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斯巴克連續體

我吃了頓飯,洗了個澡,吞了一粒在我的剃鬚盒裡跌跌撞撞待了三年的、碎了的減肥藥丸,然後起程回洛杉磯。

車開得太快,我只能看到豐田頭燈射出的光線範圍內的事物。我告訴自己:大腦休息時,軀殼還是可以繼續開車。我躲避著視線外圍出現在車窗上的古怪玩意兒,它們肯定只是安非他命和過度疲勞引起的幻覺而已,沿著高速公路開夜車時,我似乎感到眼角還隱約瞥見了幽靈般的發光植物。但我的理智否定了這一切,基恩對我「所見」的看法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打轉,揮之不去。符號幽靈,群體夢境的碎片,在我的腦海中隨風旋轉而過。不知怎麼,這個反饋迴圈竟然加重了減肥藥丸的藥效,路邊迅速生長起來的植物開始換上了紅外衛星影像般的色彩,豐田車開過產生的氣流使發光的碎片四散開來。

我將車停下,關上了頭燈,黑暗中,好幾個鋁質啤酒罐反射出點點光亮,彷彿在與我道晚安。我想知道,倫敦現在是幾點了呢?我能想象到黛兒塔·唐尼斯此時正坐在她漢普斯特德的公寓裡吃早餐,她的房間裡擺滿了流線型的鉻合金雕像,還有關於美國文化的書籍。

那個國家沙漠裡的夜晚給人以廣袤之感,月亮也似乎更近些。我久久凝視著夜空中的明月,終於決定承認基恩說得沒錯。重要的是不要擔心。在這片大陸上,很多正常人每天都會目睹巨鳥、大腳、空中飛行的煉油廠,而他們過的是我一直以來不敢奢望的平凡生活;他們讓基恩忙個不停,一直有錢賺。而我,只不過是在波利納斯瞥了一眼30年代流行文化中的幻想物,犯不著這麼心煩啊!我決定好好睡一覺,這個時候,除了響尾蛇和食人嬉皮士,其他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待在自己熟悉的連續體裡,待在親切的路邊垃圾箱旁,感到很安全。明天一大早,我要開車去諾加萊斯,拍攝那邊的老妓院,這是我多年來的夙願。減肥藥丸的藥效已經過了。

我被光線弄醒了,接著聽到說話聲。光線來自我身後某個地方,在車裡投射出移動的暗影。還隱隱約約能聽到男女平靜交談的聲音。

我感到脖子僵硬,眼睛有些乾澀,像進了沙礫似的。腿壓在方向盤下面,已經失去了知覺。我摸索著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找出眼鏡,好不容易才戴上。

我扭頭往後看,城市就在我眼前。

車尾的後備廂裡有些關於30年代設計風格的書,其中一本里有幾幅《大都市》和《未來世界》畫冊裡的理想化城市素描,不過都是擷取出來的方塊圖,畫中的建築物遠遠超越了建築師們的最佳水平,直上雲霄,彷彿齊柏林飛船的船塢,還有令人眩暈的霓虹燈塔尖。而我身後的這座城市簡直是素描畫放大後的翻版:閃耀的金字型神塔臺階上,螺旋型塔尖一個接一個盤旋上升,直到最頂端中央的金色廟塔,塔的周圍是一圈輻射凸緣,就像蒙戈加油站裡的那種。那些塔型建築中最小的也能裝進整座帝國大廈。連線塔尖的是高聳入雲的水晶路,它們交叉相連,四通八達,銀色的流線型造型彷彿流動的水銀一瀉千里。空中佈滿了飛船:巨大的飛翼,飛鏢狀的銀色小型飛行器(有時,水銀狀的天橋也會優雅地升入空中,加入飛船們的舞會),還有一英里長的軟式小飛艇,以及像蜻蜓一樣在空中盤旋的旋翼飛機……

我緊緊閉上雙眼,在座位上轉了個身。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我迫使自己盯著車上的計程表、黑色塑膠儀表盤上的淺色灰塵,還有菸灰已經裝滿快要溢位的菸灰缸,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這不過是安非他命引起的精神性副作用而已。」我睜開眼睛對自己說道。儀表盤、灰塵、捻滅了的過濾嘴香菸頭——一切都沒變。我格外小心地開啟了頭燈,連頭都沒有移一下。

接著我便看到了他們。

他們都是一頭金髮,站在他們的車旁,那是一輛鋁外殼的鱷梨形轎車,車脊中央豎著一個鯊魚鰭形狀的方向盤,光滑的黑色輪胎看起來就像小孩的玩具。男人一隻手摟著女人的腰,另一隻手指向城市的方向。他們都穿著一身白衣,衣服是寬鬆式的,光著腿,腳上是一塵不染的白色涼鞋。兩人似乎都沒注意到我的車頭髮出的燈光。男人說話的語氣有些強硬,似乎說的話很在理,女人一直在點頭表示贊同。突然,我被嚇了一跳,被完全出乎意料的東西嚇到了。我已經有些神志恍惚;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身後的城市就是圖森,從人們對那個年代的集體的渴望中蹦出來的那個夢幻般的圖森市。這是真的,這完全是真的。而我眼前的這對男女就是生活在那裡的人,他們讓我感到恐懼。

他們屬於黛兒塔·唐尼斯幻想中子虛烏有的80年代。他們是夢幻的產物:白膚金髮,還很有可能是藍眼睛。他們無疑就是美國人。黛兒塔曾說過,未來世界最先降臨美國,但最終消失了。然而不會從這裡消失,這裡是夢幻的腹地。在這裡,我們會生生不息,過著夢幻般的生活。什麼是汙染?什麼是有限的化石燃料?什麼是可能會慘敗的對外戰爭?我們一無所知。人們過著體面、幸福的生活,對他們自己和他們所生活的世界都感到滿意無比。但這不過是夢幻中的世界,是他們的世界。

在我身後的那座不夜城裡,掃射天空的探照燈只是為了人們取樂。我想象著他們聚集在鋪滿白色大理石的廣場裡,一切井然有序,人人機智敏捷,我看到了他們明亮的雙眼中閃爍著熱愛之光,那是他們對燈火通明的街道的熱愛,對銀光閃閃的車輛的熱愛。

在那裡,希特勒青年團鼓吹的花言巧語竟然都成了現實。

我發動引擎,將車緩緩向前開去,直到車前的保險槓離他們只有三英尺的距離。他們仍舊對我視而不見。我搖下車窗,想聽清男人講了些什麼。他說的內容聽起來光鮮但顯得空洞,就像商會的宣傳手冊上印的漂亮話,可我知道,他對自己說的話深信不疑。

「約翰,」我聽見女人說,「我們忘了吃營養片。」她按了下腰帶上某個部位,裡面彈出兩片顏色鮮豔的小圓片,她將其中一片遞給男人。我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退避開,將車開回高速路上,朝洛杉磯開去。

到了加油站,我給基恩打了個電話。這是另外一家加油站了,建築風格是糟糕的西班牙現代主義。他剛剛探險回來,似乎不怎麼在意這個電話。

「對,這的確有點古怪。你有沒有試圖留下些照片?不是他們曾出現過,而是你沒照到照片這一點,倒給你的故事增添了點驚悚的色彩。」

可我該怎麼辦呢?

「多看電視,特別是遊戲節目和肥皂劇。去看點色情電影,看過《納粹性愛汽車旅館》嗎?這邊的有線電視裡有這部,簡直糟糕透頂,正是你需要的。」

他在胡說些什麼?

「不要再大叫了,聽我講。我在告訴你一個行業機密:真正糟糕的媒體節目會幫你驅走那些符號幽靈。如果這方法能搞定那些整天喊著飛碟的傢伙,它肯定也能解決你有關未來裝飾藝術的幻覺。試試吧,試試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接著,他就懇求我掛電話了,理由是他早上還和選舉團有約。

「和誰?」

「拉斯維加斯來的那些老傢伙,那些跟微波爐過不去的傢伙。」

我打算往倫敦打一個對方付費的電話,找到巴瑞斯-沃特福特的科恩,然後告訴他,他的攝影師打算提前離開這片城市貧民區。最後,我用咖啡機泡了一杯難喝到難以置信的黑咖啡,接著鑽回我的豐田裡,開往洛杉磯。

洛杉磯不是個明智的選擇,我在那兒待了兩週。那裡完全是唐尼斯鍾愛的地方:太多不切實際的東西,隨處都潛伏著夢幻的碎片,等著我上鉤。有一次,我差點兒出了車禍。那是在迪斯尼樂園附近的立交橋上,車道突然像摺紙戲法一樣分散開來,措手不及的我在十幾條車道間迂迴前行,水滴狀的裝有鯊魚鰭的鉻合金跑車從我身邊疾馳而過。更糟糕的是,我之前在亞利桑那州看見了那對幻象中的男女,而在好萊塢,類似他們的男男女女到處都是。我僱了一個義大利助理,為了生計,他接一些類似在暗室裡洗照片、在泳池旁安裝露臺的活兒;他把我為唐尼斯拍的所有底片都洗了出來。我再也不想多看它們一眼。不過,它們似乎對這位李奧納多老兄沒有什麼影響。他洗好照片後,我像洗牌似的快速瀏覽一遍,檢查下沒錯,就將它們封好,空運到倫敦。接著,我打了一輛計程車,來到一家正在放映《納粹性愛汽車旅館》的電影院,可從頭到尾,我都是睡過去的。

一週後,我在舊金山收到了科恩的祝賀電報。黛兒塔愛極了這些照片。他非常欣賞我「投入的」工作態度,還在電報中說非常期待再次與我合作。那天下午,我又在卡斯特羅街上看到了一架飛翼,只是看起來有些模糊,好像它並不完全在那裡。我連忙衝進最近的報刊亭,抓起我能看到的所有有關石油危機和核能風險的報刊。就在剛才,我決定買張機票去紐約。

「這世道算是糟透了,對吧?」報刊亭老闆是個黑瘦的男人,一口爛牙,頭上明顯戴的是假髮。我點點頭,從牛仔褲裡掏出零錢。我急於想找到一張公園長椅,然後將自己淹沒在這個糟糕透頂的真實世界中。「不過還不算最糟糕,是吧?」

「說得對,」我回應道,「其實,完美無缺的世界或許更可怕吧。」

他目送我沿著街道離開,我的手裡還握著一把報道人類災難的報刊。

【註釋】

指在筆畫的開始與結束處沒有特殊裝飾且筆畫粗細大致相同的一類西文字型,類似中文字型中的黑體。

mingthemerciless,美國漫畫家阿列克謝·羅曼德創作於1934年的漫畫《飛俠哥頓》中的反派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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