線。
漫長的時間存在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它能自行調節。
他是哈爾。
但他可能有許多別的名字和別的經歷。
在時間的推移中,這些都不重要。
他一生中有許多名字,也有許多身體,他的靈魂受到各種經歷的影響。
到最後,他什麼都記不得,只知道要繼續活下去。
他還有夢境。
然而沒一個夢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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