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吉布森/著
梁涵/譯
威廉·吉布森是一位美國裔加拿大籍小說家,其作品與科幻小說的一個分支——賽博朋克關聯緊密。他的小說獲得了許多獎項,包括雨果獎、星雲獎、菲利普·k·迪克獎、亞瑟·c·克拉克獎以及該領域的眾多提名和其他認可。他的許多作品都被翻拍成電影,如《捍衛機密》等。《根斯巴克連續體》於1981年首次在《宇宙》第十一卷上發表。
幸好,一切都開始逐漸恢復正常,那畢竟只是一段插曲。雖然我還是會在無意間瞥見怪異的幻象,但那無關緊要,就像瘋博士鉻碎片一樣,僅僅從我眼角的外圍一閃而過。上週,我在舊金山上空看到了一艘飛翼班機,不過它幾乎是半透明的。如今,鯊魚鰭跑車已經愈來愈稀少了,高速公路小心翼翼地生怕將自己張開成擁有八十條車道的發光怪物——上個月,我開著租來的豐田車就遇到了這樣一條失控的高速路。我知道,這些幻象不會一路跟著我到紐約;我的視覺正在收窄到唯一一種可能性的波段上。為此我盡了全力,而電視幫了我大忙。
我猜一切是從倫敦開始的,從巴特西公園路的一家山寨希臘餐廳開始,當時,我在那家餐廳裡吃午餐,花的錢都記在科恩公司的賬上。蒸汽保溫桌上的食物不太新鮮,連找個裝松香葡萄酒的冰桶都要花上半小時。科恩供職於巴瑞斯-沃特福特,這家公司出版大部頭的時尚類平裝書,大多是講述霓虹燈廣告牌、彈球機、日本被佔領時期的發條玩具之類的插圖本歷史書。我之所以去倫敦,是要拍一組鞋子的廣告:加州姑娘們露出棕色長腿,穿上色彩鮮豔的戴格波慢跑鞋,站在聖約翰伍德的自動扶梯上,或是圖庭火車站的月臺上,對著我的鏡頭做出各種歡呼雀躍的動作。廣告的代理商是個骨瘦如柴的年輕人,他認定倫敦公交系統的題材會讓他的網格底尼龍慢跑鞋大賣。他們做決定,我只負責拍攝。科恩是我在紐約的一個不是很熟的舊識。在我準備從希思羅機場飛離倫敦的前一天,他請我吃了一頓午餐。和他一起的還有一位穿著非常時髦的年輕女士,名叫黛兒塔·唐尼斯。這位優柔寡斷的女士顯然是位著名的流行藝術史學家。記得當時,我看到她走在科恩身邊,他們上方是一個懸浮著的霓虹燈廣告牌,上面用巨大的無襯線體大寫著一句話:「這裡孕育著瘋狂。」
科恩介紹我們彼此認識,然後向我解釋說,黛兒塔是巴瑞斯-沃特福特最新出版專案的主要發起人,這個專案主要是用插圖加文字,闡釋她所謂的「美國流線型現代藝術」的歷史。科恩管它叫「雷射槍哥特風」。他們定下的標題是《氣流未來城:從未實現過的明天》。
英國人總是痴迷於美國流行文化中的巴洛克元素,就像聯邦德國人痴迷於牛仔和印第安人之類的怪癖,而法國人總是對傑瑞·劉易斯的老電影異常地情有獨鍾一樣。這一點在黛兒塔·唐尼斯的身上表現得極為明顯,她對連大多數美國人都不熟知的美國獨有的建築風格痴迷到狂熱的地步。起初,我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可漸漸地我有些懂了。她的話讓我想起了50年代週日上午的電視節目。
有時,他們會用老掉牙的新聞剪輯作為當地電臺的補白節目。你拿著一個花生醬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坐下,聽著充斥著靜電噪聲的好萊塢男中音為你講述「你未來會有一輛飛車」的故事。故事裡,會有三個底特律工程師圍著你這輛笨重破舊、帶著翅膀的納什車瞎打轉,它會沿著密歇根州某條廢棄的公路一路製造出可怕的噪聲。你從來沒真正見它飛起來過,它卻飛進了黛兒塔·唐尼斯腦海中的永無之境,那裡簡直是放縱不羈的技術狂熱愛好者的家園。她喋喋不休地描述著那些三四十年代的「未來主義」建築物——身處美國的城市裡,你每天都會與它們擦肩而過,卻從來沒注意到它們的存在;電影院門口支起的散發神秘氣息的大遮簷,皺巴巴的鋁片裝飾的便利商店,過夜旅館的大廳裡擺放的落滿灰塵的鉻管椅子。她將它們視為組成她夢想世界的片段,而在冷漠的現實世界裡,它們卻無人問津;她想讓我用鏡頭將它們捕捉下來。
30年代,美國出現了第一代工業設計師;在那之前,所有卷筆刀在結構上幾乎都與維多利亞時期的毫無二致,或許僅多了條裝飾性的花紋而已。而設計師們的出現,讓卷筆刀看起來像是在風洞裡造出來的。很大程度上,變化都是表面功夫而已;隱藏在流線型的鉻外殼下的,仍舊是維多利亞時期的結構。從某一方面來說,這也講得通。畢竟,大多數成功的美國設計師都是從百老匯劇院設計師轉行做工業設計的。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舞臺佈景,還有製作一系列精美的道具,而這些東西用於模擬未來世界的生活再合適不過了。
喝咖啡的時候,科恩掏出一個很厚的馬尼拉紙信封,裡面裝滿了照片。其中有守衛在胡佛壩旁的有翅膀的塑像,那些四十英尺高的混凝土塑像就好像是引擎蓋上的裝飾物,似乎被並不存在的龍捲風刮歪了,但還是堅挺地立在那裡。我還看到了十幾張建築大師弗蘭克·勞埃德·賴特設計的約翰遜制蠟公司大樓的照片,賴特的設計堪比很早以前一個名叫弗蘭克·r·保羅的藝術家設計的《驚奇故事》雜誌封面;約翰遜制蠟公司的員工在走進公司大門時,肯定有一種像是走進了保羅的噴漆烏托邦的體驗。賴特設計的建築物總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好像是專門為那些穿著白色長袍和透明樹脂涼鞋的傢伙設計的。我的視線在一張極為壯觀的螺旋槳客機素描圖前停留了好一會兒:它整體是一個翼狀造型,彷彿一個巨大的對稱的飛去來器,機窗所在的地方有些不可思議。帶標註的箭頭指明瞭大型宴會廳和兩個壁球室的位置。機身上的日期是1936年。
「這玩意兒不會真的能飛吧……」我望著黛兒塔·唐尼斯。
「噢,當然不會,怎麼可能,就算有十二個這樣的巨型螺旋槳也飛不起來,不過人們喜歡它的造型,你不覺得嗎?紐約飛倫敦不超過兩天,一流的餐廳,私人客艙,日光浴甲板,晚間的爵士樂舞會……你知道的,這些設計師都是民粹主義者:他們試圖給公眾帶來他們想要的。而公眾想要的當然就是未來。」
收到科恩寄來的包裹時,我已經在伯班克待了三天,那三天裡,我努力想讓一個看起來呆頭呆腦的搖滾樂手變得魅力超凡。想拍出本來不存在的東西,並不是不可能,但也相當困難,需要有非常出眾的天分才能做得到。雖然我還算不賴,但也不是最有天分的,這個可憐的傢伙簡直是在試探我攝影技術的可信度。我脫身而出,這太令人沮喪了,因為我想出色地完成工作。但我並沒有完全消沉,因為我已經確保自己拿到了這單活兒的支票,於是,我決定用巴瑞斯-沃特福特分配的新活兒中那極端的附庸風雅來讓自己振作起來。科恩給我寄來了一些30年代設計方面的書、流線型建築的照片,還列出了黛兒塔·唐尼斯最中意的五十個加州設計風格的範例。
建築攝影可能需要長時間的等待:當你在等待陰影慢慢離開你想要捕捉的細節時,或者是想表現出建築結構上一定的明暗與平衡關係時,可以把建築物本身當作日晷。我邊等待著合適的拍攝時機,邊想象著自己身處黛兒塔·唐尼斯所描述的那個美國。我用哈蘇相機的磨砂鏡頭把幾座廠房也框了進來,它們竟然表現出一種陰險的集權主義者般的高貴,像極了阿爾伯特·斯皮爾為希特勒建造的體育館。可除此之外,畫面則顯得俗不可耐:只不過是30年代美國的集體無意識催生的短暫的產物而已,它們多半隻能存在於那些令人壓抑的破敗街道,道路的兩旁分佈著落滿灰塵的汽車旅館、床墊批發商店和小型二手車停車場。我興致勃勃地趕往加油站。
在唐尼斯憧憬的那個時代的鼎盛時期,他們讓酷明負責設計加利福尼亞州的加油站。由於偏愛祖國蒙戈的建築風格,他沿著海岸線來回巡遊,建造起一座座表面粉刷著白色灰泥的雷射槍炮臺。大多數加油站裡還修建了一座有些多餘的中心塔樓,周圍是一圈奇怪的輻射凸緣,構成了加油站建築風格的標誌性主題。這一設計展現出一種極為強烈的原生態技術狂熱,彷彿只要你能找到開關,這種對技術的極端崇拜就會噴湧而出。我還在聖何塞市拍了一張,一小時後,一輛推土機開來,將石膏、板條和廉價的混凝土構成的建築物夷為平地。
「把它當作,」黛兒塔·唐尼斯這樣說過,「另外一個美國:一個1980年從未到來過的美國,現實中已經破碎的夢想構築而成的美國。」
這正是我那時的構圖思路:我坐在自己的紅色豐田裡,決定在加油站取景,以表現她令人費解的社會性建築審美觀;漸漸地,我似乎看到了她眼中那個子虛烏有、未曾出現過的美國,在那裡,可口可樂工廠像是擱淺的潛水艇,五場連播的電影院則像是某種崇拜藍鏡子和幾何圖形的失傳教派所建造的廟宇。穿行於這些神秘的廢墟間,我發現自己竟然對這裡的居民產生了好奇,生活在這個失落的未來中的人們會怎麼看待我們生活的世界呢?30年代的人們憧憬著白色大理石、滑溜鉻合金、不朽的水晶、鋥亮的青銅,然而《根斯巴克》雜誌封面上的火箭卻在夜深人靜之時呼嘯著降臨倫敦城。戰爭過後,人人都擁有了自己的車——雖然不是帶翼的飛車——之前許諾的超級高速公路也修建了起來。天空卻因此變得灰暗,廢氣煙塵吞噬了白色大理石,神奇水晶的表面也被腐蝕得凹凸不平……
有一天,我在波利納斯市郊,準備拍攝酷明設計的一座極為奢華的軍事建築。我穿過了一層薄膜,一層可能性的薄膜……
如此輕柔地,我越過了它的邊緣——
然後我抬頭望去。這時,我看到了一架由十二個引擎帶動的飛行器,彷彿一個巨大的飛去來器,整體為翼狀造型,帶有一種深厚的優雅,朝東邊緩緩飛去,它飛行的高度很低,我甚至能數清它暗銀色機身上的鉚釘,聽到裡面似乎傳來爵士樂的迴響。
我將這件事告訴了基恩。默文·基恩是個自由撰稿人,他所涉獵的話題極為廣泛,例如得克薩斯州翼手龍,自稱被外星人劫持過的鄉巴佬,坊間傳言裡的尼斯湖水怪,還有更為離經叛道的美國公眾心目中的十大陰謀論。
「很好,」基恩邊用身上的夏威夷襯衫邊緣擦著他的黃色寶麗來護目鏡,邊說道,「不過還不完美,可信度差了點。」
「可我看到了,默文。」我們坐在水池邊,沐浴在亞利桑那州燦爛的陽光下。他來到圖森市是為了等一幫退休的拉斯維加斯公務員,他們的頭兒聲稱從微波爐裡收到了來自「他們」的訊息。我開了一晚上的車才趕到圖森市,開夜車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你當然看到了,沒錯。你應該讀過我的作品吧?應該瞭解我解決不明飛行物問題時常用的地毯式解決方案吧?很簡單,簡單極了:人們……」他小心翼翼地將眼鏡架在他長長的鷹鉤鼻上,用蜥蜴般的眼神盯著我,「看見了……某些東西。人們總是會看到這類東西,但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可人們還是會看見。可能是因為他們想看見而已。你讀過榮格的作品吧,應該心裡有數……就你的情況而言,其實非常明顯。你也承認你一直在想那些不切實際的建築,經常愛幻想。你看,我敢說你肯定嗑藥了,對吧?60年代生活在加州的人有多少沒產生過這種奇怪的幻覺呢?那些夜裡,你突然發現迪斯尼的技術員大軍都被服裝廠徵用了,他們將埃及象形文字的動態全息圖繡在你穿的牛仔褲上;你還發現……」
「這跟那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完全不同,這簡直是‘明擺著的事實’,對吧?本來一切都很正常,可接著出現了怪物,出現了曼荼羅,出現了霓虹燈雪茄。而你看見的是一個巨大的湯姆·斯威夫特式飛機。這種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你也並沒有瘋。你知道的,不是嗎?」他從摺疊躺椅旁破舊的泡沫製冷箱裡找出一聽啤酒。
「上週我在弗吉尼亞的格雷森郡,採訪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她聲稱自己被一個熊頭襲擊了。」
「一個什麼?」
「一個熊頭,被切下來的熊頭。這個熊頭,你知道嗎,還在它自己的小飛碟裡四處遊蕩,看起來就像是韋恩表兄家過時的茶葉罐上頂了個車輪蓋。還有兩個雪茄頭似的發光的紅眼睛,耳朵後面還豎著兩根可伸縮的鉻合金天線。」他打了個嗝。
「這玩意兒襲擊了她?怎麼可能?」
「你不會想知道的,你太敏感了。女孩說‘它很冷’,」他又操起了糟糕的南方口音,「‘像是金屬的感覺’。還會發出電子噪聲。如今,這竟成真的了,老兄,這就是大眾無意識心理的直接產物;那個小姑娘就是個女巫。這社會里沒有她使用法力的空間。如果她的童年不是充斥著《仿生人》《星際迷航》之類的電視節目,她就不會看見不該看的東西。她已經沉溺於故事的主要情節裡了。她知道一切發生在了她的身上。我趁著那些不明飛行物狂熱分子還沒帶著測謊儀趕來,就提前十分鐘離開了。」
我當時看起來一定很痛苦,因為他小心翼翼地將啤酒放在冷藏箱旁邊,然後坐起來。
「如果你想聽更高階的解釋,我會告訴你,你遇見了一個符號幽靈。舉個例子吧,所有這些被接觸者的故事都是基於某種滲透於我們文化中的科幻意象。我可以承認外星人的存在,但他們絕不像50年代的連環畫裡畫的那樣。他們是符號幽靈,是從深層次的文化意象中被剝離出的碎片,進而擁有了自己的生命,這就跟過去堪薩斯州的農夫總說自己看到了儒勒·凡爾納筆下的飛船一樣。只不過你看到的是另外一種幽靈,僅此而已。你看到的飛機不過是大眾無意識的一次體現而已。不管怎樣,你注意到了他們的存在。重要的是,不要過於擔心。」
可我真的很擔心。
基恩梳著他稀疏的金髮,起身去聽雷達最近有沒有捕捉到「他們」的聲音。我拉上房間的窗簾,躺在昏暗的空調房裡,一直憂心忡忡。一覺醒來,心裡仍舊很擔心。基恩在我的門上留了個字條:他要乘專機北上,去驗證一個有關殘害牛群的傳聞(他管它們叫「殘牛」,造新詞是他作為新聞工作者的另一項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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