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貝爾/著
姚箐箐/譯
伊麗莎白·貝爾和弗羅多、比爾博·巴金斯同月同日出生,只是出生年份不同。早期貧困的生活讓她養成了不妥協的性格,並開始從事幻想小說的寫作。她著有二十五部小說和近百篇短篇故事,獲得過雨果獎、斯特金獎和坎貝爾獎。她的狗住在馬薩諸塞州,她的伴侶、作家斯科特·林奇生活在威斯康星州。她的很多時間是在飛機上度過的。
在這悲劇之鏡裡,只看到了他的照片,
那就盡情為他的好運喝彩吧。
——克里斯托弗·馬洛《帖木兒大帝》,
第一部分,第二幕,第7——8場
在修剪過的樹蔭下,一道青灰色的光閃了一下。一匹栗色的馬兒將一隻白色的蹄子踩在了路上。騎手站在馬背上,透過層層迷霧向外張望。他聳了聳肩,黑色緊身上衣鬆開了,它已經劃破了,這違反了節儉的規矩。馬兒和騎手都大口地喘著氣,望著那寬闊的草坪。這個草坪是莊園的屏障,青草剛被鐮刀割過。昨天夜裡和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馬兒和騎手都是在這個莊園裡度過的。
騎手坐上馬鞍。他感到胃裡一陣絞痛,但沒有理會。他勒住馬兒,抬起左手,用腳後跟輕輕地碰了碰馬肚子。離德特福德街和屠宰場附近的聚會地點還有八英里。以伊麗莎白女王和她的樞密院的名義,為了曾在他身陷囹圄時對他伸出援手的那個人,在太陽爬到凌亂的地平線一掌之上前,克里斯托弗·馬利必須抵達那裡。
「這就是——」蒂亞瓦蒂瞥了一眼她的平視顯示器。這間米灰色的計算機實驗室裡是有空調的,但她還是汗流浹背。她用那與生俱來的靈巧的手指開啟了一盒罐頭,罐頭裡飄出肉桂的氣味。她心不在焉地嚼著,那股辛辣讓她不由得齜出了牙。「真有意思。」
「布拉馬普特拉博士,」她的研究助理抬起頭來,拔掉了耳塞,「是不是軟體出了什麼問題?」
她點了點頭,將一縷粗糙的銀髮從臉上撥開,彎下腰,靠近懸掛在桌子上方的全息投影儀。一輛半敞篷車駛離麥卡倫空軍基地時發出的隆隆聲震得窗戶咯咯作響。她翻了個白眼:「一定是某個大學生把文本中的程式碼寫錯了。我們的性別機器人剛反饋回來一個非常奇怪的結果。來看看這個,巴爾達薩雷。」
巴爾達薩雷站了起來。他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孩,有著令人膽怯的義大利名字,已經是有點發胖的大學教師。他繞過她的桌子,站在她身旁:「要我看什麼?」
「第一百五十七行,」說著,蒂亞瓦蒂按捺住了恐慌。她知道,這恐慌與眼前的形勢無關,而是與過去的破壞和古老的歷史有關。「看到了嗎?這是個女性。我們有辦法知道這些文本是誰編寫的嗎?」
他靠近了一點,伸手去夠她,想把一隻手放在她的書桌上。她躲開了,沒讓他碰到。「文藝復興時期的資料都被西恩娜·哈弗遜檢查了兩遍,她不應該漏掉那樣的錯誤。她看不上納什或弗萊徹這樣的人。出於對邁克的愛,她已經深深地迷上了榮譽詩人這個專案。而且,伊麗莎白時期的女劇作家並不多,她不至於搞糊塗啊——」
「這可不是置換。」蒂亞瓦蒂又拿出一顆肉桂糖,給了散發出大蒜氣味的託尼·巴爾達薩雷。他足夠理智,只是舔著這塊糖,而沒有將它嚼碎。她故意把自己的那塊塞在嘴唇和口香糖之間,這樣就不太可能嚼掉它了。「我檢查過了,這是唯一齣錯的地方。」
「嗯,」巴爾達薩雷若有所思地呼了口氣,「我想我們可以考慮這個可能性。那天晚上,哈弗遜博士喝醉了——」
蒂亞瓦蒂笑了。她將巴爾達薩雷推到一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親密讓她感到不舒服:「或者我們可以試試能不能說服權力集團,說伊麗莎白時期的經典中那個名聲最臭的浪子是女孩。」
「我可不知道,」巴爾達薩雷回答道,「馬洛和瓊森關於綠林好漢的定義只有一線之隔。」
「呸!你明白我的意思。這件事值得一試。它將對我的終身職位和你未來的就業能力產生神奇的影響。我知道你也一直在關注榮譽詩人。」
「這是個瘋狂的夢想。」他張開雙臂,往後一仰,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
「誰不想與濟慈教授共事呢?」她嘆了口氣,把頭髮盤成一團,「去他的吧,我要去吃午飯了。你看看能不能找出是哪裡出了問題。」
太陽昇起時,空氣變得溫暖,陽光灑在路上,灑在泰晤士河那流動著的灰色水面上,灑在茂密的樹林之間。在德特福德,克里斯托弗·馬利勒住了他的馬兒,讓它停了下來。陽光將他的頭髮染成了和馬兒的鬃毛一樣的顏色。這個男人和這匹馬一樣漂亮——打扮得光彩照人,長脖子,長腿,苗條得像個姑娘,面色是時髦的蒼白。花邊的袖口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和馬兒的前蹄一樣,也是白色的。
他們的呼吸不再蒸騰,河水也不再蒸騰了。
基特用一隻手的手背擦了擦嘴。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回頭去看:那座莊園——他的情人兼資助人托馬斯·沃爾辛厄姆的莊園——早已看不見了。馬兒昂起頭,正準備慢跑,基特乾脆鬆開韁繩,讓它隨心所欲。
隨心所欲。這是一種特權,即便是基特自己也很少能獲得這種待遇。
他們跟隨著栗色馬兒,前往德特福德和一所官邸。這所官邸的主人是伯利勳爵的一個表親,前者是女王陛下的心腹和最親密的知己。
這是埃莉諾·布林小姐的房子。
蒂亞瓦蒂剛吃完最後一塊素食燒烤,每六個月她就要吃一次。拉斯維加斯8月下午的熱浪就像一雙憤怒的手一樣按著她的肩膀。在交通繁忙的街道上,內華達大學的校園鋪出一片綠色,點綴著各種人造的東西。在一棟棟大樓後面,季風雲環繞著群山,越過闊而淺的沙漠之谷。一個塑膠袋在一堵灰泥牆附近劇烈打滾,被捲入了一個旋渦,但逆著風。不會再有閃電和雨水的洗禮了。她走過新的人行天橋,當濟慈教授和凌教授一邊交談一邊走過的時候,她朝他們打了個招呼:「我們在跟蹤普拉斯,但結果是她剛剛又自殺了。」就在她要轉身問凌教授一個問題的時候,她放了個屁。
她輕輕地抹了抹嘴唇,擦去剩下的燒烤醬汁,開啟微型電腦。雲層遮住了太陽,但她腳下的人行道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熱氣。在西邊,朝著雷暴和群山的方向,灰濛濛的水汽滋潤著天空,就像上帝用一根拇指在一幅碳素筆素描上劃過。「巴爾達薩雷先生?」
「布拉馬普特拉博士。」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憂慮。在她的一體化通訊和計算機裝置上方,他的影像顯示出來了,兩道眉毛之間有一條細細的黑線。「有個不好的訊息……」
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聽著從遠處的山上傳來的雷聲:「你是要告訴我整個資料庫都壞掉了吧。」
「沒有。」他用指關節揉了揉額頭。他的影像斷斷續續,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勢和表情,彷彿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我糾正了馬洛的資料。」
「然後呢?」
「性別機器人仍然認為基特·馬洛是個女孩。我重新輸入了一切。」
「那是——」
「不可能的,對嗎?」巴爾達薩雷咧嘴一笑,「我知道。去實驗室吧,我們把門鎖上,再想辦法。我叫了哈弗遜博士。」
「哈弗遜博士,西恩娜·哈弗遜嗎?」
「在研究英國文學之前,她正在研究文藝復興。有什麼問題嗎?」
「見鬼了。」
埃莉諾·布林的房子刷成了白色,帶著暖色調。花園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掩蓋住屠宰場的臭氣,但是那狹窄的窗戶讓它看上去像是在微笑。基特將馬兒的韁繩給了一個馬伕,還給了他一些硬幣,讓他給馬兒梳刷、餵食。他尷尬地用手撫摩著馬兒的鬃毛。母親總是讓他將自己的手藏起來,不要讓馬兒看見。但女王的事情是要優先考慮的,而七年以來,基特一直都是女王的人。
布林的房子並不是普通的酒館,而是一位體面寡婦的府邸。在這裡,上層男人一起進倉,私下討論各種不能被普通人聽到的事情。基特聳了聳昂貴西裝下的肩膀——這套衣服是用情報人員的資金購買的——出現在了房子的大門前。他的胃裡一陣絞痛。拍打了大門之後,他將蘸著墨水的手指繞在一起,等著布林寡婦前來接待自己。
金髮圓臉的西恩娜·哈弗遜站在蒂亞瓦蒂的辦公桌旁,一邊咬著手指,一邊皺起眉頭:「表面上看來,這很荒謬。克里斯托弗·馬洛居然是個女人?他的生物特徵不可能符合——什麼來著,神秘的女性氣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他可是神學院的學生啊。在文藝復興時期,人們彼此靠得很近。兩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而且與性無關——」
巴爾達薩雷以肉身出現了。和蒂亞瓦蒂一樣,他更喜歡在一天的工作結束後回家休息一下腦子。此外,密切關注大學的政治動向也不會有壞處。
在蒂亞瓦蒂的注視下,他把一雙穿著中國拖鞋的腳甩到桌子上,向後一靠,那件寒酸得令人髮指的科里斯克煙燻夾克開啟了。蒂亞瓦蒂靠在自己的手肘上,避開了她桌面上的介面板,藏起了笑容。巴爾達薩雷的動作幅度將她逗樂了。
他說:「在美國內戰期間,女兵們就是這樣睡的。」
「幾百年後——」
「是的,但沒有理由認為馬洛是個女人。他本來能以一位女詩人或劇作家——也許是瑪麗·赫伯特——作為掩護。西德妮的妹妹——」
「或者他可能假扮成莎士比亞,」說著,哈弗遜揮了揮手,「這是有著二百五十位作者的資料庫裡出現的異常,蒂亞瓦蒂。我並不認為這會使我們白費力氣。這個結果的精確是前所未有的。」
「這就是問題之所在,」蒂亞瓦蒂緩慢地回答道,「如果這模式是錯的,或者如果他的出現只是個邊緣案例——我們如果使用一個足夠小的樣本,能讓愛麗絲·謝爾頓迴歸為男性作家——但這完全是馬洛身體的作品。那就是強壯的雌性。在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我們不能公佈,無論如何都不行。」
巴爾達薩雷保守的黑辮子向前落在肩膀上:「關於克里斯托弗·馬洛,我們知道些什麼呢,哈弗遜博士?你接受過早期的現代英語和中世紀英語的rna治療,那包括歷史嗎?」
全息圖裡的哈弗遜翻了個白眼。「還有老式的閱讀和研究。」她一邊說,一邊用啃壞了的拇指指甲撓著鼻翼。蒂亞瓦蒂朝她笑了笑,哈弗遜也咧嘴笑了,這一代人就是這樣致意的。哦,這些孩子哪。
「克里斯托弗·馬洛。在他那個時候,無神論者和雞姦者是要被處死的——這兩個概念在伊麗莎白時期的內涵與現在的可不一樣。坦率地說,這些指控接近巫術——作為七部劇作和一首抒情短詩的作者,他還給我們留下了一首未完成的長詩以及幾篇拉丁語譯文和奇怪的悼詞。毫無疑問,巴爾薩雷德是從瑪麗·赫伯特的《彭布羅克伯爵夫人》中受到啟發的。我們只知道他是鞋匠的兒子——一個獲得基督聖體學院獎學金的神學學生,擁有的錢似乎超出了你的預期,他還得到了樞密院的青睞。他因為受到資本指控而被逮捕了好幾次,這些指控總是不了了之。所有這些都暗示了他很有可能是伊麗莎白女王的一名特工——一名間諜。有一幅畫像,應該是他的——」
巴爾達薩雷猛地抬頭看著牆上。在書架的上面,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釘著兩排二維影像:詩人、劇作家和作家,他們的作品已經被輸入了性別機器人。「紅頭髮的。」
「原作中,他是一個深灰色皮膚、金髮碧眼的人。複製品通常把他變得更漂亮,如果是他的話。坦率地說,這是個猜測:我們不知道是誰的畫像。」哈弗遜咧嘴一笑,越說越來勁。學者都喜歡展示沒有用處的資訊,蒂亞瓦蒂非常瞭解這一點。
蒂亞瓦蒂的研究領域是21世紀下半葉。自從上了本科,她再也沒有深入接觸過文藝復興時期的詩人。「他結過婚嗎?有孩子嗎?」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呢?
「沒有,據我們所知,他都沒有。人們通常認為他是同性戀,但同樣沒有證據。在伊麗莎白時期的英國,男人通常要到二十八九歲才結婚,所以這不是決定性因素。他從未與任何人有過令人確信的聯絡,我們都知道,他二十九歲死去的時候可能還是個處男——」巴爾達薩雷「哼」了一聲,哈弗遜將腦袋歪到一邊,她那尖塔形狀的雙手張開了,像一對翅膀。「在他的傳記裡,還有其他違規行為:完成學業後,他拒絕了神聖的任務。而且他是出生二十天後接受的洗禮,而通常情況是三天。他的死確實非常奇怪,但我並不認為那是某個模式的一部分。」
巴爾達薩雷驚奇地搖了搖頭:「敢問你有多瞭解納什呢?」
哈弗遜咯咯地笑了:「比你想知道的還要多呢。關於馬洛,我可以毫不費力地再講一小時:在我的英國文學課堂上,關於他,我要講九十分鐘。」
哈弗遜要向新生介紹英國文學,這是她訪問濟慈教授和凌教授以及現世裝置所要付出的代價。
「在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裡,有些東西比較奇怪,似乎暗示了主角的意圖是成為馬洛在小說中的映像,或者至少對他的死亡表示了質疑。我們知道這兩個人最少合作過兩個劇本,《亨利六世》和《愛德華三世》的第一部分——」哈弗遜停了下來,將悠閒地纏繞在她那波浪形的黃頭髮上的手指放了下來,「而且——」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邪惡。
「什麼?」蒂亞瓦蒂和巴爾達薩雷異口同聲。蒂亞瓦蒂朝她的桌子俯下身去,雙手抓住桌子的邊緣。
「《皆大歡喜》的主人公——他引用了馬洛和他死去時的細節嗎?」
「羅莎琳德,」巴爾達薩雷說,「她怎麼了?」
「她是個年輕女子,成功地模仿了一個男人。」
基特一如既往地吃得很少。他的形象,他的贊助金、性取向和生計都是建立在他的面部輪廓和他那稚嫩的身體上的,而這種年輕的幻覺一年比一年更難以維持了。同時,他不敢把眼睛從羅賓·波利的臉上移開,這個金色頭髮的傢伙是他的控制人——基特就是這樣被教育的——倫敦最危險的人物之一。
「你不應當如此輕易地放棄女王的服務,親愛的基特。」波利一邊吃魚一邊說。基特點點頭,嘴唇緊閉。他沒有料到波利會帶著一名衛兵過來。另外兩個人——斯克爾斯和弗雷澤——正專心用餐,並不在乎基特此時沒有胃口。
「我並不希望傷害到陛下,」基特說,「但我發誓,托馬斯·沃爾辛厄姆是她忠實的僕人,她不需要擔心他什麼。他對她的愛與任何男人的愛都一樣了不起,他對家庭一直很忠誠——」
波利以一個手勢打發了基特的抗議。英格利姆·弗雷澤從桌子的另一邊伸出長長的刀刃,叉起基特面前的一片水果。基特傾斜著上身,讓開了。
「你當然會意識到文字證據並不值得印在紙上。如果你認為馬洛是個女人,莎士比亞也知道——」
「你很快就會進入瘋子的世界,真的。」
「我們有個嚴重的問題。」
「我們可以悄悄地把他從資料中刪除——」巴爾達薩雷咧嘴一笑,回應著她的注視,「不,不。我不是認真的。」
「你最好不要這麼認真。」蒂亞瓦蒂回答道。她平息了巴爾達薩雷天真的戲謔引起的內心的怒火。十年前發生的事不是他的錯。「是我的職業——我的獎學金——有問題。」
有人輕輕地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蒂亞瓦蒂看了看平視顯示器,認出了哈弗遜,於是按了桌子上的鍵盤,鎖開啟了。這個紅潤迷人的金髮女郎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下午好,薩提亞,巴爾達薩雷。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我們談的還是之前的內容,」蒂亞瓦蒂說,「還在想辦法挽救我們的研究——」
哈弗遜咧嘴一笑,身體一閃,迅速走進了房間。她隨手關上門,確保門鎖上了:「我有你們要的答案。」
蒂亞瓦蒂從桌子另一邊走了過來,拖出一把椅子,示意哈弗遜坐下。哈弗遜則將椅子推到一邊,蒂亞瓦蒂自己坐了上去。「當然可以假設克里斯托弗·馬洛於1593年5月在埃莉諾·布林的房子裡死於非命。他並沒有逃往義大利,也沒有寫莎士比亞的戲劇——」哈弗遜聳了聳肩,似乎在表明這是個相當靠譜兒的假設。
「是榮譽詩人專案嗎?」巴爾達薩雷擠了進來,先是雙臂一揮,接著拍起了手掌,「哈弗遜博士,你很聰明。那麼,如果馬洛活過了1593年呢?」
「我們會派一個觀察小組回去,確認他已經死了。無論如何,他們必須把屍體挖出來。我們需要用屍體換來活的馬洛,前提是復原小組能在弗雷澤一夥刺傷他的眼睛之前找到他。」
巴爾達薩雷戰慄了一下:「我發誓,這讓我毛骨悚然——」
「悖論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不是嗎?你開始思考那具屍體從何而來,開始懷疑是否還有其他變化正在發生。」
「如果有的話,」巴爾達薩雷說,「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蒂亞瓦蒂雖然驚訝但還是閉了嘴,迫使她自己去理解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沒有人死於非命。1800年以前,是沒有的。現在是有規則的,也有文化衝擊和語言障礙。凌教授是絕不會允許有人死於非命的。」
哈弗遜笑得更厲害了。她顯然很興奮:「你知道為什麼要制訂這些規則吧?」
「我知道這是歷史系和時空理論研究部之間的協議,而英語系只能在他們的支援下使用這個裝置,而且時間上的競爭非常激烈——」
「這條規則是理查德一世從他的臨終之床上爬起來、幫助修復團隊的兩名歷史系本科生進行梳理之後才發展出來的。我們沒能找回他們的屍體,也沒有找到獅心王查理一世的——」巴爾達薩雷停了下來,意識到哈弗遜在思索著什麼,「什麼?我尋思著要加入榮譽詩人團隊。我一直在研究呢。」
「啊。」
「不過,我們永遠不會完成克里斯托弗·馬洛的文書工作了。」他嘆了口氣,「儘管從那麼多張馬洛一樣的臉上的表情來看,這樣做是值得的。」
「你對自己非常有信心,孩子。」
「哈弗遜博士——」
哈弗遜轉了一下手腕,擺脫了他。她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盯著蒂亞瓦蒂:「如果我認為濟慈教授可能會感興趣呢?」
「哦,」蒂亞瓦蒂說,「這就是你來學校的原因啊。」
哈弗遜繼續咧嘴笑著,就在蒂亞瓦蒂看著她的時候,她顯得更厲害了。「他不會通過全息會議處理事務,」她說,「珀西·雪萊最好的朋友怎麼抵抗得了見到克里斯托弗·馬洛的機會呢?」
基特靠著長椅,雙手疊放在大腿上:「羅賓,我抗議。沃爾辛厄姆和我一樣忠於女王。」
「啊。」波利的語氣變成了慢吞吞的指責:長長的音節,帶著洋蔥的氣味。他挺直了身體,皺著眉頭。「你忠誠嗎,馬利少爺?」
「你再說一遍?」彷彿肚子底下開啟了一扇活板門,基特抓住桌子的邊緣,穩住了自己。「我想我已經很好地證明了自己的忠誠。」
「你變得愚蠢了。」波利冷笑。弗雷澤在基特右邊。他和基特站在一起,匆忙地推開了凳子。他用右手找到一個啤酒瓶。這間狹小的房間裡除了一張桌子,還有一張床。基特踩了上去,將肩膀塞進床頭板和牆面形成的角度裡。
一把匕首出現在英格利姆·弗雷澤的手中。基特的目光越過他,盯著波利淺藍色的眼睛。「羅賓,」基特說,「羅賓,老朋友,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敲著開啟的房門時,濟慈教授抬起了頭:開啟房門公然違反了校園安全規定,但蒂亞瓦蒂承認,穿堂風的感覺比密不透風要好。他那紅色鬈髮呈現出了姜灰色,尖尖的下巴現在變得柔和了。他向後靠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個書架,裡面塞滿了皮面裝訂的舊書和列印出來的資料:這是一個從不拋棄紙張的人的遺物。蒂亞瓦蒂看見了五彩繽紛的詩集:這是榮譽詩人專案的成果。作為歷史系的伯納德·凌的私交和職業上的好友,濟慈教授在榮譽詩人專案的創始人夏娃羅代爾博士死後不久即被任命為榮譽詩人的主席。
誰會否認這個專案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呢?
濟慈死於肺結核,在他那個時代,這是一種頑固的疾病,現在有了抗生素,很容易治癒。肺部的損傷則可以通過植入物和移植物修復。蒂亞瓦蒂、哈弗遜和巴爾達薩雷進來的時候,濟慈教授優雅地站著。這位六十歲老人精力充沛,看上去好像還能再活六十年。他將心愛的鋼筆放到一邊。「很少有可愛的女士來拜訪我這個老詩人,」他說,「我能請你喝杯茶嗎?」
「愚蠢。」波利又說了一遍,往地板上吐了口痰。草藥將他的唾液染成了綠色,基特想起了毒液,笑了笑。如果我能活著,我會用的——
魚和酒的臭味讓人頭暈目眩。「為了你錢包裡的金子,五年前,你把湯姆·沃爾辛厄姆絞死了——」波利繼續說著。
「除非他被證明有罪。」
「他犯了什麼罪,要讓那些愚蠢的學生看著他在基督聖體學院被絞死?」
基特讓步了。他並不以此為榮。手裡的瓷瓶粗糙而冰涼,他換了個握的地方。「沃爾辛厄姆少爺是忠誠的。弗雷澤,你在為他服務,夥計——」
「你這麼激烈地為他辯護,」波利笑了,笑容裡帶著狠毒,「也許你為沃爾辛厄姆少爺脫下褲子的傳言並不假,畢竟——」
「你個婊子養的!」基特爬上去,朝那堵廢棄的牆衝了過去。這是個錯誤,他沒看準波利,弗雷澤則抓住了他的手腕,扭著他。基特舉起瓶子——先往上,再扔下來,狠狠地摔在弗雷澤的頭頂上,弗雷澤拿著匕首,劇烈地搖晃著。弗雷澤咆哮著,滿臉是血,而狡猾一直保持沉默的斯克爾斯,這時突然衝過桌子。
蒂亞瓦蒂將一張學生的桌子拉了過來,坐在上面,雙腳放在狹窄的塑膠座椅上,雙手從濃密的銀髮中間捋過。約翰·濟慈教授站在全息顯示器旁邊,這個顯示器覆蓋了教室的一面牆,巴爾達薩雷從蒂亞瓦蒂辦公室的牆上扯下來的那張十二乘十四的卡片貼在上面,這是靜電荷的作用。卡片發黃的四個角上留著一個個針孔,中間是一張列印的二維照片,那是一個面帶痛苦的金髮男子。他穿著華麗,黑眼睛大大的,五官柔和,稀疏的鬍鬚襯托著他嘲弄的微笑。
「他死的時候可能只有八歲。」濟慈說。
哈弗遜的笑聲從門邊傳來:「如果那就是他的話。」
「如果他是個男的。」巴爾達薩雷補充說。哈弗遜瞪了他一眼,他聳了聳肩。「這就是我們來這裡要證明的,不是嗎?要麼軟體沒出問題,要麼——」
「要麼我們必須弄明白這個古怪的異常值是什麼意思。」
濟慈回頭看了一眼:「教授,能否解釋一下您的程式是如何工作的?」
蒂亞瓦蒂用舌頭舔了舔上齒,手伸進口袋去拿薄荷糖。她將薄荷糖分發給大家,只有濟慈收下了。「這個想法在20世紀晚期就形成了,」她說,肉桂辣得她舌頭髮熱,「它依賴詞彙的使用頻率和模式——嗯,它起源於伊麗莎白時代的學者用來證明有爭議的戲劇作者的身份的一些標準,以及這些戲劇的寫作順序。我們一直沒有把《愛德華三世》歸為馬洛的作品,可能是他和莎士比亞合作的,直到21世紀初——」
「你有電腦程式,可以識別某一段文字的作者的生理性別?」
「先生,它甚至可以用於新聞推送和教科書。」
「你輸入過變性作者嗎,蒂亞瓦蒂?」
約翰·濟慈剛剛叫了我的名字。她笑了笑,在桌子上向前挪了半英寸,兩肘支在膝蓋上。「有幾個女人是以男人的身份寫作的,不管她們是出於什麼原因。她們都被證實了是女性,儘管有些人接近中性。兩個男性作家以女性的身份寫作。各種各樣的女同性戀、男同性戀和雙性戀者。海明威——」
哈弗遜笑得喘不過氣來,用手捂著嘴。蒂亞瓦蒂聳了聳肩:「作為基準,阿娜伊斯·寧、奧維德和埃德娜·聖文森特·米萊、托里·斯卡寧。」
「我讀過她的作品,」濟慈說,「很不錯。」
蒂亞瓦蒂聳聳肩:「性別機器人對她的整個作品進行了分析,發現她的確是男性。甚至是在她變性後寫作的。遺憾的是,我們還沒有找到性別不明的知名作家。例如,我想看看一個天生隱性為男性卻被指定為女性的人——」
「你的機器人會告訴我們什麼呢?」
「染色體的性別吧,我想。」
「有意思。那麼,性別真的是一成不變的嗎?」濟慈揚起眉毛,笑了。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克里斯托弗·馬洛身上。「這真是個棘手的問題——」
「除了他的問題,」蒂亞瓦蒂隨著濟慈的目光,看著這個複製的男孩那嘲弄的微笑和雙臂交叉、抱著胳膊的姿態,「他有什麼不同之處呢?」
「應該用‘她’。」說完,巴爾達薩雷假裝咳嗽起來,「那鬍子完全粘在一起了,你看。」
濟慈沒有轉身,但他聳了聳肩。「親愛的,我們有什麼不同之處呢?」他沉默良久,似乎期待著有人能回答這明顯是個反問的問題。他轉過頭,看向蒂亞瓦蒂的眼睛。他那姜灰色的眉毛揚起,又垂了下去。「你瞭解這件事的風險和成本嗎?」
蒂亞瓦蒂從椅子上向前傾身,搖了搖頭:「這是西恩娜的主意——」
「哦,這麼快就撇得乾乾淨淨。」詩人說,眼睛閃閃發光。
哈弗遜走了過來,站在蒂亞瓦蒂的桌子旁邊:「有沒有哪位作家或評論家一點也不懷疑那個年輕人做了些什麼的?」
「他是不是更傾向於節制?」
濟慈是迷人的。但他還是約翰·濟慈。
「詩人天生沒有節制。」他微笑著說。他合起雙手,放在皮帶的扣子前。他的擺動夾克是半透明的彩色天鵝絨做成的,當他移動的時候,那件夾克捕捉到了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光線。
「再過一百年,我們就會像換衣服一樣改變性別。」哈弗遜按住了蒂亞瓦蒂的胳膊,蒂亞瓦蒂忍了,她才移開。
「我承認,這個觀念讓我不舒服。」濟慈長長的手指夾住了他那件華麗外套的袖口。
蒂亞瓦蒂看著他,感覺和他更親密了:「我認為有一個表達性別的生物學因素。我認為,我的性別機器人明確地證明了這一點:如果我們可以如此精細地檢測出生性別——」
「這很重要嗎?」濟慈的表情溫和而略帶嘲諷,聲音裡帶著古倫敦口音的緊急。但他歪著頭,這向蒂亞瓦蒂表明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我們整個社會的基礎是性別、性和生育。這對理解文學來說,怎麼可能不像理解其他一切那麼重要呢?」
濟慈的嘴唇動了一下,他那蒼白的眼睛眯了起來。蒂亞瓦蒂擔心自己說得過分了,但當濟慈再次開口,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如果作品是真實的,作者來自哪裡——不論他是男還是女,有什麼重要的呢?」
戳到了他的痛處。她舔著嘴唇,尋思著怎麼解釋。「人們寧願認為這樣的事不再重要。」說完,她瞥了一眼巴爾達薩雷。他向她低低地豎起大拇指。「這不是我的第一個終身職位。」
「你離開了耶魯。」這只是個陳述,好像他不會施加壓力。
「我對我的系主任提起了性騷擾指控。她矢口否認,說我是想掩飾自己缺乏學問——」
「她?」
蒂亞瓦蒂將雙臂抱在胸前,這樣的坦白讓她頗感不適:「我想她並不贊成我的研究。這與她自己的性別認同理論相矛盾。」
「你以為她知道關注會讓你感到不舒服,就把你從系裡趕走了。」
「我……我從來沒有接近過別人。如果我不信任你,請原諒。」
濟慈默默地研究著她的表情。她發現自己抬起了下巴,以迎接他的注視,作為對他那無言挑戰的回應。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說:「有人告訴我,馬伕的兒子最好是去從詩歌中得到滿足,你知道吧。我想象著你的馬洛少爺,一個補鞋匠的兒子,聽到類似的話不下一兩次——上帝不准許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成為女孩。你干預的是上帝的安排。」
蒂亞瓦蒂心裡突然爆發出反抗情緒。她在那張可笑的桌子上坐直了身子,雙手攤開,手指顫抖著,繼續堅持自己的觀點。「如果有的話,我的工作證明了生物學並不是註定不變的。坦白地說,我想強行打破一個規矩:‘女人的作品’仍然被排除在外。就好像戰爭在某種程度上比養家餬口更正當——」見鬼。從他那驚愕的表情來看,她說得太多了。不過,她緊緊地盯著他,並沒有低頭。
濟慈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贏了:「除了代價,還有其他危險。」
「我明白。」
「是嗎?」他戴著眼鏡,這種古雅的矯揉造作在蒂亞瓦蒂看來還是有些迷人的。但是,當他透過銀絲鏡框看著她時,一股寒意襲上了她的脖子。
「濟慈教授——」
「約翰。」
「約翰,」這種意想不到的親密更讓她發冷,「那就讓我搞明白吧。」
濟慈凝視著她,黯淡的眼神變得柔和,嘴角皺了起來:「一個伊麗莎白時代的年輕人,一個決鬥者、間諜和劇作家,一個暴力的男人,他依靠自己的智慧,在一個排外的社會里生活,其苦難是我們很難想象的。對他來說,馬車——馬車,博士夫人——是相當現代的發明,太陽系的日心說模型仍然是異端邪說。對他來說,你的美國就是弗吉尼亞這塊新生的土地,是他的熟人沃爾特·雷利爵士建立的殖民地。菸草是一種新奇的事物,咖啡並不存在,我們日常交談中的那種悅耳的語言對他來說充其量不過是一種野蠻人的土話,他幾乎聽不懂。」
蒂亞瓦蒂張嘴想要說什麼,濟慈舉起一隻手。彷彿是為了打斷他的話,一陣愈來愈大的震動將窗戶弄得咯咯作響。「這個年輕人,我還要指出——」好像這樣說話能讓那震動平息下來,「他必須從三個全副武裝的對手的致命爭吵中活下來。歷史告訴我們,這場爭吵是他醉酒後惡意煽動起來的。」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蒂亞瓦蒂說。就在同一時刻,巴爾達薩雷說:「濟慈博士,寫《浮士德》的那個人,先生。」
「如果他是個男人的話。」濟慈微笑著回答道,「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這將產生國際反響。英國文化遺產協會提出了‘盜竊他們文學傳統’的質疑。」
「因為,假如沒有約翰·濟慈,世界將會更好吧?」蒂亞瓦蒂咧嘴一笑,舌頭頂著牙齒,「見鬼,他們把倫敦橋賣給了亞利桑那,我看不出他們有什麼好抱怨的。如果他們這麼熱衷於慢跑,就讓他們建立自己的時間裝置,將我們已經死去的詩人偷走幾個好了。」
濟慈仰身哈哈大笑,差點兒摔倒。他喘著粗氣,站穩了,轉向哈弗遜。哈弗遜點了點頭:「約翰,你怎麼能抗拒呢?」
「我不能。」他承認了,回望著哈弗遜。
「要多少錢呢?」
蒂亞瓦蒂已經為回答做好了準備,但她先讓了一步。很可能是她的專案預算的兩倍。
「我會寫一筆補助金。」巴爾達薩雷說。
濟慈笑了:「寫兩筆。這個專案,我倒覺得是有資金的。還會得到伯納德的幫助,我會向他尋求幫助的。不過我很懷疑我們得排到下個財政年度才能修復。當然,這對馬洛來說無所謂,但確實意味著,蒂亞瓦蒂,你的出版必須推後了。」
「我會考慮趁此機會擴大資料庫。」她說。聽到她聲音裡的順從,濟慈和哈弗遜像真正的學者一樣笑了。
「然後——」
她退縮了一下:「然後呢?」
「你的年輕人可能完全不合作,或者說在轉存完成後會精神不穩定。」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