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轉變真的有那麼糟糕嗎?」巴爾達薩雷問。這也是蒂亞瓦蒂要問的。

「你的意思是他會拒絕現實嗎?說得怪一點,是不是瘋了?」

「是的。」

「我不能說他會怎麼樣,」他說,「但是我至少知道你說的是哪種語言,也知道我快要死了。」濟慈摩擦著手掌,好像要將並不存在的粉筆灰從手上擦去。「我相當懷疑女博士,巴爾達薩雷先生,」當他毫不猶豫地正確地說出巴爾達薩雷的名字時,蒂亞瓦蒂巴眨了眨眼睛,她並沒有意識到濟慈已經知道了。「我們必須準備面對失敗。」

基特再次躲過了那把刀,但斯克爾斯現在抓住了他的緊身上衣,兩個人將他朝牆上撞去。他喘著粗氣,他的衣服裂開了。弗雷澤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後,破碎的瓶子從他那流著鮮血的手指間滑落。

波利辱罵著:「十字架上的基督——」

弗雷澤也謾罵著,將基特撕裂的襯衫扯開,抓住他的肉:「天哪,是個女人。」

在弗雷澤鬆懈的瞬間,基特用手肘頂住他的肋骨,腳後跟狠狠踩著波利的腳背,再次鑽進角落裡,像一條捱過打的狗一樣喘息著。沒有通往視窗的路,沒有通往房門的路。基特嚥下膽汁和恐怖,將那幾片破布拉起來,蓋在他的胸部上面:「放開我。」

「馬利在哪兒?」波利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基特則緊緊地貼著牆板。

「我就是馬利,你這個傻瓜。」

「沒有哪個女人會寫那樣的詩——」

「我不是女人。」他說。弗雷澤舉起刀,克里斯托弗·馬利已經準備受死了。他踢著,朝某個比他大得多的東西喊叫著。

十七個月後,蒂亞瓦蒂將手指伸到嘴巴前面,朝它吹了吹氣,溫暖潮溼的呼吸從她的手上滑過,與沙漠裡乾燥的空氣形成了對比。單向的防震玻璃在她身下鋪開,她傾身向前,看著檢索室,裡面擠滿了技術人員和醫務人員,還有一部又一部靜靜地閃著燈的儀器——房間的中央空間寬闊,與手術區之間隔著一道十釐米厚的防震牆。修復團隊將重新出現在那裡。

不管他們有沒有找到什麼。

「還在擔心是嗎?」

她轉過頭,看著濟慈教授,一如既往地凌亂:「害怕。」

「畫廊裡的吟遊詩人,」他說,「西恩娜在那兒……」他附身朝向地板,指著她那一頭金髮的腦袋。

修復箱的防震牆是全息的,以可能向裡面的人隱藏外面的技術。從理論上講,修復人員應該服用鎮靜劑。但對這樣的事情過於自滿、滿不在乎是不大明智的。

修復層的燈光暗了一半。濟慈在椅子上往前傾斜著身體:「我們開始吧。」

「五,」擴音器裡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四,三——」

我沒想到他看起來這麼脆弱,還這麼年輕。

這就是地獄嗎?奇怪的是,死亡的傷害竟然比活著小得多——

「女性。」一位肩膀寬闊的醫生對著喉嚨裡的麥克風說。他朝檢查桌上的那張鎮靜表格俯身,戴著手套的雙手靈巧而敏捷。

馬洛躺在一個保護泡沫裡,醫生戴著內建手套對她進行檢查。她會被保持鎮靜和隔離,直到她的免疫接種證實有效。可以肯定的是,她沒有攜帶16世紀的任何危險細菌。半人高的隱私螢幕遮擋住了詩人的表格,蒂亞瓦蒂十分欣慰。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入侵。

「大約三十歲,」醫生接著說,「儘管體重不足、營養不良是伊麗莎白時期飲食的典型特徵,但總體健康狀況尚可。可能受到了某種寄生蟲的感染,有齲齒,還有連續的瘀傷——該死,看看那個手腕。那一定是場地獄般的戰鬥。」

「是的。」說著,託尼·巴爾達薩雷一邊用一條毛巾擦著手,一邊走到蒂亞瓦蒂右邊。他的頭髮被弄溼了,從他那典型的羅馬人五官上向後梳。她走開,為他騰出了地方。「我希望這是我這輩子要進行的最糟糕的修復——儘管哈弗遜向我保證我達到了水準,而且還超出了。但穿著那套服裝真是汗流浹背。」他皺起眉頭,看著那位穿白大褂的醫生,「他們什麼時候開始rna治療?」

「就在檢查之後。她仍然需要接觸並學習這門語言。」

巴爾達薩雷先深吸一口氣,又嘆了口氣:「可憐的基特。不過我敢打賭,在這裡她會過得很好:她是個不屈不撓的小東西。」

「她必須這樣,」蒂亞瓦蒂一邊思索一邊說,想從醫生檢查的細節裡看出些什麼,「多可怕的生活啊——」

巴爾達薩雷咧嘴一笑,用毛巾潮溼的末端碰了下蒂亞瓦蒂。「好吧,」他說,「從現在起她可以做她自己了,不是嗎?假設她適應新環境吧。可是,誰能像她那樣以虛假的性別身份活將近三十年呢——」

蒂亞瓦蒂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低聲說,「她父母到底是怎麼了?」

在奇怪的光線裡,基特醒來了:沒有太陽,也沒有蠟燭。房間裡聞起來有股刺鼻的味道,不是甜味或者糊味,而是某種澀澀的、辛辣的東西,既像檸檬的香味,也像仿造的錫幣之於銀戒指。他本想坐起來,但他的胳膊被柔軟的布綁在了硬得出奇的床上,床邊有閃閃發光的鋼質欄杆,就像熊籠子的柵欄。

他的視野被窗簾擋住了,但窗簾並沒有系在那張奇怪的又高又窄的床上。它們掛在天花板附近的欄杆上。我被俘虜了。他想,注意到自己並不痛。他發現這很棒:在下巴需要拔牙的地方,並沒有疼痛感;在他的皮膚上,被弗雷澤抓傷的地方也沒有灼痛感。

他的衣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開背長袍。他本以為自己會歇斯底里,但是並沒有。相反,他感到有點醉了。這並沒有讓他不適,但有種恐慌像是用帶著肉墊的爪子撓抓著他的胸骨內側,這讓他感到不舒服。

床邊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叫著,也許是籠子裡的一隻鳥兒。他轉過頭去,但只能看見一個箱子的邊緣,那種顏色叫作灰黃色。如果他的手是自由的,他就會用手指摸一摸表面,感覺一下它的質地:既不是皮革,也不是漆器,看上去和他見過的東西都不一樣。甚至床單也很奇怪:不是結實的亞麻布,而是一種光滑、涼爽、暗白色的東西。

「啊呀,」他自言自語地說,「真奇怪啊。」

「但很乾淨。」一個女人的聲音,是從床腳傳來的,「早上好,馬洛少爺。」

她的口音很奇怪,母音全錯了,重音又重又短。這是外國人的口音。他轉過頭來,斜視著她。那奇怪的光不是陽光,在她身後閃爍著,和陽光一樣明亮。這讓人很難看清她。不過,只有一個女人。從她的側影看,她沒有穿緊身胸衣;他驚奇地發現她穿的是一條又長又松的褲子。如果監獄長是一個聲音溫柔的女人,也許我還有活著出去的機會。

「是的,非常乾淨。」他表示同意。她走到了床邊。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像波浪一樣輕柔地披散在肩上。他眨了眨眼睛。她的皮膚是紅褐色的,眼角有著貓眼一樣的弧度,像醋栗一樣閃閃發光。她美極了,不太像人,他屏住呼吸,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夫人,請原諒我的無禮。不過,請您回答一下——您是什麼人?」

她眯起眼睛,彷彿他的話對她來說就像她的話對他一樣陌生。「拜託了,」她不自然地說著一種她半生不熟的語言,「請再說一遍好嗎?」

他用力拉了拉他的繩子,但並不劇烈。他的感覺遲鈍了,消失了。可能是喝醉或者生病了,他心想。說實在的,真的是喝醉了,但我不記得喝酒了啊……羅賓。羅賓和他那幫混蛋——但基特搖了搖頭,將頭髮從眼睛上撩開,顫抖著穩住了自己。他慢慢地、清晰地、一個一個字地又說了一遍。

當她微笑著點頭時,他鬆了口氣,明白了她的意思。輪到她說話時,她說得很準確,有意識地用嘴唇做出口型。她的關心本可以讓他感激流涕。「我是女性,也是一名哲學博士,」她說,「我的名字是布拉馬普特拉·蒂亞瓦蒂,而你,克里斯托弗·馬洛,是我們通過科學從死亡中拯救出來的。」

「科學?」

她皺起眉頭,想找個詞:「自然哲學。」

她的口音,她的膚色。他突然明白了。「我被偷到西班牙了。」始料不及的是,他剛說完就聽到了笑聲。

「不,」她說,「你是在新世界,在一所大學的醫院裡,做——做手術是吧?——在內華達州的拉斯維加斯——」

「夫人,那些都是西班牙的名字。」

她樂得嘴唇抽搐了一下。「是的,不是嗎?哦,這太複雜了。在這裡,看。」她漫不經心,好像一點都不怕他——她們知道,基特,所以她們只留下一個女人來看著你。更像是亞馬遜人:她的塊頭是我的兩倍——她蹲在床邊,解開綁在床上的繩子。

他想他可以把窗簾杆拉下來,撞得她腦袋開花。但是他沒辦法知道門口還有什麼樣的警衛。最好還是等待時機吧,她似乎並不想傷害他。他很累,即使衣服解開了,他也昏昏欲睡,倒在了床上。

「他們告訴我不要這樣做。」她低聲說。她那烏黑髮亮的眼睛吸引了他的目光。她鬆開一個鉤子,放下了鋼質欄杆。「但是既然已經動手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吧。」

至少,他能理解這個表達。他小心翼翼地把腳擱在地板上,合上敞開的長袍。隨著他的移動,他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好像這種眩暈就懸在他的頭頂和左邊。地板也是他所不熟悉的:不粗糙,不是石頭,而是一種堅硬而有彈性的材料,可以鑲嵌或切割成瓷磚。他本想蹲下來仔細看看——也許是為了讓血流到腦子裡——可是那女人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過窗簾,拉向一扇窗戶,那窗戶用一種精緻的螢幕遮擋著。他的手指滑過螢幕的表面。當她拉動一根繩子時,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東西整個立了起來,那是硬邦邦的鱗片或疊得像窗簾一樣整齊的瓦片。

接著,他透過面前那塊完全透明的巨大玻璃往外看,眩暈和驚奇差點兒讓他跪倒在地。他的手緊緊抓住窗臺,身體前傾。這落差一定有好幾百英尺吧。地平線遙遠得令人難以置信,像從一艘帆船的桅杆上看到的遠景,像從一個孤獨的高處向遠方眺望。在這片地平線前面,聳立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塔樓,比倫敦和巴黎加起來還要大,綿延二十或五十英里:不管多遠的距離,山脈都會變得昏暗。

「天哪!」他低聲說。他想象過這樣的塔,還把它們寫了下來。他看見了它們,他沒有做夢。「親愛的耶穌。夫人,這是什麼?」他說得太快了,那個棕色皮膚的女人讓他又重複了一遍。

「一座城市,」她平靜地說,「拉斯維加斯。以今天的標準來看,這是個小城市。馬洛少爺——或者我應該叫你馬洛小姐——你來到了五百年後的未來,恐怕你必須在這兒留下來。」

「馬洛少爺就可以,布拉馬小姐……」馬洛說不全蒂亞瓦蒂的名字。呼吸之間,溫暖大方的馬洛已經消失不見。她抱著胳膊,和基督聖體學院畫像上的一樣——她瘦了,也更疲憊,但帶著相同的諷刺的微笑,長著同樣的黑眼睛——蒂亞瓦蒂毫不懷疑,那就是同一個人。

「叫我薩提亞吧。」

「夫人。」

蒂亞瓦蒂皺起了眉頭。「馬洛少爺,」她說,「這是個不同的……現在情況不同了。看著我,一個女人,一個你所說的黑人。像你的朋友湯姆·華生那樣的哲學博士,一名學者。」

「可憐的湯姆死了。」就像預言中的一樣,他慢慢地眨著眼睛,「我認識的人都死了。」

蒂亞瓦蒂衝在了前面,擔心自己臉上表現出的東西如果蔓延到腹部,馬洛會退縮不前。幸好她服了鎮靜劑,否則她會癱倒在地板上。「我寫的書出版了,很快我就會成為終身教授。」你會讓我實現的。但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相信這個年輕女子會理解——在她為自己的傲慢做脆弱的辯護時,她睜大了眼睛,是那麼認真。當然她沒有理解,蒂亞瓦蒂重複了兩次才確信她理解了。

詩人的口音有點像古老的蘇格蘭口音,也有點像阿巴拉契亞山脈的方言。該死,這是英語。只要她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是英語,外國的重音和母音並不意味著是一門外語,蒂亞瓦蒂就可能會迫使自己去理解。

馬洛咬著嘴唇。她搖搖頭,慢慢地聽懂了蒂亞瓦蒂的話。但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兇殘。「這與機會無關。我不是女人。是啊,也許我是女兒身,但我當然是個男人,就像伊麗莎白是國王一樣。我父親從我出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如果不是這樣,他會給我取名,把我當作兒子撫養成人嗎?我一直像個男人一樣生活,像個男人一樣去愛。你以為可以強迫我去做一名妻子,知道我不會死。但我一定會死——因為現在地獄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那個敢穿著女人的衣服接近我的男人一定會先於我抵達那裡。」

蒂亞瓦蒂看著基特——他穿著可笑的棉布病號服——她讓自己振作起來,表現出劍客才有的自信,流暢的動作帶著男性的傲慢和輕浮,就像知道自己的宣言會給她帶來人身攻擊。

要證明點什麼。這是什麼生活——

門開了。蒂亞瓦蒂轉過身看誰進來了,然後她嘆了口氣——是濟慈教授,他穿著俗麗的夾克,留著一頭紅髮。他在床簾邊停了一會兒,手裡懸著一個透明的包,裡面裝著衣服和書:「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讓我和這個年輕人談談吧。」

「她有點——心煩意亂,濟慈教授。」但是蒂亞瓦蒂離開了,朝著濟慈走過去,然後從他面前經過,走向房門。她停在那兒。

濟慈面對著馬洛:「你是寫《愛德華二世》的那位詩人嗎?」

她突然漲紅了臉,咧開了嘴,嘲弄地揚起眉毛:「我是。」

「詩人都說謊,這是事實。」老人說,他並沒有轉向蒂亞瓦蒂,「但我們總是講真話,知道什麼就說什麼。是不是這樣,馬洛?」

「是啊,」她說,「好人先生,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可是你的臉——」她全神貫注地聽著,眉頭緊鎖。

「濟慈,」教授說,「約翰·濟慈。你可能沒聽說過我,但我也是個詩人。」

女人背後的門關上了,基特略微放鬆了肩膀:「濟慈少爺——」

「約翰,或者傑克,如果這樣叫更舒服的話。」

基特打量著這位紅髮詩人的眼睛,淡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他點了點頭,心安了一點:「我叫基特。請你原諒我的混亂,我剛剛起來——」

「不要緊。」濟慈把手伸進袋子裡。他聳了聳肩,露出了自己的外衣,那是一件寬大的長袍,顏色有些變化,像蝴蝶的翅膀一樣鮮豔。「我想你會喜歡這些時髦的衣服的,我帶來了一些不怎麼暴露的。」

他把衣服鋪在床上:一件奇怪的襯衫,領子很緊,一條緊身格子呢絨連腳褲。淺口鞋子,看起來像是皮革製成的,但是基特摸了摸,那柔軟的鞋底立刻讓他震驚。他抬頭看著濟慈的眼睛:「你對一個可憐的迷路詩人真是太好了。」

「我是被從1821年救出來的,」濟慈不屑一顧地說,「我對你的恐慌表示同情。」

「啊。」基特走到簾子後面去穿衣服。濟慈幫他拉上褲子的時候,他臉紅了,但當他懂得了拉鏈的用途——他發現這玩意兒很有意思。「我知道,我要學的東西很多。」

「你會學到的。」濟慈看上去好像還要說些什麼。薄薄的襯衫讓基特的小乳房隱隱露出,他往前躬著身子,有些不自在。即使是可愛的湯姆·沃爾辛厄姆也沒有把他看得這麼清楚過。

「如果我想到了,我應該給你帶些繃帶。」說著,濟慈殷勤地將自己的夾克給了他。基特紅著臉接了,聳了聳肩。

「今年——今年是哪一年,傑克?」

一隻溫暖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濟慈深吸一口氣,提醒基特准備好聽他的回答。「西元2117年。」他說。他的話像石頭一樣擊碎了基特那像冰一樣脆弱的鎮定。

基特嚥下口水,他一直沒有搞懂的含義瞬間明瞭,就像展開的橫幅。他不要這個無盡變化的世界,不要窗戶外面那些就像巴比倫或巴別塔的一座座高塔。但是——「湯姆。基督哭了,湯姆死了。湯姆一家——沃爾辛厄姆、納什、基德。沃爾特爵士。我的姐妹。威廉。威廉和我在寫一部戲,名為《亨利六世》——」

濟慈輕輕地笑了。「哦,我有事要告訴你,基特。」他的眼睛裡閃爍著靦腆的喜悅,「看這裡——」

他從袋子裡抽出一卷書,放到基特的手裡。這東西很重,一定是用上蠟的布和硬紙捆紮起來的。封面上的字是鍍金的,字母奇形怪狀。《威廉·莎士比亞全集》,當基特明白了esses怎麼讀,他開始唸了起來。他目瞪口呆,開啟了封面。「他的劇本……」他抬頭看著濟慈,濟慈笑了笑,雙手開啟做出祝福的動作。「字型是如此精緻、如此清晰!天哪!人的手怎麼能寫出這樣的字型來呢?告訴我實話,傑克,我是來到仙境了嗎?」他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著書頁,他那小心謹慎的語言變成了驚歎,「近四十部!噢,這字型太美了——噢,還有他的十四行詩,都是些美妙的十四行詩,他寫的十四行詩比我看到的還多——」

濟慈哈哈大笑,一隻胳膊摟著基特的肩膀:「他被認為是最偉大的英語詩人和劇作家。」

基特驚訝地抬起頭。「是我發現了他。」他舉起這本厚厚的書,紙張是那麼精緻、潔白,甚至可以與女士的手相比,「亨斯婁笑了;威廉是商人出身,除了上文法學校,沒受過什麼教育——」

濟慈用自己的手遮著嘴咳嗽了幾下:「我有時認為財富和特權是對詩歌的一種損害。」

兩人都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視著對方,臉上慢慢露出同樣若有所思的微笑。「還有……」基特看了看袋子,那光澤透明的質地和房間裡的其他東西一樣讓他感到陌生。裡面還有兩卷書。他手裡的書散發出新紙張的味道。令他吃驚的是,他意識到書頁的末端被修得非常光滑,鑲著金邊。那要花多長時間呢?這位詩人是個富人,能送出這樣的禮物。

「那克里斯托弗·馬洛呢?」

基特笑了:「哎。」

濟慈低下頭:「我擔心,人們之所以記得你,主要是因為你的誓言和豪言壯語,我的朋友。你的作品幾乎沒有留存下來。七個劇本,而且殘缺不全。《奧維德》《英雄和利安德》——」

「確實,還有很多。」基特將印著威廉名字的書貼上自己的胸膛。

「將有更多的,」說著,濟慈將袋子放在地板上,「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救你的命。」

基特又咽了一下口水。這是一種多麼奇怪的贊助啊。他坐在床上,依然抱著那本精彩的書。他抬頭看著濟慈,濟慈一定讀出了他眼睛裡的情感。

「一天就夠了,我想,」紅頭髮的詩人說,「我還給你帶了一本歷史書,和——」他歪著頭,露出讓人放鬆的微笑,「一本我自己的詩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就敲門吧——你可能會發現衣櫃有點嚇人,但它在門的那一邊,而且基本的設施都夠用了。明天早上我會來看你的。」

「我要和溫文爾雅的威廉一起玩。」此刻,基特知道了什麼叫焦慮的恐慌:這個姜灰色頭髮的詩人一定是愛上他基特了——當濟慈被這個雙關語逗笑的時候,他也知道了什麼叫開心。濟慈像個老朋友一樣拍著他的肩膀。

「這樣吧。哦!」濟慈突然停了下來,把手伸進褲子的口袋裡,「我來教你怎麼用筆——」

基特的胃裡攪動了一下,在這一瞬,他被戰勝了:「我敢說我知道怎麼握筆。」

濟慈搖搖頭,咧嘴一笑,將一根細長的黑管子從口袋裡掏了出來:「親愛的基特,你什麼都不會做。不過我想你很快就會學會的。」

蒂亞瓦蒂碎步走了過來,又走了回去,直到巴爾達薩雷頭都沒有抬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布拉馬普特拉博士——」

「巴爾達薩雷先生?」

「你要和我分享問題出在哪裡嗎?」

她看了他的臉一眼,就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她把袖子從他手裡拽出來,靠在桌子邊上,離他足夠遠,讓他不能隨便接觸到自己。「馬洛,」她說,「她對我們的資料仍然至關重要——」

「他。」

「隨便你怎麼稱呼好了。」

巴爾達薩雷站了起來。蒂亞瓦蒂緊張了一下,但他沒有靠近她,而是離她更遠。他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房頂的一排排畫像——更確切地說,看著一片空白,那裡曾經是馬洛的畫像。他考慮片刻,蒂亞瓦蒂看見他選擇了另一個策略:「馬洛怎麼樣?」

「如果我發表——」

「是嗎?」

「我要向全世界公佈克里斯托弗·馬洛的最深處的秘密。」

「濟慈教授已經發誓要保守整個榮譽詩人專案的秘密。你不發表會怎麼樣?」

她聳了聳肩,想把肚子裡的疙瘩藏起來。「我是不會找到第三個終身職位的。你至少有約翰·濟慈和哈弗遜博士,有了一席之地。我只有——」她朝空白的牆做了一個絕望的姿勢,「只有她。」

巴爾達薩雷轉身面對著她。他那雙極富表達力的手在空中慢慢地轉動了一會兒,然後才說話,彷彿在雙手轉動之時他在仔細地思考。「你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怎麼做?」

「說基特是個女人。」

「她就是女人。見鬼,巴爾達薩雷先生,在我們帶她回來之前,你是堅持說她是個女人的。」

「他堅稱自己不是。」巴爾達薩雷聳聳肩,「如果他去變性,你會怎麼稱呼他?」

蒂亞瓦蒂咬著嘴唇。「他,」她不情願地承認,「我猜會這樣。我不知道——」

巴爾達薩雷開啟雙手:「布拉馬普特拉博士——」

「見鬼。託尼,就叫我薩提亞吧。如果你要為此和我作對,你要知道你將不再是我的學生,而是朋友。」

「那就叫你薩提亞吧。」他那靦腆的微笑使她吃了一驚,「你為什麼不問問基特呢?他知道贊助是怎麼運作的,他知道自己欠你一條命。明天去問問他吧。」

「你覺得她會答應嗎?」

「也許吧。」他那不自然的笑容變成了嘲弄,「如果你能記住,別把他稱為女人。」

奇怪的拼寫和標點符號讓基特沒法兒加快速度,但他知道,這些拼寫和標點一定為了某些人經過了改變,這些人很奇怪,說話比較快,顯然,他現在要在這些人當中生活下去。一旦他掌握了現代人說話的節奏——事實證明批評是無價的——他閱讀的速度就會加快,儘管他經常需要停下來重讀、細細品味。

他在床上盤著腿,讀了一整夜,那奇怪的綠光和那本在他腿上攤開的書令他著迷。傳記的筆記告訴他「克里斯托弗·馬洛」對無韻詩的創新為莎士比亞的成就奠定了基礎。基特用約翰·濟慈給他的筆在書的邊緣更正了他名字的拼寫。筆尖如此鋒利,幾乎看不見。這隻筆居然如此依賴他的手,基特被逗樂了。他毫無激情地讀到了1616年威廉的死,看到又有一位詩人回到了妻子身邊,他笑了。讀到《皆大歡喜》第三幕的中途他開始哭泣。他小心翼翼地蜷縮在書的上方,不讓淚水落在書頁上,安靜地哭泣著,一邊哭一邊發抖,拳頭緊緊地抵著牙齒,臉朝下藏在粗糙的被單裡。

他沒有睡著。一陣悲傷和狂喜過去之後,他又讀了一遍,幾乎沒有抬頭去看那個穿白衣服的僕人。僕人端來一個盤子,與其說裡面裝的是早餐,不如說是晚餐。食物是涼的、吃剩下的。他讀完莎士比亞,開始讀歷史,終於放下了他的捐助者的詩歌。

門又開了,他抬起頭來,說道:「我什麼也不要。」接著,他把書從腿上推開,飛快地跳了起來,敏銳地注意到了自己發紅的眼睛和皺巴巴的衣服。昨天那個銀髮女人站在門口。「小姐,」基特不願意說出她的名字,「我得再次懇求你的寬容。」

「沒關係,」她說,「嗯——馬洛少爺。倒是我必須請你幫一個忙。」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他看懂了:她希望自己能理解。

「夫人,我身上的氣息都是你給的——也許我也有辦法報答你呢?」

她皺起眉頭,隨手關上了門。門閂哐當一響,他的心跳加速。她並不年輕,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年輕對這些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很可愛。從髮型看,她還沒有結婚——

什麼樣的姑娘會把自己關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臥室裡,連個陪護都沒有?她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嗎?

他嘆了口氣,走開了,靠在窗臺上。她知道這個人不可能是個男人,或者——這只是我這個陌生人在漫漫長夜的閱讀中產生的想法——或者世界已經發生了我做夢也想不到的變化。

「我需要你的幫助,」說著,她靠在了門上,「我要告訴全世界你是誰。」

她語調中的急迫感、她那冷淡的矜持,還有她眯起的眼睛讓他打了個寒戰。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你對她沒有任何權力。「為什麼要跟我談這件事呢?就出版你的小冊子好了,你已經——」

她搖了搖頭,嘴唇在動。「這不是一本小冊子,是——」她又搖了搖頭,「馬洛少爺,我是認真的。」

他心裡充滿了疑惑。如果我說「不」,她會忍受的。「你要的禮物不能超過我的生命,夫人。」他說。

她走上前來,他注視著她:這就像一隻鳥兒被一隻奇怪的銀色貓跟蹤。「人們不會去評價什麼。你可以選擇怎樣生活——」她說。

「就像你不這樣評價我嗎?」

哦,這觸動了他。她退縮了。他並不為此感到自豪。「不需要撒謊,不需要掩飾,不需要隱藏。你甚至可以成為一個男人。真的,在肉體上——」

疑惑。「成為?」

「是的。」她的雙手垂到身體兩側,「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話。」她的聲音裡有某種東西,一種他不敢相信的令人窒息的渴望。

「這對你意味著什麼呢?告訴你們的世界,我兩腿之間的那個東西古里古怪,那樣——那對你有什麼好處呢?如果你的社交圈裡都是你這樣知識淵博的人,誰會感興趣呢?」

他看到她在思考真實的答案,而不是輕率的回答。她走近了。「是我的獎學金。」說到最後一個詞時,她提高了嗓門兒。基特咬著嘴唇,轉身走開。

不。他做出了這個口型:他無法發出這個讀音。獎學金。

去死吧。獎學金。

她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就像濟慈說出另一個詞:詩歌。

「那就——」他看見她退縮了。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裡。他吞下口水。「那麼你就做你該做的吧。」他指著床上那本精緻的書,一想起那些輝煌的文字,他的呼吸就哽在了喉嚨裡。「看來溫文爾雅的威廉十分了解我的為人,他比我想象的更加能夠原諒我。既然有位女士待我這麼好,又這麼直接地向我告別,我怎麼能不對她好呢?」

蒂亞瓦蒂一隻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捂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託尼坐在她右手邊,懶洋洋地撥弄著他那隻坦多里雞的骨頭。在桌子的裡頭,西恩娜·哈弗遜和伯納德·凌正彎著腰交談,濟慈似乎沉浸在茶和芒果冰激凌的美味裡。馬洛用起叉子來還是很笨拙,看起來他用手指吃咖哩和饢毫不費力,還舔著他盤子裡的咖哩羊肉。她喜歡看著她——是他,她有些生氣地對自己糾正著——吃東西;過去的幾個月裡,他的體重增加了,看起來不那麼像容易被大風吹走的樣子了。

英語系的大多數人仍在悄悄地尋找可以向這個人介紹五行打油詩的人。

她端起茶來,在把茶杯送到嘴巴前面之前,託尼抓住了她的手肘,馬洛則先是抬起頭來,然後退縮了,匆忙擦了擦手,拿起一把黃油刀。他碰了碰杯子,桌子對面的濟慈咧嘴一笑。馬洛清了清嗓子,哈弗遜和凌伸手去拿他們的杯子,顯然,祝辭已經在醞釀之中。

「布拉馬普特拉教授,」馬洛微笑著說,依舊帶著濃重的口音,「恭喜你——」

她放下茶杯,大家碰杯的時候,她的臉頰紅了。他繼續說著:「關於她的終身職位任命。作為紀念,我寫了一首小詩——」

果然詭秘,果然有隱喻,這手段真讓人噁心。蒂亞瓦蒂甚至能想象到,當他說完,她自己的臉應該已經通紅了。濟慈的笑聲就足以讓她鑽到桌子底下,如果不是託尼死死地抓住她的右膝蓋不放的話。「基特!」

他停頓了一下:「我讓我的夫人丟臉了嗎?」

「馬洛少爺,你把牆都震倒了。我相信這本書還不會出版!」她給了馬洛和濟慈太多時間。她注意到自己有一種傾向,傾向於使用一個古老的成語,這個成語可以用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最早也要到明年。」他咧嘴笑著回答道。但她看到了他接下來的不安。

吃過晚飯,他走到她身邊。她正蜷縮在外套裡,他殷勤地給她搭了把手。

「基特。」她輕聲說道。她朝他彎下腰,這樣就沒有人會聽到。他身上有天竺薄荷和咖哩的氣味。「你不高興。」

「夫人,」他以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沒有不高興。」

「那是怎麼了?」

「孤獨。」馬洛嘆了口氣,轉身走開。

「幾位名譽詩人結婚了。」她小心地說。濟慈從馬洛身後打量著她,但並沒有插話。

「我想,我不太可能找到願意和一個不男不女的傢伙結婚的人……」他聳聳肩。

她嚥了一下口水,喉嚨幹得讓她不舒服:「我們討論過,現在有手術……」

「啊呀,這……」她知道他要說什麼:讓人噁心。

濟慈轉過身,把託尼和西恩娜拉到桌子另一邊去加入凌教授等人的交談。蒂亞瓦蒂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咬著下唇。她把一隻手放在基特的肩膀上,讓他停下來。「你就是你。」她絕望地說,「總有人會欣賞這一點的。」她一時衝動,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面頰。

門滑開了。他走進來,跟在這個銀髮仙子一樣陰鬱的奇怪女人後面。當他走進這個天空佈滿了碎雲的傍晚,濃烈的咖哩味包圍了他。

克里斯托弗·馬洛站了起來,抬頭看著天空,沙漠炙烤著他的臉。真熱啊。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微笑地看著在世界的邊緣起伏的群山,那些山似乎蒙上了一張茶褐色的面紗,在山後面,是金色和橙色的夕陽。在熱浪中,低矮的樹木蜷縮著。他可以永遠看到這個炎熱、平坦、狂暴的地方。

地平線似乎遠在千里之外。

(作者注:在寫這部作品之後的幾年裡,我注意到,對這部小說,有一種性別本質主義的解讀,而這與我的意圖是完全相反的,但是直到有人指出來,我才真正意識到它的存在。儘管我完全贊成文學作品的模糊性,但在一個故事中(包括其他的),跨性別恐懼的閱讀絕對是個缺陷,它意在表明,不管你採用什麼外部標準——染色體、計算機性質的或其他的——一個人的身份都是這樣被定義的。很抱歉。從那以後,我一直在努力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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