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莫考克/著
李懿/譯
邁克爾·莫考克,英國作家,現居美國。他寫作主流文學小說,也發表科幻奇幻作品,但為他贏得廣泛聲譽的主要還是後者。他曾於1964——1971年以及1976——1996年間任英國雜誌《新世界》的編輯,並被視為科幻小說「新浪潮」流派的中堅力量。儘管讀者普遍將莫考克筆下「最著名時間旅行小說」的桂冠授予其星雲獎獲獎中篇《瞧這個人》,他本人卻認為該故事並不包含時間旅行的元素,因而本書收錄了《褪色的玫瑰》。這篇粗而不俗、撲朔迷離的作品也是莫考克心頭的最愛之一,首刊於1976年的《新世界季刊》。
炎夏苦短,餘心所念易逝
寒冬如晦,殘紅次第墮枝
褪色的玫瑰,凋零
於漸行漸暗的暖日
——歐內斯特·道森《變遷》
一無可慰藉之維特
「你仍能予人歡樂,維特,那才是重點。」說著,花魁克里斯蒂亞撩起裙邊袒露驚喜。
維特·德歌德極少為他人謀娛樂(這是他最常用的形式——名為「雨」),而恆姬本人,也極少摻入個人情感,考慮如何取悅當日的情人。
「喜歡嗎?」她問。他的視線正窺向她兩腿之間。
維特答道:「喜歡。」聲音細微,語氣卻非比尋常地熱烈。他蒼白的手指撫弄著主要取材自《死神與少女》的刺青,圖案上交合的屍骨纏綿相依,各式擁姿滿溢情慾——而在那中間,她白如骨色的陰毛修剪成頭骨的輪廓,邊線流暢優雅,總教人聯想到陰柔與溫婉。「只有你懂我,克里斯蒂亞姬。」
她時常從諸多情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讚譽,每每為此高興:「死亡美學之維特!」
他彎腰親吻頭骨那略微拉長的唇部。
他的雨點劃過黑暗的天空,每一滴帶著不同的暗色,或綠,或紫,或紅。它們是真正的雨滴,灑向為數不多的看客(昆士公爵、堞壘主教、查洛蒂娜大小姐,還有一兩位剛剛抵達的時間旅行者,他們來自遙遠的過去,還未走出一時的迷茫無措)身上,浸透了他們的衣服,令他們瑟瑟發抖。他們站在表面如玻璃般光潔的巖架上,俯瞰維特的浪漫懸崖(下方,一道瀑布沖刷過險惡的黑巖,泡沫飛濺)。
「自然,」維特高呼,「唯一的真理!」
昆士公爵打了個噴嚏。他樂不可支,微笑著環視周圍,卻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張口咳嗽,以圖吸引他們的注意,想再打個噴嚏卻打不出來。他抬眼望向鉛灰的天空,新聚的黑雲似波浪滾滾翻騰:此刻閃電亮起,雷聲轟鳴,雨變成了冰雹。查洛蒂娜大小姐笑聲如鈴,她身著一襲粉紅長裙,高撐花瓶式下襬,淡藍色脈紋,細小的雹粒落上她鍍金的面龐,隱約碰撞出叮噹的脆響。
而堞壘主教則將頭轉向一邊,鋸齒參差的堞冠(比他本人還要高出一倍,「堞壘」之名由此而來)頂部隨之前後搖晃。他面色陰沉煩躁,只因他發現本場娛樂相比上一年自己那場著實不盡如人意,他那場也涉及「雨」,但每一滴落地時都會變成一個完美的人偶。他無心回應維特對自然直白無奇的復現,自然雖早已離開這顆星球,但任誰心思一動都可以完整重塑。
克里斯蒂亞姬一向善於敏銳察覺負面反應,她急於挽救當前情人的尊嚴,大呼道:「還沒有結束吧,維特?結局是什麼樣?」
「我想再稍微保持一會兒……」
「不必!不必!現在就上結局,我親愛的!」
「唔,克里斯蒂亞姬,願為你效勞。」他轉動一隻能量戒指,驅散了滿天烏雲雷電,代之以珍珠般潔白的雲朵,邊沿透射出金色的光芒,而細雨仍舊如銀絲灑下。
「此刻,」他喃喃道,「我予你寧靜,以及寧靜之中的——希望……」
能量戒再一轉,一道彩虹出現,跨於雲朵之間,填補了視野的空當。
結局表現優雅而未流俗於浮華,堞壘主教受其打動,卻也忍不住稍加批評:「你是否認為,黑色純粹是陰暗面?我想它應當是對你理念的詮釋,唔,或許不完美……」
「它於我是完美的。」維特的回答略失風度。
「當然。」堞壘主教說道,後悔自己衝動失語,「在背景的烘托下,主題確然鮮明。」他那茂密的紅眉蹙到一起,神態誇張地細細品味彩虹。
克里斯蒂亞姬熱烈鼓掌(招來昆士公爵眼中一閃而過的譏諷目光):「這道彩虹真美,維特,我敢肯定它遠遠超越了其從前的表象。」
「只有極為獨到的想象力,才能如此——返璞歸真。」向來以三俗口味傾向聞名的昆士公爵,竟也與她持同種感受。
「很遺憾,沒能呈現更多深意。」維特滿足於自己的創作及看客的反應,難抑本性的流露,語調中透出一絲受傷與厭惡。
看客全體做出寬容的回應,甚至包括堞壘主教,他們異口同聲地表以寬慰。克里斯蒂亞姬伸手握住他瘦弱蒼白的手,不經意觸到了一隻能量戒。
彩虹隨之翻倒。維特眼看它在空中斜傾了幾秒,起初的難以置信終於轉為無奈接受;隨後,它緩緩倒下,在懸崖頂上摔成碎片,縷縷氳氣紛落如雨。
克里斯蒂亞姬的小手慌忙逃向玫瑰花蕾般的柔唇,滾圓的藍色眼珠透出的恐懼已逐漸轉為笑意(又驟然僵止,當她注意到維特陰沉悲哀的眼眸)。她仍握著他的手,他卻慢慢抽了出來,煩躁地踢著彩虹碎片。天空突然呈現出清朗的淺灰,可以想見,這顆星球所持續圍繞旋轉的暗淡恆星正發出慵懶光輝,唯有維特的軒昂眉宇間仍掛著陰雲。他扯扯瓶子綠的帽尖,摸摸紅褐色的長髮,彷彿在寬慰自己。他鬱鬱不樂。
「真是完美!」查洛蒂娜大小姐讚歎道,無視最後那一點紕漏。
「你很擅長以簡馭繁,維特。」身著錦緞的昆士公爵朝此刻已分崩離析的場景振臂一揮,「我嫉妒你的天才,朋友。」
「如此直擊人心的創意,來自喘息的情慾、搏動的精子與激情的卵子之結晶!」堞壘主教不由提到維特的出身(孕自兩性交合,生自子宮,曾歷童年時光——確然世所罕見),「棒極了!」
「啊,」維特嘆道,「你竟如此歡欣地提起我的劫難:獨為此種生物,而別人都是直截了當身為成熟的成年人降臨世間!」
「傑列克·卡尼連也跟你一樣。」說著,查洛蒂娜大小姐轉身意欲離開,高撐花瓶式裙襬上下跳動。
「至少他生來不是畸形。」維特說。
「給你重塑合適的形體確實花了一段時間,維特。」昆士公爵提醒他,「切除六條上肢(是吧?),換上兩條完美自如的手臂。畢竟,對你母親而言,生育並不是尋常的經歷。她已經做得非常好了,考慮到那是她的第一次嘗試。」
「也是最後一次。」查洛蒂娜大小姐說道,終於在笑容消失之前背對了維特。她打個響指召喚飛行轎車。車懸浮向她駛來,巨大的黃色木馬外形,影子投在他們所有人身上。
「但是,」維特說,「留下了傷痕。」
「那當然。」克里斯蒂亞姬說道,吻上他黑色天鵝絨的衣肩。
「可怕的傷痕。」
「的確!」昆士公爵漫不經心地表示贊同,心思早已走神兒,「唔,感謝你為大家帶來一個美妙的下午,維特。跟我來,你們倆!」他揮手示意那對時間旅行者。他倆據稱來自830世紀,身穿返始的透明「外皮」,這衣料延展性很差,容易起皺,使得他們全身好似爬滿了幾百條激烈蠕動的細小線蟲。昆士公爵將他們收留在博物領地。他倆尚不知返回自身時代的難度(顯然,時間旅行在他們的年代才剛剛重新發明),遂將公爵視作異人,暫且容忍,直等適當的時機別之而去。他們紆尊一笑,互相遞個眼色,跟他來到一輛立方體形狀的飛行轎車旁,車身六面都是金鏡,飾以白色與紫色的花。看樣子,昆士公爵今天不厭其煩帶他們來,是因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克里斯蒂亞姬揮手送別,他的車迅速駛過空中,消失不見。
他們終於全部離去,只剩下她自己與維特·德歌德。他已坐上一塊爬滿青苔的岩石,塌肩弓背,面容沮喪,無心應答她的調笑。
「啊,維特,」她無奈大呼,「怎樣才能讓你快樂?」
「快樂?」他空洞地重複她的詞語,「快樂?」他突兀地做個不屑的手勢,「像我這樣的人,字典里根本沒有快樂兩個字!」
「但肯定有同義詞的吧?」
「死亡,克里斯蒂亞姬,死是我唯一的慰藉!」
「哦,那現在就死吧!我親愛的!我將在一兩天之後讓你復活,接著……」
「克里斯蒂亞姬,你愛我——你最瞭解我——但是你不懂。我所尋求的是無可避免、無可調和、無可更改、無可掙脫的死亡!我們的祖先明白,他們知道何為無以復生的死,他們明白受風霜雨雪主宰是何種感受。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無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他們被潮水拋卷,被風暴驅散,被戰亂大量抹殺,被疾病逼至滅絕,被輻射毀形滅體,被屠殺奪走家園,被閃電鞭撻……」
「你今天就可以稍微鞭撻自己一下,沒錯吧?」
「但那畢竟是我主觀的決定。我們已經失去了順其自然,放棄了聽天由命,克里斯蒂亞姬。擁有能量戒與基因庫,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行星的演化歷程,讓我們偏好的任意生物繁衍興盛,使我們古老的太陽煥發新能,抑或完全從天穹淡去。我們控制一切,卻不受任何控制!」
「我們有奇思,有妙想,有獨一無二的個性啊,我喜怒無常的愛人。」
「就連這些也可以隨意修改。」
「除非誰真想改變自己的秉性,可那也太少見了。你肯改變嗎?就拿我來說,假如你決定向昆士公爵或者鐵蘭傾斜,我會很難過的。」
「但那畢竟可以做到,改變與否,存乎個人決定。沒有什麼不可能,克里斯蒂亞姬。現在,你是否已明白我悵然若失的原因?」
「不太明白,親愛的維特,畢竟你可以隨心主宰自我。小女駑鈍,你知道——此非我所能選擇——但我想,對自然之愛,其本質莫不是放諸天地的自愛?——自然等同於自我,天人同一。」她平心靜氣地提出意見。
他面露驚訝,似乎細細思考了一陣她的評論:「我想有可能,不過,那與我們眼下的話題無關。的確,我可以隨心主宰自我——換言之,自由選擇身份,沒錯。正因如此,我心意難酬!」
「啊哈!」她說。
「啊,我多麼渴望舊式的痛苦!缺乏苦難的人生毫無意義!」
「我想,大家也都這麼看吧。可什麼樣的痛苦最適合你呢,親愛的維特?給愛斯基摩人做奴隸?」她沉吟少許,因她對過去的瞭解比一般人微少,「荊棘鞭笞?緊身鐵刺褲?火坑?」
「不,不——那太原始了。我需要的必定是精神的試煉,關涉——呃——道義。」
「那不是舞蹈的儀式嗎?」
一顆大大的淚珠湧出滾落:「這個世界太寬容、太善良了。大家都支援我——尤其是你!不管我做什麼,你都花容大悅——即使拂逆你的品味——沒有危險,沒有風險,沒有罪惡,來點燃我的慾火。啊,倘若我有罪該多好!」
她秀眉微蹙,完美的前額略微皺起,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他的話,聳聳肩,伸手擁抱他。
「告訴我,什麼是罪惡。」她說。
二不速而至之聽者
我們的時間旅行者,一旦訪問了未來,(由於時間本身性質所限)就只能獲允短暫地返回現在。他們可以在未來停留任意時長,因為在未來一般無法對先前的事件程式產生任何實質性破壞,而返回,就算對經驗最豐富的時間旅行者來說也極難應對;長期逗留則已被證明不可能。與親眷或愛人共處半小時,向聽者短暫傾訴,譬如我曾向某位懷有興趣的科學家自述75世紀的生活,簡要透露未來發明——只要決定躍往神秘的未來,時間旅行者就不能有更高奢望。
由此產生的結果,至少是我們對於未來的瞭解十分粗淺:不瞭解文明將如何壯大,又如何衰落;不清楚為何太陽系的行星數量似乎會在六七個至近百個之間急劇增減;無法解釋某個時代特定的流行服飾會使我們驚為怪異甚至變態。那些被我們基於現實理解而判作謬見或迷信的觀念,是否超出我們的領悟力?
我們聽聞的故事通常只是片面之詞,倉促間講述出口,觀察不甚仔細,甚或為時間旅行者的誤見。而我們無法當面提出質疑,因為他很快便離去(時間遵循一種簡潔原則,以保護其本質,客觀存在而不可違抗的固有本質,假如該本質被成功變更,那麼我們或許能隨之成功變更人類環境的要件),若想與之重逢,幾乎永無機會。
於是,我們所獲知的未來地球的故事,其人物的傳奇色彩大於歷史可信度,從而更適於激發藝術家的想象力,因為嚴肅科學家需要確定的不以時間為轉移的證據才能開展工作,而這種珍貴證據少之又少。(有的人拒絕相信抽象概念之外的未來,還有的人堅信所謂的時間旅行者返回的記述實際是夢境與幻覺,他們根本沒有在時間裡前行過!)探究這些故事的任務,就留給了像我這樣孩子氣的小說家。我很高興能向你保證,本篇故事中描述的一切內容都十分貼近事實,同時我也必須承認,故事輪廓雖然取自我們最偉大、最著名的時間探險者之一,查蕪·慈仁女士的講述,但細節的對話與主要的描寫都出於我自己的杜撰,以期增添一絲生動活潑的趣味,否則,對維特·德歌德人生插曲的講述就會略顯空洞,且相當枯燥了。
未來存在維特此人,只有少數老頑固懷疑論者對此持懷疑態度。我們已從多方聽說過他的訊息,而且都是像尊敬的慈仁女士這樣可靠的人物,他們同樣講述了我們所定名為「時間盡頭」這一時代其他傑出人物的故事。我們對該時代的興趣遠勝其他,許是因為它似乎預示著人類民族最終的命運。
道德學家常常用這個時代大做文章,告訴我們:一方面它描繪了人類存在的禮數,另一方面它又揭示了其完整的意義。小說家受其吸引的理由則淺薄得多,他們只看到環境的異彩紛呈與人物的魅力與美貌;最能激發他們想象力的,恰是使科學家頭痛不已的悖論與矛盾,是未來人類掌握了無限的能量,可以隨心消遣,如同任性的神祇。僅僅敘寫故事就足以令小說家盡享歡愉:稍加潤色,補上缺失的細節,自娛以娛人。
當然,時間盡頭的居民並非我們舊時傳說中的生物,不只是我們祖先的希望與恐懼的具象表現,不只是齊格弗裡德、宙斯、克利須那那樣的隱喻式人物,這或許也是他們如此吸引我們的原因。潛心於該時代的研究者(盡其所能進行研究)對鐵蘭、昆士公爵、迦納利的賈格德勳爵等人都懷有親切感,甚至認為可以窺知其精神生活。
維特·德歌德,哀苦於得知其(照他本人所處時代的標準看來)非同尋常的出世方式,他無疑與同儕產生了疏離感,雖然並沒有任何客觀原因促使他有此感覺。(我相信讀者們會原諒我以描述現實的口吻描述將來。)在一個鼓勵特立獨行的社會,在一個不論行事多極端都能得到歌頌的社會,我們認為,維特內心產生了反感:他渴望擁有與他存在一定相似的同伴。他不能退返至落後的過往時代,大家已經知道,他不可能停留在過去(這種現象在時間盡頭有專門的術語,叫作墨菲爾效應);他也和別人一樣明白,即使為自己重塑這樣的環境也是徒勞——如果有用,他早就這麼做了,而且終須由他本人為此擔責。當一個宿命論者的命運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別無變更,我們只能同情他的悽苦人生,同情他無可調和的矛盾!
與傑列克·卡尼連一樣(我已經在別的故事裡講述過他的探險經歷),不管維特做什麼,他向來純真無邪的滿腔熱情總是特別受同伴們的喜歡。和傑列克一樣,維特也可能完全墜入愛河——愛上自然,愛上某種思想,愛上一個女人(或者男人,如果你非要鑽這牛角尖)。
在昆士公爵看來(慈仁女士親自給予了我們權威的確認),擁有此種能力的人必然極度自愛,且深愛的程度令人豔羨。毋庸置疑,公爵此番評述並無反對之意:「如此慷慨地珍愛自我!懷揣敬畏之心跪在自己的靈魂面前——他是一位暴躁的國王,總是需要奇珍異寶的貢禮!」而我們的道德學家也許會爭論,所謂「奇珍異寶」,除了主觀的感知,又能如何判定?譬如將去年的禮物重新鍍金。
真相或許是,年輕的維特(不超過五百歲)過於愛戀自己,因而他的悲劇在於,無法將片刻間自我滿足的感受與我們所稱的持續的深沉愛意區分開來。我們已確認,維特曾為克里斯蒂亞姬寫下短詩零章:
此種時刻,我最愛你沉睡的身姿;
你自擁美夢,未蒙紛繁世界滋擾:
我可是聽見你哭泣?
這基本上是維特觀念的真實寫照,而以我們的所知來判斷,卻未能如實描述克里斯蒂亞姬的本質。
但我們有理由懷疑她的自我評價嗎?相反,我們更應該懷疑維特對任何人的評價,包括他自己。也許他在那個時代如此使人著迷的原因,正是識人不深——無比純真!
那麼,既然我們引用了其一,照理應引用其二。幸而我們擁有另一段殘章,來源同前,出自克里斯蒂亞姬筆下:
讓我的身體為他人之手所動;
不止男人,
女性亦同!
許我自由予洞察明理之人:
愛,即是真。
無疑,本節詩中所蘊含的諷刺,並沒有出現在維特的詩段中。本節詩自然也談及了愛,但克里斯蒂亞姬的這種愛,往往包藏著一定的自覺,且是相應具有持續性的自覺。在我們的時代偶爾也是如此,外在表現得越是浮華出格,對本人良知的領悟便越是深刻,因此就越是要去盡力掩飾良知的面目,收起真實的自我,向世界展示他人所期待的模樣。克里斯蒂亞姬選擇以嫻熟的藝術手法反映其情人當日的慾望,在達成藝術野心的同時,也不著痕跡地展現出過人的敏銳。
我不惜中斷故事程式,插入本節中的各類解釋和推測,以期為接下來的故事增添可信度——提醒大家,克里斯蒂亞姬的獨特行為以及可憐的維特的誇張反應,均出於自然的緣由。離題挺久了,讓我們回過頭來看看這對情人,他們已暫且分別,我們先回到維特的故事上……
三尋得知己之維特
維特·德歌德的居所位於高至一英里的黑色峭壁之巔,永恆的蒼茫籠罩其上,黑色兀鷲在其間啼叫飛旋。若有訪客來到維特人跡罕至的懸崖,往往未及靠近,先聞鷲聲。它們自創造之時起即終日聒噪,口中最為淺顯易懂的三句警告,當屬「永不復還!」「小心三月十五日!」以及「陪你拔雞毛!」。
在那最高的一座又窄又暗的塔樓尖頂內,維特·德歌德坐在他最愛的未打磨的石英椅上,用他最喜歡的悲慼內省的姿勢,思索克里斯蒂亞姬為什麼決定去比利小子湖拜訪查洛蒂娜大小姐。
「終究,她如何會期願逗留於此?」飽受煎熬的他將視線投向下方嘆息的海,「她是光明的人兒——追尋色彩、歡笑、溫暖,毫無疑問,她在盡力遺忘某些我所不知的悲傷——她所需的一切我都無法給予。啊,我真是個自私的禽獸!」他任由自己輕聲啜泣。但這啜泣和先前的爆發都沒有產生通常的滿足感;他始終無以自憐,感覺失落無寄,就像沒有地圖和指南針的探索者踏足陌生的地界。男子漢不言輸,他又再度嘗試:
「克里斯蒂亞姬!克里斯蒂亞姬!你為何將我拋棄!沒有你我是如此淒涼!我搏動的神經只為你的碰觸而歌唱!然我必將永陷此宿命,被我最深的鐘情毀傷。啊,人生多艱!人生多艱!」
他稍覺寬慰,便從未打磨的石英椅上起身,略微掉轉能量戒,於是強風漸起,穿過塔樓未鑲玻璃的窗洞,拂動他的頭髮,刺痛他蒼白瘦長的面龐,颳得他的斗篷獵獵翻飛。他抬起一隻腳,長筒靴底踩在低矮的窗臺上,視線穿過風雨,凝視頭頂的天空如可怖的瘀傷向四面八方延伸,又低頭遙望下方咆哮的狂暴之海。
他撇撇嘴,轉動能量戒略微調暗了眼前場景的光線,增強風聲的咆哮與海浪的怒吼,意欲重拾方才的思索。正當此時,他注意到有什麼異物正飄零在遙遠的波濤之間;那件並非出自他設計的造物隨即佔據了他謹慎的思緒。他極目眺望,但目標離得太遠,無法辨認。換作他人,或許會聳聳肩置之不理,然而他如此執著於藝術的完美,乃至吹毛求疵。或許是昆士公爵想要取悅他,卻弄巧成拙,給他的場景來了個畫蛇添足。
他從牆上取下降落傘包(他將其選作離開塔樓的唯一方式),穿戴好,踏出窗外,墜入風中拉開傘索。垂直下落途中,緋紅的傘蓋很快鼓滿空氣,腳下的吊籃隨之展開,當降至距陰沉的海浪幾英尺時,他已舒適地趴在籃中,視線掠過降落傘邊緣,望著他在塔樓上發現的那個擅闖進來的物體。一葉珍珠母外形的淺舟,像一隻大貝殼漂盪在波濤洶湧的陰暗海面。
此刻,他驚訝地發現,小船承載著一個小小的人影,她身著雪白的薄衣,驚恐的臉上全無血色。這可能是他的某位朋友,一時興起而喬裝易容出門歷險。會是誰呢?他的視線穿過雨簾,看清之後不禁喃喃說道:
「是個孩子?孩子?你是個孩子?」
她聽不見他的話,或許根本沒發現他的存在;她正全神貫注望著前方,那堵水牆勢要吞沒她的小船,將她攜卷至海魔的領地。這裡怎麼會有孩子呢?他揉揉眼睛。一定是內心期望太強烈造成的幻覺——可是看啊,那稚嫩的動作,抽抽嗒嗒的模樣!真的是個孩子!毫無疑問!
他張口結舌,望著她在風暴之中——他製造的風暴之中——顛簸漂盪卻無計可施、束手無策!他將她的恐懼視若珍寶,為她的驚慌而心生羨慕。她從哪裡來?除了他本人和傑列克·卡尼連,千千萬萬年以來,地球上不曾有過一個孩子。
他繼續向外探出身子,細看她光滑的皮膚和胖嘟嘟的可愛肢體。此刻,浪頭正打向她那脆弱的小舟,她緊閉雙眼,嬌嫩而柔弱的手指勇敢地全力抓緊船舷;她的白裙溼透了,緊貼在剛剛發育的胸脯上,海水從棕色的長髮往下淌,無助的喘息叫人心生憐愛。
「真是個孩子!」維特叫道,「一個擔驚受怕的可憐孩子!」
他激動得從吊籃上翻身而下,驚叫著「咚」地跳上貝殼小船,落在女孩身邊。她睜開眼,他立即轉頭道歉。很明顯,此前她並未發覺他正從天而降。他一時張口失語,而她驚聲尖叫了起來。
「親愛的……」話語又細又尖,隨風飄散而去。他費勁地將手肘擱在船舷上,撐起身子。「抱歉……」
話音未落,她又尖叫起來,四肢著地拼命從他身旁逃開,重又抓緊這艘單薄小舟的邊沿。海浪將小船拋來拋去,如同一個巨人在隨心所欲地擺弄小玩具,碎裂的危險迫在眉睫。他揮手指向降落傘,而它已然飄遠。他的斗篷被風颳起,纏裹在手臂上,他努力想掙脫,卻被裹得更緊。又一聲尖叫傳來,緊接著是無助的嗚咽。
「我來救你!」他高聲安撫,可他的聲音在自己耳中聽來都不甚清晰。回答他的是又一聲可憐的尖叫。斗篷已經溼透了,層層疊疊的布料越發難以掙脫,他頓時心煩氣躁,卻只弄得衣物越纏越緊。他用力一扯,頭部終於解脫出來。
「我不會害你,小傢伙,我是來救你的。」他說。顯然,她聽不見他的話。他終於不耐煩了,甩手丟開斗篷,轉動能量戒。周圍的轟響隨之寧息。又一轉,海面風平浪靜。她驚訝極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那是你弄的嗎?」她問。
「當然。你瞧,這是我做的場景。但我不知道你怎麼會闖進來的。」
「那,你是巫師嘍?」她說。
「怎麼會呢,我對耍把戲毫無興趣。」他拍拍手,降落傘便重新現身,飄向下方與小船平齊,彷彿帶著一絲不情願,還眷戀著之前短暫的自由。維特調亮天色,他捨不得抹去細雨,於是讓雲層間灑下幾許陽光。
「好啦,」他說,「風暴過去了,嗯?你喜歡這段經歷嗎?」
「這也太恐怖了!我怕得要命,還以為肯定會淹死。」
「是嗎?那你喜不喜歡?」
她一頭霧水,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攙著她上了吊籃,命令降落傘回家。
「你就是巫師!」她說道,言語中毫無失望之意。他沒有對此表示異議。就讓她把自己當作她以為的人吧,至少在眼下,即使不能永遠如此。
「你真是個小孩嗎?」他遲疑地問,「毫無奚辱之意——我猜你是時間旅行者,或者來自外星球?」
「啊,都不對。我是個孤兒,約十四年前在地球上出生,現在父母都去世了。」她眼中略帶哀愁,望著吊籃下方輕快遠去的海面,「我爸媽是時間旅行者。我們在一處無人問津的博物領地上安了家——它位於地下,但很舒適。我父母一直擔心業主來收回該地,你懂的吧。那塊地上還種著食物,也有書,爸媽教會我閱讀——還有其他知識資料,供我完成了基本的教育。我不是文盲,也很瞭解這個世界。爸媽告訴我,巫師很可怕。」
「啊,」他低吟道,「這個世界!但你並不屬於它,就像我一樣。」
降落傘抵達窗前,在他的示意下,她小心翼翼地跨入塔樓。降落傘自動摺疊起來,掛到牆上。維特說:「那你吃點東西嗎?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變出來!」
「神巫的食物填不飽凡人的肚子,先生。」她對他答道。
「你真漂亮。」他說,「你可以把我當作人生導師,當作新的父親。我會教你認識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可否賞個臉,至少嚐嚐我的食物?」
「待會兒。」她環顧四周,神情中既有好奇,也有疑惑,「你的生活很簡樸。」她注意到一個櫥櫃,「書?你愛讀書,是吧?」
「另一種形式,」他坦承,「有聲書。我最鍾愛的作家是伊萬·塔基迪提,他是‘虐感小說’的開創者,在該流派的建樹至今無人超越。我印象中,在第九百(也可能是後人的偽託或者杜撰,聽說)……」
「啊,不對,不對!我看過塔基迪提的著作。」她赧紅了臉,「文字版。《溼襪》——僅僅一千頁不到,卻能帶給你整整四小時的虐感,每一秒都真實得如坐針氈!」
「那是我的最愛。」他對她說道,一時驚喜交加,痴戀般的眼神無比溫柔,「真不敢相信——在這個時代——還有你這樣的人兒!心如白紙,不染外物!純潔無瑕!」
她皺眉:「父母給了我應有的教育,先生。我不是……」
「你怎麼會懂呢!你說,他們過世了?過世了!可惜我沒能目睹——啊,抱歉,我太不顧你的感受了。請原諒。吃點東西吧。」
「我不怎麼餓。」
「那稍後再說。近來我鮮少慨嘆飢餓等虐感體驗在世間的匱乏,我太盲目了,未曾睜眼細察。把你的故事全告訴我吧:那片博物領地的原主人是誰?」
「它屬於這顆星球上的某位領主。我母親說她來自一個名為‘十月世紀’的時代,那時,綿延的星際戰火剛剛消散,人們光復了遠古的科技,一派欣欣向榮的蓬勃景象。她被選為首批前往未來的人員之一,但是剛到這裡就被一個像你這樣的巫師抓住關起來了。」
「‘巫師’的用詞不太妥帖,但請繼續。」
「媽媽說,這麼叫他是因為她覺得還比較貼切,而且找不到更簡要的詞來指代。我爸爸來自的時代名為‘初步結構’,那裡人類稀少,機器繁盛。爸爸從未提及他對當時社會準則的觸犯屬於何種性質,總之,最後結局就是被驅逐到了這個世界。他也被抓到了同一塊博物領地,並在那裡遇見了我媽媽。當然,起初他們生活在不同的囚籠裡,身處各自習慣的環境,那是專為他們重建的。後來,我想是博物領地的領主厭倦了吧,他拋下了收藏的一切……」
「我常常說,沒有能耐照料藏品,就不要去收集。」維特插話道,「請繼續,親愛的丫頭。」他伸出手在她手上拍了拍。
「有一天,他走了,從此再也沒有露面。過了好一陣,人們才意識到他已不會返回。漸漸地,那些生存環境需要特殊看護的嬌弱人兒接連死去了。」
「沒人去復活他們?」
「沒有。到最後,只剩下我父母兩人,在有限的環境裡艱難求生。他們不敢擅闖外部世界,擔心再次被人捕捉。後來,就有了我。他們也感到很意外,因為聽說不同歷史時期的人在一起是生不出孩子的。」
「我也聽說過。」
「嗯,總之,我就意外出生了。他們決定盡己所能給我最好的成長環境,使我有能力應對你們這個世界的危險。」
「啊,他們多麼英明!對如此純潔的人兒來說,危險確實很多。但你不必害怕,我會保護你。」
「你真好。」她語帶遲疑,「爸媽從沒提過,還有你這樣的人存在。」
「我是世間獨一個。」
「原來如此。就在去年,我父母相繼去世,先是我爸爸,然後是我媽媽(我想,她是過於悲痛了)。安葬了媽媽之後,我原本想繼續過從前的生活,但又覺得好孤單,就決定起程探索世界,因為我擔心自己辜負這生命,什麼都沒見識過,就長大老死了!」
「長大!」維特發狂般地跟著誦讀,「老死!」
「大概一個月前,我出發了,結果發現世上並沒有巨魔之類的邪惡生物,還有些失望來著——一路上領略的壯麗奇景,叫人眼花繚亂,與我之前的想象大為不同。我滿心以為早會被抓去博物領地,然而,哪怕是看見我的人也沒有表現出絲毫興趣。」
「當前博物領地已不再時興,沒幾個人經營了。」他點頭道,「他們也不可能瞭解你的本質,只有我認得出。啊,我是多麼幸運!而你也同樣幸運,親愛的,在適當的時機遇見了我。你瞧,我也是父精母血所化,也曾艱難地穿過子宮的晦暗,呼吸新鮮空氣,從零開始探索這顆暗淡的衰老星球。在你遇見過的人裡面,唯一能理解你、能與你感同身受、欣賞你學識的人已經出現。我和你是靈魂伴侶,孩子!」
他站起來,手臂溫柔地搭上她年輕的肩膀。
「現在,你有新媽媽、新爸爸了!他的名字叫維特!」
四終犯罪孽之維特
她的芳名乃是凱瑟琳·莉莉·瑪格麗特·納塔沙·多洛莉絲·碧翠絲·機坊七·炬·謝(倒數第二和第三個名字,分別承襲自她父親和母親)。
維特·德歌德繼續和她聊了幾小時。毫不誇張,一談到他們即將擁有多少激動人心的經歷,他就變得忘乎所以:從此,他們將如何度過最具純粹詩意的簡樸生活,將拜訪哪些安寧平靜的地方,將如何充實她的教育。他還很高興地指出,他認為她已經放下了戒備,對他的態度漸漸轉暖。
「我會全心全意使你幸福快樂。」他告訴她,隨即發現她已然熟睡,「可憐的孩子,如此欠缺考慮的我著實卑劣,她都累壞了。」他溫柔地笑了。
他從未打磨的石英椅上起身,大步邁向蜷在鬣蜥皮地墊上的她。他俯下身子,兩手伸到她那氣息溫暖的柔嫩軀體之下,有些彆扭地將她抱起。她在睡夢中輕哼了兩聲,櫻桃般的嘴唇微張,稍稍隆起的胸脯靠在他的胸口疾速起伏了幾下,隨即陷入更深的睡眠。
他累得不住喘氣,搖搖晃晃地走向塔樓另一側。最後他輕籲一聲,將她放到地板上。他發現,自己尚未給她準備一間合適的臥房。
他用手指摸著下巴,審視陰溼的石頭。長久以來契合心意的冰冷黑曜石,此刻莫名地令人反感。接著,他笑了。
「一定要讓她擁有美,」他說,「而且是精緻、寧謐的美。」
靈感乍現,隨著能量戒一轉,牆上便覆滿了厚厚的掛毯,上面繡著來自他那部舊時童話書裡的場景。他回憶著自己曾一遍遍聽那部書——那是他極端難熬的孤獨童年期間唯一的慰藉。
這是著名口琴手曼·雪萊,他勇闖陰嶽堂(童話裡地獄的名字),為了與他最愛的三頭犬奧尼巴斯重逢。圖案上的他正用口琴(或稱「豎琴」)演奏有名的散佚之曲《夜鶯的布魯斯》。再看這位,是額間生著獨眼的卡薩布蘭卡·博伽德,他正揮舞魔鏟「薩姆」與猛禽麥芽獵鷹激烈交戰,為了從「大瞌睡」(一個體形巨大的矮人)和暴亂凱恩(因為殺害妹妹藍色天使而被逐出好萊塢——或稱「天堂」)手裡救出愛人阿克麗蘭女王。
這樣的場景想必能激起這可愛孩子心頭浪漫而奇譎的想象,一如他在這個年紀曾有過的天馬行空——他感到無比興奮,眼中放光。再回憶起自己年少時所經歷的煩惱與苦痛,他不禁為能與她情感共鳴而渾身舒暢。
她即將面臨他曾面臨的坎坷,這使他心中充滿了欣喜,充滿了一種油然而生的惺惺相惜的快樂。同時,他又感念於她的困境,決心不讓她接觸自己早年經歷過的痛苦。曾經,在很久以前,維特對傑列克·卡尼連展開過追求,他知道對方頭腦中必定深鎖著與自己相似的迷惘、悽苦與絕望的回憶,因而格外欽慕對方的意志力。可是傑列克簡直被他母親——那個最虛偽做作的鐵蘭寵壞了,他根本描述不出任何合宜的經歷,雖然樂於取悅維特,卻總是興高采烈,滿腦子都是快活的時光。最後,他不情願地承認,自己擁有最幸福的童年。正是在那時,維特判定傑列克·卡尼連毫無人性,而且對他再未改觀(至今,維特仍私下裡懷疑傑列克的來歷,有時會覺得傑列克只是謊稱從孩童成長而來——但那也只是維特的又一種無聊而膚淺的情緒罷了)。
接下來,該造床了——柔和鬆軟的床,鋪上銀色絲綢被;象牙的床柱,垂下珍貴的有機玻璃床簾,舊化泛黃;地板上,鋪上完美鞣製的白化倉鼠與虎斑橘貓的毛皮。
維特又添上幾隻華麗的陶瓷花盆,盆身上飾有繁複的紅藍圖案,盆裡種滿了生機勃勃的鮮花:沙沙低語的柳穿魚、金魚草、金鳳花、上海百合、盛開的豔紅的瑪格麗特夫人(他沾沾自喜地挑了這種以養女名字命名的花)、粉紫罌粟、茶綠玫瑰、(碘紫、淡紅與鮮紅的)倒吊絲蘭、金色月女神、天藍蜜吻花、菱鋅子、亂爬藤……直到房間裡瀰漫著醉人的百花馨香。
他又在牆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加上幾串元首小球,在窗臺下安放了自己兒時記憶中曾擁有的玩具魚缸(能夠彈射真正的魚),在床邊放置一隻裝滿衣服的行李箱(按下中間的凹點就能開啟),將一整套玩具磚和兩根球棒靠在門口旁邊的牆上。環視房間,他終於稍許滿意了。
他告訴自己,顯然她會依據自己的品味做出某些調整,所以他表現得頗為剋制。他想象著她翌晨醒來時天真的喜悅——他必須營造規律的晝夜更替,因為在她這個年紀,節律是孩子主要的所需。沒有什麼比得上日復一日的光輝日出那般守信!受此提醒,他微微調整左手的一隻能量戒,往黑夜的天幕綴滿月牙與大大小小的星叢。然後他小心地彎下腰,抱起她朝氣滿滿的年輕的軀體放到床上,拉過銀白的被子,蓋至她不染邪氣的下巴。他在她前額留下一記純潔的輕吻,輕手輕腳離開房間,造出一扇綠意蔥蘢的門掩在身後。他略作停留,無法界定此刻心中的感受,而罕有的微笑為他長久以來陰雲密佈的面容增添了不少光彩。他返回自己的臥室,一路自顧自唸叨著:
「我想,這便是稱心如意罷!」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維特將每分每秒都傾注在新結識的被監護人身上,腦海中考慮的全是如何滿足這個年輕的人兒。他鼓勵她追求快樂、理想、對自然的熱愛。他抹去了暴風雪、嶙峋的亂石、淒涼的荒地以及風雨無常的深林,代之以寧靜的青山綠景、歡快流淌的潺潺小河、陽光明媚的林間空地,四周簇擁著新近萌生的白楊、杜鵑、紅杉、金鍊花、榕樹,還有古樸可親的橡樹。他們出去野餐時,大眼明眸的奶牛與活潑頑皮的大猩猩總會湊過來,吃食凱瑟琳·謝掌心裡遞上的食物殘屑。白晝時分,陽光總是燦爛,天空總是蔚藍,偶有云朵也只是潔白的絲縷,在天上暫留幾許,很快便散去了。
他找了些書供她閱讀,有塔基迪提、烏鐸、佩特·裡奇、薩迦、匹亞特·辛克——均是古代名家。有時他讓她讀給他聽,以這種奢侈享受替代他平常使用的轉碼器。她被一份資料裡的打字機照片深深吸引,於是他造了一輛外觀類似的飛行轎車,乘坐它與她環遊世界,觀賞同胞們創造的景緻。
「啊,維特,」有一天她說,「你對我真好。現在我明白了,之前的苦悶只是我的個別經歷而已(我長久生活在地下,眼界狹窄片面)。我愈來愈愛你了。」
「我也一天比一天愛你。」他樂顛顛地答道,同時感受到一陣齧心的歉疚,他竟如此輕易地淡忘了克里斯蒂亞姬。自從凱瑟琳到來的那天起,他就再沒去找過她,他猜測她正躲在哪兒生著悶氣,於是暗自祈禱她沒有下狠心要報復他。
他們去觀摩了傑列克·卡尼連著名的「倫敦1896」,當她對眼前以油亮的石英與漢白玉砌成的鑲金建築大加讚賞之時,維特極為大度地掩飾住了對這位勁敵的嫉妒。他帶她去看自己廢棄的荒墳,他個人認為這種景緻更具品味,卻顯然沒有給她帶來同等的滿意。
他們還參觀了昆士公爵最新的「仕女與天鵝」,但沒有久留,因為維特認為該地有礙觀瞻。隨後,他們拜訪了迦納利的賈格德勳爵那頗具抽象意味的「二維戰爭與和平」,維特認為如此單調的景觀無法獲得小姑娘的喜歡,於是判斷實驗「成功」了。然而,凱瑟琳摸到那些變換的數字時卻笑逐顏開,彷彿感受到了它們的真實。賈格德勳爵為它們建立了橫軸和縱軸,卻沒有加入豎軸——傾斜到一定角度,它們就不見了。
有一次,外出造訪堞壘主教「百萬怒鷦」(為踐行新近修正的宏聲美學藝術而做的嘗試)的途中,他們偶遇了蒙戈羅夫勳爵。他原是維特私交甚密的好友,可惜後來兩人為天王星原住民在大鈉休整時代採用的自殺形式爆發了爭吵。若不是維特近來傾心他人,此時兩人或已重修舊好,因而維特再度感到齧心的歉疚,他竟淡忘了這顆星球上唯一有共同語言的人。
這位巨人身穿慣常的墨綠長袍,獅子般威武的頭顱架在寬厚的兩肩之上。他顯然瞧不起飛行車,正騎著一隻巨型蝸牛往家走。
而維特與凱瑟琳行在空中,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氬心·坡(他認為只有可食、可消化且美味的東西才值得創造)某個荒廢的半成品場景裡蔚藍岩石上亮閃閃的尾痕。凱瑟琳眼尖,先看到蝸牛,驚呼那殼背上搖搖晃晃的鞍轎裡乘員的身形多麼龐大。
「他肯定有十英尺高,維特!」
維特立即猜出了她說的是誰,於是駕駛「打字機」著陸,呼喚道:
「蒙戈羅夫!我的老朋友!」
然而,蒙戈羅夫還在鬧彆扭,他拒不拋開上次與維特見面時所遭到的奚辱。「什麼?來人可是維特,攜著磨銳的尖刀利刃,意欲扎入老夫的心窩?可是那冷心腸的背叛者,老夫待之如友,他卻無心無肺,裝作粗枝大葉,假扮漫不經心,彷彿不記得前次分別時向我灌下的毒酒有幾多苦澀!快些,良駒!帶我遠離背叛!讓我躲開更多的屈辱!勿讓我再受毀謗的毒手!」他揮起珠寶鑲飾的長手杖,抽打這軟體坐騎的硬殼。這巨獸激昂地晃了好一陣頭角,卻似乎無法真正提高速度。它溫和地轉過溼黏黏的頭,迷茫地望著主人。
「原諒我,蒙戈羅夫!我收回先前的話。」維特鄭重其事地說道,全然不在意對方酸溜溜的用詞,「告訴我你為何外出,鮮少見你離開那陰鬱的圓頂屋。」
「我要去參加查洛蒂娜大小姐即將舉辦的一場舞會。」蒙戈羅夫勳爵說,「毫無疑問,他們是邀請我去充任丑角,兼作笑料談資,但我仍本著好意前去。」
「舞會?完全沒聽說呢。」
蒙戈羅夫的面容頓時有了些許光彩:「你沒收到邀請?啊!」
「我猜想……不,不對——查洛蒂娜大小姐展現出不為人知的體貼,她知道我如今身負責任——對我年輕的被監護人,凱瑟琳——我的阿琳。」
「就是這孩子?」
「對,我的孩子。我很榮幸能成為她的監護人。命運的垂青,使我成為她新的父親。就是她——既可愛,又純潔,不是嗎?」
蒙戈羅夫勳爵仰起碩大的頭顱,細看維特身旁纖瘦的姑娘。他的大頭搖得撥浪鼓似的,神情中滿是同情。
「當心些,親愛的。」他說,「與德歌德交好,便如毒蛇纏腰!」
凱瑟琳不明白蒙戈羅夫在說什麼,仰頭疑惑地看著維特:「他這話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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