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玫瑰

維特震驚不已,連忙伸手捂住她秀氣的耳朵。

「別再聽了!我後悔開啟這段序曲,而後續樂章,蒙戈羅夫閣下,還是按下不奏為好。再會,藐視善意之人。我從未料到你竟如此以惡意揣度他人。何等的指摘!永別了,世間最惡毒之人,輕鄙無私之人,憎恨愛意之人!你不再有機會誤會我了!」

「是你一直誤會了自己吧!」蒙戈羅夫怒氣衝衝地回敬道,但這話多半沒有傳入維特的耳朵,他已經加速向空中飛去。

於是,片刻之後,兩人遇見查洛蒂娜大小姐時,維特的致意增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殷勤。

其時她裝扮著赤狐的尖耳與眼瞳,正騎著黃色木馬穿過她那風起雲湧的「尼普頓之死」邊緣透出的一小片橘紅色天空。她向兩人揮手。

「親愛的查洛蒂娜大小姐,幸得偶遇,深感愉快。你的美仍不遜於自然最偉大的奇蹟。」

當一個人剛剛與密友交惡,心中的輕鄙與憤怒仍未散去之時,相形之下,毫無情感聯絡的外人也值得以如此罕用的溢美之詞寒暄。

她似乎驚了一下,但欣然接受了這份讚美。

「親愛的維特!這就是那位絕無僅有的少女嗎?我已經聽說了不少關於她以及你善心收留她的傳聞。真叫人不敢相信!一個孩子!有你做她父親,她多麼幸運啊——我們當中最適合照顧她的,非你莫屬了。」

幾乎可以說,維特盡情沐浴在她奉承的金色光芒下,意氣風發;如果他沒有體會出她語氣中的諷刺,多半是因為蒙戈羅夫那段猛烈尖酸的挖苦仍使他內心作痛。

「看來,我是被上天選中,」他謙遜地說,「來引導這個小丫頭穿過這疲累世界上重重的陷阱與幻象。我肩負的重任絕不輕鬆……」

「俠義的維特!」

「……然我心甘情願。將她養育成人,安撫她的心靈,是我此生的使命。」他伸出蒼白的手,摸摸凱瑟琳赤褐的髮捲,而她則天真無邪地牽起他的另一隻手。

「你可心安,我親愛的?」查洛蒂娜大小姐和藹地問道,理了理垂落在木馬鞍上的藍裙襬,「有沒有產生過懷疑?」

「起初有一點。」可愛的女孩承認,「但我漸漸地學會了去信任我的新父親,現在,我完全信任他的一切!」

「啊,」查洛蒂娜大小姐嘆道,「信任!」

「信任,」維特說,「也在我心中滋長。多虧了你的鼓勵,迷人的查洛蒂娜,不久之前我還堅信大夥兒都對我持有懷疑。」

「竟然有這種事?你如此順心——如此——快樂!」

「我也很快樂,因為有了維特。」凱瑟琳乖巧地附和,聲音婉轉動聽。

「妙極了!」查洛蒂娜大小姐低呼,「務必來參加我的舞會,相信二位不會拒絕。」

「我還不能答應……」維特開口,「凱瑟琳可能還太小……」

對方抬起茶色皮膚的手:「這恰是你的責任,教給大家,質樸的心靈最快樂。」

「大概……」

「請一定答應。既要讓我們追隨你的榜樣,維特,你必得成為世間楷模。」

維特羞澀地垂下眼簾。「受寵若驚,」他說,「我們接受你的好意。」

「棒極了!那快來吧,可以的話,不如現在就起程。只需稍作安排,舞會就將開始。」

「謝謝。」維特說,「但我想還是先暫回城堡為好,」他撫摩著義女秀麗的長髮,「因為這是凱瑟琳的第一場舞會,她還得挑選禮裙呢。」

她開心地拍起手來,他低頭對著受自己監護的活潑女孩爽朗一笑。

查洛蒂娜大小姐的舞場方圓至少一英里,氛圍設定為溫馨的夏日傍晚,霞光金紅,空氣澄澈,遠遠地就能看見已經抵達的賓客站在內牆上,身著時間盡頭的奢華服飾。

舞場本身有一點晃動,對場內的人卻沒有絲毫影響,他們的舞步依舊堅實,多虧了查洛蒂娜大小姐的藝術能耐。括約肌式的舞場入口隨處敞開,幾乎是隨機分佈在外牆上。管絃樂隊在舞池正中央的懸浮平臺上就座,他們由來自各個時代、各個星球最優秀的樂師組成,挑選自大小姐的大博物領地(眼下她專注於豢養藝術家)。

當身穿藍絲絨正裝的維特·德歌德挽著一襲綠裙的凱瑟琳·謝抵達時,樂隊正在演奏查洛蒂娜大小姐親自創作的基本音型。她上前迎接兩人,並介紹此曲名為《童年主題》,這無疑是刻意取悅二人,因為維特相信自己聽過這首曲子,而且當時是另一個曲名。

許多賓客已經抵達,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兒。維特向一位來自27世紀的老友李鮑打了招呼,這種擅長潑冷水的人他決計不會豢養在博物領地。李鮑永遠都在批判別人的行為,而且每逢聚會必定參加。他身邊站著傑列克·卡尼連的母親鐵蘭,傑列克本人卻不在場。兩人的衣著對比鮮明,李鮑身穿褪色藍大褂,鐵蘭則身披紅、黃、淡紫的碎布,閃亮的手鐲、腳鐲、項鍊總計有數千,頭戴編織孔雀翼頭飾,腳穿鼴鼠拖鞋,地上那兩雙豆眼望向半空。

「你這話什麼意思——浪費?」她對李鮑說,「那還該怎麼利用宇宙的能量呢?我們都是等到太陽耗盡才另造一顆,這不就是節省嗎?不就是節約嗎?」

「晚上好,維特。」李鮑說道,彷彿鬆了口氣。他禮貌地對小姑娘欠了欠身:「晚上好,小姐。」

「這位小姐怎麼稱呼?」鐵蘭問。

「謝。」

「什麼謝?」

「她叫凱瑟琳·謝,是我的義女。」維特說道。鐵蘭發出一陣嬌媚的笑聲。

「童養媳,呃?」

「怎麼可能。」維特說,「傑列克還好嗎?」

「恐怕迷失在時間之中了,近來全無蹤跡。他還在苦尋他的情人。有人說你在模仿他,維特。」

他很熟悉鐵蘭一貫的打趣語調,對這句評語倒也不以為意。「他只是追求愛,」他說,「而我追求的是真實。」

「你總喜歡把兩者區分開,維特。」她說,「我卻從不明白有什麼分別!」

「我認為你對謝小姐成長的重視十分難能可貴。」李鮑的語調有些虛情假意,「希望我也能幫上忙。例如,我對20——30世紀政治的瞭解無人能敵——當然,尤其是26和27世紀……」

「你真是熱心腸。」維特說道。面對這段過分熱切又非完全無私的提議,他有些為難。

淚馬伽夫穿著一身真正的火衣,光影搖曳,火焰跳動的臉熾烈耀眼,幾乎要把維特閃瞎。伽夫伸手搭上凱瑟琳·謝的肩,嚇得她身子一縮,但緊接著,神情緩和了下來——她意識到對方溫度並不高,肩上的觸感甚至有幾分冰涼。維特擠出一個微笑:「晚上好,伽夫。」

「她真是個夢幻的人兒!」伽夫說,「我知道,因為只有我擁有如此奇妙的想象。她是我創造的嗎,維特?」

「別開玩笑。」

「嚯,嚯!開不起玩笑的老維特。」伽夫吻了他,對女孩欠個身便離開了,笑聲愈加放肆,全身的火焰熊熊噴發,「一本正經,一本正經的維特!」

「這個粗人,」維特對被監護人說,「別理他。」

「我覺得他挺好的。」她說。

「很多事你得慢慢才能學會,親愛的。」

舞場內音樂繚繞,一部分賓客已經離開地面,在管絃樂隊周圍的半空跳起舞來,身姿的移動勾勒出多彩的能量尾跡,交織成錯綜複雜的圖景。

「真漂亮。」凱瑟琳·謝說,「我們也去跳舞好嗎,維特?」

「只要你想跳,雖然我通常不怎麼參與這類娛樂活動。」

「那今晚呢?」

他笑了:「你的任何要求我都無法拒絕,孩子。」

她抱著他的胳膊,孩子氣的笑聲令他心中暖意融融。

「也許你早該自己生一個,維特。」昆士公爵搭話。他飄離舞池,身後拖著一段綠瑩瑩的火跡。他身上軟金屬材質的衣物反射著舞池的斑斕色彩,迸發出更加繚亂的絢麗。「你是位完美的父親,擅長養育之道。」

「自己的孩子可不一樣,昆士公爵。」

「所言極是。」他那黝黑的英俊臉龐浮上慣有的溫和笑意,「我是昆士公爵,孩子,認識你是我的榮幸。」他欠了欠身,金屬外衣叮噹相擊。

「你的朋友們真特別。」凱瑟琳·謝說,「跟我預想的完全不同。」

「當心,」維特低聲道,「他們毫無良知。」

「良知?那是什麼?」

維特摸摸能量戒,領著她升向舞池上空:「眼下,我便是你的良知,凱瑟琳,時候到了你自然會明白。」

迦納利的賈格德勳爵朝他們飄來,他的臉幾乎完全被那蓬鬆的高領遮住了。

「維特!天哪!這定是你的義女無疑了。啊!你比蜜還甜!比花瓣還柔和!我雖已耳聞——但這些誇讚仍與你遠不相稱!我們應當為你寫詩,為你作歌,傳揚以你為主角的傳說。」賈格德勳爵優雅地深鞠一躬,長袖蕩過腳面。接著,他招呼維特:

「我問你,維特,你看到克里斯蒂亞姬了嗎?除了她,大家都到了。」

「我找過恆姬,但毫無結果。」維特告訴他。

「她應該快到了吧。查洛蒂娜大小姐馬上就要宣佈假面舞會開場了——克里斯蒂亞姬超愛假面舞會。」

「我懷疑她是過於憔悴了……」維特答道。「為什麼這麼說?」

「她愛我,你知道的。」

「啊哈!也許你說得對。我打擾到你跳舞了,請原諒。」言畢,迦納利的賈格德勳爵以沉穩優雅的身姿飄向地面。「克里斯蒂亞姬,」凱瑟琳說,「是你錯失的愛人嗎?」

「她是位可人兒。」維特說,「但我首先得對你負責。很遺憾我沒法兒去找她,雖然我覺得她希望我那麼做。」

「我是不是影響到你們的關係了?」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對她的痴戀,怎比得上對你的神聖職責。」

於是維特教她跳舞——留意舞步規律中的空當,以相應的肢體動作填補。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維特送了她一枚能量戒——雖是小小一枚,卻令她得意非常;裙襬流溢的彩光使她驚喜連連,那可愛的吸氣的模樣完全化解了維特的焦慮(他擔心這份禮物會腐蝕她寶貴的純真)。而就在那時,他無比震驚地發現,自己已然深深愛上了她。

既已察覺心意,他便藉故迴避,將她留給其他舞伴。先是甜珠·梅斯,今晚他戴著一頂紗網帽,打扮頗為陰柔;然後是奧卡拉·紅,這位向來喜歡野獸外表的人此刻以熊的形象出現。看著凱瑟琳撫摩奧卡拉豐盈的皮毛,維特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卻無力上前制止。他迫切渴望離開舞會,但那樣做會掃了義女的興致,丟擲連自己也不願回答的問題。過了一陣,維特開始從痛苦中品嚐到某種滿足,於是哀怨地待在舞池外,望著凱瑟琳翩翩起舞。

不久,查洛蒂娜大小姐讓管絃樂隊暫停演奏,然後站上舞臺,招呼大家注意。

「化裝舞會的時間到了!希望各位還記得主題是什麼。」她頓了頓,笑道,「除了維特和凱瑟琳,諸位,待音樂再次響起之時,盡情展現為今晚所作的創意。」

維特皺起眉頭,想不通查洛蒂娜大小姐出於何種理由將舞會主題向自己保密。她卻笑意不減,滑步來到他身邊,在地板上坐下。

「你一臉愁容,維特,這是何故?我還以為你終於平復情緒了呢。稍等片刻,我為你準備的驚喜,定會讓你受寵若驚。我敢肯定!」

音樂再次奏響。舞池裡歡聲笑語——化裝舞會的主題揭曉了!

維特發出痛苦的號叫,眼前這一張張臉上寫滿了譏諷!他直衝進歡樂的人群,想在未成年的義女意識到如此過分的事實之前趕到她身邊。

「凱瑟琳!凱瑟琳!」

他衝到她身邊,一把將不明就裡的她摟進懷裡。

「啊,這群做作的怪物!啊,惡意模仿單純與純潔,簡直荒誕可憎!」維特高聲痛斥。

他怒視周圍的其他賓客。查洛蒂娜大小姐將「童年」選作大主題,於是甜珠·梅斯將自己裝扮成一個巨型精子,臉上套了條亮閃閃的精尾;鐵蘭則化裝成新生的巨嬰,號哭的臉蛋上一片潮紅,妝飾過重,極不自然;昆士公爵倒是性情中人,他扮成一對三歲的孿生子(兩張臉都是他自己的,柔和了線條);就連蒙戈羅夫勳爵也把外形打造成了一個卵子。

「怎麼了,維特?」查洛蒂娜大小姐咬舌不清地問道。她蹲在他腳邊,將手中的棒棒糖朝其他賓客的方向一揮,棕色的鬈髮輕快舞動。「你不喜歡嗎?」

「啊!我痛苦至極!竟然戲仿我心中最完美的一切!」

「可是,維特……」

「怎麼了,親愛的維特?」凱瑟琳怯怯地問,「只是一場化裝舞會而已呀。」

「你看不出來嗎?他們這是在嘲諷你——我是說你和我。不——你不明白最好。跟我來,凱瑟琳。這群人都是瘋子,惡意誣衊聖潔!」他抱起她衝向舞場的圍壁,穿過最近的出口,來到黑暗的夜空之下。

維特顧不得搭乘「打字機」,匆匆逃離那可怕的現場,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著凱瑟琳逃向空中,穿過白晝與黑夜,直直飛向自己的塔樓。高塔側畔如今是綠意茵茵、隨風起伏的草坪,燦爛陽光下鳴禽雲集。他憎恨這一切:田園、雲雀、光明——一切都令人憎恨。

他從視窗衝進屋內,房裡滿是溫馨的玩意兒——軟墊、毯子、令人心醉的香水味——他大手一揮,移除了眼前的一切。它們的粉屑久久懸浮在陽光之下,閃耀著光芒。陽光也叫人憎恨!他熄滅了太陽,夜色湧入徒剩四壁的房間。從始至終,凱瑟琳·謝一直詫異地在旁觀望,疑問逗留在唇邊,卻終究沒有說出口。最後,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維特?」

他雙手抱頭,在令人發狂的痛苦之中咆哮。

「噢,維特!」

「啊!他們毀了我!他們毀了我的理想!」

他痛哭流涕,轉頭將臉埋入她的秀髮之中。

「維特!」她親吻他冰冷的臉頰,撫摩他顫抖的後背,拉著他穿過他房間的塵末,走下過道,來到她自己的寓所。

「我辛辛苦苦立起規則,」他泣不成聲,「周圍的人卻一個個巴望著把規則全推翻。何苦來!還不如當個壞蛋!」

他不說話了,擅自坐上她的床,忽覺疲憊不堪,嘆息道:「他們痛恨‘純潔’,想讓那種東西從這顆星球上永遠消失。」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溫柔地撫摩:「不,維特,他們沒有惡意,沒有表現出惡意。」

「他們會腐蝕你,而我必須保護你不受傷害。」

她的柔唇與他的相觸,他的身體重又煥發了活力。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膚,他倒抽一口氣。

「我必須保護你不受傷害。」

在夢中,他擁她入懷,她櫻唇微啟,兩人唇舌交纏。她青澀的胸脯緊貼著他——或許是平生第一次,維特懂得了肉體歡愉的真義,他的血脈開始隨著生氣勃勃的心律而舞動。別人所要索求的,他為何不能索求?他伸手輕撫她搏動的腿股。假使犬儒主義為舞曲主題,他亦能向眾人表演同樣美妙嫻熟的步伐。他的吻愈加熱烈,而得到的回應也充滿激情。

「凱瑟琳!」

能量戒一轉,兩人身上的衣物隨之消失,床簾垂了下來。

而你們的轉述者,既非勤於分享他人熱欲隱私的某現代流派成員(或許有人會辯稱,這種隱私是大多數人所共有的),也便就此打住。

第二天清晨,維特醒來,先開啟了日出,然後低頭凝視身旁可愛的孩子,她那赤褐的長髮鋪散在枕頭上,嬌小的胸脯在寧靜的沉眠之中起伏。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前一晚竟藉著對化裝舞會的牴觸情緒做了昧心之事。他幾欲發狂。是他,讓平地颳起妖風,將責任感吹散殆盡,還一併捲走了無辜與純潔,永不復還。情慾奪走了他的一切。

淚水從他備受折磨的眼眶湧出,冷冰冰地淌過他發燙的臉頰。「蒙戈羅夫的確洞見非凡。」他喃喃道,「與維特交好,即是與毒蛇相擁。她已不可能再信任我——再信任任何人了。我已失去了監護她的權利。我竊走了她的童年。」

他從床上起來,逃離那惡孽深重的犯罪現場,跑出房間,坐上伴他多年的未打磨的石英椅,沒精打采地望著窗外他所建立的伊甸園。它無聲地指摘著他,警醒他違背了自己的高尚理想。他驚訝於自身惡行的後果:天堂已被他變作了地獄。

痛苦的哀叫在他心口迴盪。「啊,如今我知曉罪惡為何物了!」他說,「品嚐它的人,被討索了多麼可怕的供奉!」

他無比愜意地陷入從未體驗過的最深沉的陰鬱。

五苦尋救贖之維特

他一整天都躲著凱瑟琳·謝,即使聽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也不敢露面。觸景生情,已煎熬至甚,倘若迎見她那震驚的質詢的目光,更當做何感受?他為自己立起一道沉重的牢門,把她擋在外面,自己則坐下來深思這片受荼毒的伊甸園。在此期間,他曾看見她一次,當她走上他為她所造的山坡,似乎毫無改變——那是自然,但他內心清楚,她一定正因純真的失去而瑟瑟發抖。世間男人眾多,卻獨獨是他,讓如此年輕的她接觸到汙穢的肉慾淫樂!又一聲深沉的嘆息,他握拳猛地砸向自己的雙眼。

「凱瑟琳!凱瑟琳!我是個強盜,是個殺手,玷汙了你的靈魂。維特·德歌德這個名字,已成了‘背叛’的同義詞!」

直到第二天早晨,維特才鼓起勇氣允許凱瑟琳進房間來,好將自己交付審判,一場因無言而更顯嚴厲的審判。當她進得門來,他的視線卻飄忽不定,無法在她身上停留略久。他想看看這次經歷給她帶來了什麼外在的變化,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讓他有些意外。

他瞪著地板,心知千言萬語也不足以表達歉意。「對不起。」他說。

「你是不該中途離場,親愛的維特!終曲實在美妙無比。」

「別說了!」他雙手捂住耳朵,「木已成舟,雖無法挽回,孩子,但我可以盡力補償。顯然,你不能待在我這裡了,事已至此,你不能再繼續遭受傷害。至於我,我必須接納恆久的孤獨,這是我必須付出的起碼的代價。蒙戈羅夫一定會好好待你的,我很肯定。」他看著她。她彷彿一夜之間成熟了,青澀的嬌嫩正漸漸消失,被蜜裡藏刀的放蕩扼殺,猶如經受死神冰冷手指的觸碰。「啊,」他啜泣道,「我怎會如此自詡清高!頭腦發熱做出這麼自私自利的事,卻只是證明了,我是人類中的渣滓!」

「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維特,親愛的。」她說,「知道嗎,你今日的行為甚是古怪,說的話也莫名其妙的。」

「你當然會覺得莫名其妙。」他說,「你那麼不諳世故,孩子,怎會想到……啊,啊……」他捂住了臉。

「維特,請振作一些。我聽說人偶爾會發作‘失神癲癇’,但你失神的時間好像也太長了點。我仍然揣想不透……」

「眼下我難以啟齒,」他捂著臉,有些費勁地說道,「無法用那些冰冷的詞語描述我對你的靈魂——你的童真——犯下的滔天大罪。誠然,我知道你會——早晚會——渴望體驗真愛的歡愉——但我希望讓你事先對此有心理準備——這樣方能樂在其中,體會它的美妙。」

「我體會到了美妙呀,維特。」

她還是沒能理解自己已經毀了,這不禁使他陷入一種極不合宜的焦躁之中。

「美妙固然美妙,但是不對。」他解釋道。

「在特定場合下,美妙還有對錯之分嗎?」她問,「你這麼難過,是不是因為我們違反了社會準則之類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準則,凱瑟琳——但是你,孩子,應該瞭解一條原則,那是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未曾領會的——而我期望你能瞭解。以後你會明白我的意思。」他探身向前,聲音顫抖,目光灼熱又偏執,「即使你現在不恨我,凱瑟琳,啊,到時候你也會恨我的。沒錯!你一定會恨我的。」

她回以大笑,發自肺腑,毫不拘束:「別說傻話了,維特,那是一場頂極的美妙的體驗。」

他別過頭去,揚起雙手,彷彿在制止對方過分的吹捧:「你的言語好像飛鏢——每個詞都扎得我良心淌血。」他癱靠在椅子上。

她笑意不減,撫摩著他耷拉在身側的手。他迅速將手縮回。

「啊,看哪!我把你變得如此淫蕩,餵你服下了名為情慾的毒藥!」

「嗯,從某個方面來講,也許是的!」

她的語調發生了某種轉變,彷彿給了維特當頭一擊。深陷罪疚泥潭的他仰起頭來,表情呆滯,拒不相信這番話語所傳遞的含義。

「很美妙的方面哦。」她邊說邊舔他的耳朵。

他打個寒戰,皺起眉頭。百般搜腸刮肚,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問她那個問題。

她舔著他的臉頰,手指繞上他略顯毛糙的頭髮:「我願意再次體驗時空之中最火熱的激情。古時一定是這樣——詩人漫遊世界,偷取自己的所需,迎合取悅他們的美麗少女;向出版商所在的城市放火,破壞文人冤家的作品,伏擊對方的讀者。我敢肯定你和我一樣愉悅,維特,快說你也很開心呀!」

「給我走開!」他喘道,「我再也受不了了。」

「如果你真希望我走的話……」

「真的。」

她揮揮小手,退出了房間。

維特思索著她那番令人震驚的話語,認定是自己聽錯了。她純真的語氣中,似乎承認了自己明瞭某些難以想象的事情。她對肉慾的駕輕就熟,無疑是他片面的誤解,那不過是一個孩子自以為是的浪漫罷了。她怎麼可能體驗過那樣的春宵時刻?

她曾為處女。那是必然。

一想到或有他人佔有了她的童貞,維特的內心就隱隱作痛,怨恨滋生。他極力摒棄這個想法,於是罪疚感隨之而來,他為這樣的念頭和感受而深感有罪。種種矛盾的消極思緒在他的腦海中激戰,使得他渾身不住顫抖。

「為什麼要讓我出生!」他向天疾呼,「我並不配享生命。我曾指責查洛蒂娜大小姐、賈格德勳爵以及昆士公爵感情膚淺、心懷自私,豈料我才是感情最膚淺、心懷最自私之人!難道要把憤怒轉嫁到被玷汙的人身上,將痛苦怪罪於她,因為自己經不住誘惑,卻要傷害一個小姑娘?能這麼想,果然是內心病態扭曲,為自己的罪孽尋找藉口。啊,我真卑鄙!真無恥!」

他考慮著是否去拜訪蒙戈羅夫。他急切地渴望去往老友跟前,拋盡顏面,告訴那位巨人,當初的輕鄙真乃高見妙論;但突然間,外出的意願又被全盤打消,沉重的惰怠感襲遍全身。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招來所有人的憎恨,不免也憎恨起自己;一想到他們對他毫無保留的恨意,他便不敢出門,害怕自己承受不住。

換作愛情小說裡的主人公,他們會怎麼做?試想,卡薩布蘭卡·博伽德或者馬裡波恩的埃裡克將如何彌罪,假使他們犯下如此不可理喻的深重罪孽?

他心知肚明。

答案在他耳中迴盪,猶如鼓點般愈來愈響,陰沉地縈繞不散。但他仍然下不了決心聽從。或許會另有更加不可控的贖罪形式降臨在他身上。他絞盡腦汁,冥思苦想。沒有別的選項浮現。

最後,他從未打磨的石英椅上起身,邁著謹慎的小步緩緩走向窗前,取下兩手的能量戒,它們叮叮噹噹落在石板上。

他踏上巖架,默默佇立,俯瞰一英里之下高塔底部的亂石。一枚能量戒墜地時不知觸到了什麼開關,勁風驟起,冷冷地打在他赤裸的肉體上。「風之審判。」他想道。

他沒有召喚降落傘。他吶喊出遺言「凱瑟琳!原諒我!」,在無保護狀態下縱身躍入高空,暗暗期盼著不要被人發現,至少在復生無望之前。

他自由下落,擁抱飛躍而來的死亡。氣息從肺中洩出,頭部血管狂跳起來,逐漸模糊的視野中,黑色岩石的尖鋒漸漸放大,直到他得知自己已然觸地,因為身體千傷百折,如火燒般灼痛,他那悲傷又絕望的混沌思緒如同呼呼風聲中纖弱的秕糠。他最後只有一個明晰的念頭:不能給人留下話柄,說維特沒有全力贖罪。於是,伴著這句否定,他驕傲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六尋得慰藉之維特

「啊,維特,多麼非同尋常的冒險!」

他睜開眼,上方迎來的是凱瑟琳·謝的目光。她拍著手,碧藍的雙眼中滿溢歡喜。

賈格德勳爵微笑著退後一步,說道:「非凡的維特死後重生,再度歸於憂鬱!」

維特身處自己的塔樓,躺在一張大理石長凳上,旁邊圍了不少人,有查洛蒂娜大小姐、昆士公爵、淚馬伽夫、鐵蘭、李鮑、奧卡拉·紅,等等。他們熱烈鼓掌。

「情節跌宕,精彩絕倫!」昆士公爵讚歎道。

「個人最佳觀賞體驗之一。」鐵蘭表示同意(於她已是很高的評價)。

維特發覺自己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他們七嘴八舌,不吝美詞大加稱頌。隨後他記起凱瑟琳·謝,記起自己的邪念與墮落,不過,經過這番以死謝罪,他已經釋然多了。他向她伸出手,又重表歉意:「請原諒。」

「維特,你真傻啊!要我原諒如此完美的角色?不,不!如果真有人需要原諒,那也應該是我。」凱瑟琳·謝指間佩戴著琳琅滿目的能量戒,她摸摸其中一隻,變回原初的姿容。

「是你!」他抬眼望見恆姬,大腦一片空白,「克里斯蒂亞姬?」

「快到結尾時,你一定產生了些許懷疑吧?」她說,「劇情的走向,與你所吐露的胸中渴望,豈非過於巧合?此般‘罪惡’可合你心意,維特?」

「我承受了……」他開口。

「啊,是的!你承受了多少痛苦掙扎!無與倫比的經歷,我敢說,足以載入史冊。那麼,維特,你莫不會沒有體驗到‘罪疚’的極其精妙之處吧?」

「這是你特意為我安排的,」他頓時百感交集,「就因為我說渴求而不得嗎?」

「他現在還有點蒙。」克里斯蒂亞姬轉頭對眾賓朋解釋道,「我想,這是重生之後的常見反應。」

「通常是的。」賈格德勳爵沉吟道,朝著維特迅速瞟一眼,「但願會盡快過去。」

「結局儘管在意料之中,」鐵蘭說,「卻也保證了圓滿。」

克里斯蒂亞姬俯身擁抱維特,輕輕一吻,低聲道:「大家都在說,你的表演足可與傑列克·卡尼連相匹敵。」他捏了把她的手。多麼知情達理的女子,行事縝密,在豐富他人生體驗的同時,還提高了他的聲望。

他坐起來,略帶靦腆地微微一笑。賓客們再次鼓掌。

「看得出,這是‘雨’的最終結局。」堞壘主教道,「依某之見,此乃整場表演的畫龍點睛之筆。」

「誇張恰到好處,營造出必要的氛圍,又絲毫不拖泥帶水。」奧卡拉·紅優雅地揮舞著蹄子說道(他化裝成了一隻山羊)。

「呃,不是我……」維特開口,而克里斯蒂亞姬伸手捂上了他的嘴唇。

「稍微休息一下吧,緩和心緒。」她說。

賓客們用極盡恭維的言辭表達完祝賀,順次離去,最後只剩下維特·德歌德與恆姬。

「希望你不怨我刻意欺瞞,維特,」她說,「我必須為毀你彩虹的過錯做出補償,這也終於解開了我多年來一直不知如何取悅你的心結。當然,查洛蒂娜大小姐幫了一點忙,還有賈格德勳爵——雖然我並未向他們透露過多真相。」

「這場表演屬於你,」他答道,「我不過是你的陪襯。」

「瞎說。我只是提供了基本素材,誰能料到你把它運用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

他溫柔地拉起她的手。「我夢寐以求的一切俱已實現。」他說,「克里斯蒂亞姬,的確只有你懂我。」

「你真好,但我現在必須走了。」

「沒錯。」他望向窗外。重又咆哮起來的風暴使他心覺甚安,熟悉的閃電驟然明滅,滾滾的驚雷響動著親切,下方傳來常伴耳畔的解憂之聲——狂暴的怒濤一如既往地打向張牙舞爪的漆黑岩石。他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他知道兩人緣分已盡,她也同他一樣,灑脫地接受了結局;倘若強行挽留,終將磨滅此刻的衷情。而他不免感到遺憾,顯然她也如此。

「如果說死亡才是唯一的永恆……」維特惆悵地開口,「但那不可能。再次感謝你,賜予我心底最深沉的渴望。」

「假如死亡方為永恆,」說著,克里斯蒂亞姬在窗邊駐足,「又該如何衡量成功與失敗?有時候我覺得,維特,你對世界索要的太多了。」她微微一笑,「此刻你可感到滿足,我的愛人?」

「當然。」

「假若矢口否認,未免太不解風情了。」他想。

【註釋】

「永不復還」出自愛倫·坡的詩《烏鴉》;「小心三月十五日」出自莎士比亞的劇作《愷撒大帝》;「陪你拔雞毛」來自20世紀50年代英國歌手伊芙·博斯韋爾《拔雞毛》歌詞。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

時間旅行者年鑑3:生命困局》《時間旅行者年鑑4:疊餘歷史》《時間旅行者年鑑2:歲月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