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旅店放下我的羽扇豆都用不了十分鐘,這你也清楚。」門多薩說,「這真的是一種非常罕見的亞種,或許是一種突變體,它似乎能產生光反應性卟啉。」
「親愛的,我可等不了十分鐘,」說著,我把屁股從那堆該死的東西上移開,「等等!在這裡左轉!」斯塔基的蹤跡在通向卡尼街的方向拐了個彎,轉向了朴茨茅斯廣場,所以門多薩猛地拉住馬的韁繩,掉轉方向,俯著上身拐了個彎。我環顧四周的情況,試圖找出一個步履蹣跚、氣喘吁吁的大鬍子。但不幸的是,整條街上全都是跌跌撞撞的絡腮鬍子,他們都在往朴茨茅斯廣場走。
我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裡了。
朴茨茅斯廣場只是一片鋪著沙的空地,但是在四角擺著四個鐵絲筐,裡面滿是瀝青,紅杉木片在上面燃燒,三面圍著被火光映亮的木板和木條蓋的房子,還有一面是商店和一間土磚砌成的屋子。它們就像一群受人尊敬的大家閨秀,皺著眉看著他們的鄰居,不過廣場剩下的地方燃著大火,就像是快樂的蛾摩拉。
「老天啊,」門多薩勒緊韁繩,「約瑟夫,我不要進去。」
「這不過是凡人在享受美好的時光。」我說。在假門上塗著花哨的名字,就像是古老的西方奇幻故事中的一樣,比如瑪祖卡、帕克·豪斯、瓦爾蘇維納、墨西哥摔跤、丹尼森交易所,還有大拱廊。它們都被火把照亮,外面驕傲地塗著紅白藍三種顏色,整個地方給我的感覺就是可怕的美國國慶節。
「這裡就是一窩妓院和賭場。」門多薩說。
「還有劇院。」我反駁道,指著珍妮·林德劇院二樓的窗戶。
「還有酒館。你想在這裡找什麼?」
「一個叫以賽亞·斯塔基的傢伙。」我說,身子向前探去。
他的氣味現在很難分辨,但是……在那裡……「就是他開採了那些石英,我需要和他談談。走吧,我們停在這兒把路都堵死了!我們先找找看這裡,黃金國。」
門多薩咬緊牙關,但還是向前騎去,我們走近黃金國的時候,蹤跡變得愈來愈強烈。
「他在裡面,」說著,我從馬鞍上滑了下來,「快來!」
「謝謝,不過我還是在外頭等著吧。」
「你是想一個人在這裡等著,還是在牧師的陪伴下進入一家漂亮文明的賭場?」我問她。她抓狂地看著四周成堆的快樂人類。
「不管怎樣我都會恨你的。」她也下了馬。我們走進了黃金國。
或許我就不該用「漂亮文明的賭場」這個說法。這是一個很大的方形場地,沒有裸露在外的木板牆,地面從入口就開始往下傾斜,因為它僅僅靠著灰堆上的樁子支撐,已經開始下陷了。風從木板的縫隙中吹進來,沒有哪裡比舊金山夜晚的風更冷了。它吹向靠著牆的空貨攤,有面薄紗被圖釘釘在木板上,隔出了一個空間,這些圖釘還是用手指按進去的,薄紗後面是妓女們幹活兒的地方。好萊塢的佈景師做夢都想象不出這樣骯髒惡劣的貧民區。
不過黃金國有著美國西部老式酒館的所有特徵,比如在木板牆上儘可能多地釘上洛可可的裝飾,放不下的就靠在牆上。鍍金的畫框裡裱著豐滿的裸體女人。在酒館的一頭裝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切面的鏡子在油燈下閃著斑斑點點的亮光。一整支樂隊在酒吧的舞臺上演奏,演奏得又響又好,星條旗也掛在那裡,帶著榮光垂蕩在空中。
賭桌邊坐著賭場老闆和穿黑色西裝的商人,個個瘦骨嶙峋,就像是照著霍利德醫生的模子刻出來的一樣。他們玩蒙特牌戲、法羅牌、戴安娜賭、三骰賭,還有普通的撲克。餐具櫃的食物是為那些豪賭的傢伙準備的,許多衣衫襤褸的人——從金礦回來過冬的他們現在暫時是穿著藍色牛仔褲的百萬富翁——正在自顧自地享用餡餅和冷牛肉。一袋袋金粉或者成堆的金塊就這樣放在桌上,無人看管,但是就和小鎮上的其他東西一樣安全。
我真希望自己沒有穿成修士的樣子。在這個地方,一個能夠記牌的義體人可以為自己掙些錢來抵消日常費用。我本來可以上去試一試的,但是門多薩在我身邊,呼吸急促,所以我只是搖了搖頭,轉身關注自己的獵物。
以賽亞·斯塔基就在這裡的某處。難道是在自助餐桌邊上,不是……吧檯?也不是……老天啊,那裡肯定有差不多三十個傢伙,他們都穿著藍色牛仔褲和褪了色的紅色印花棉襯衣,渾身散發著單身漢的臭味。有個強壯的傢伙鬼鬼祟祟地四處打探,那是他嗎?
「好吧,門多薩,」我說,「如果你是一個剛從醉酒的狂歡中緩過來的採礦工人,而且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你會去哪裡?」
「我會洗個澡,」門多薩說,皺了皺鼻子,「不過一個凡人可能會試著去賺更多錢。所以我猜他進了這裡。當然,你得先有錢下注才能去贏更多的錢——」
「站住!有賊!」有人喊道,我看見那個鬼鬼祟祟的傢伙從人群裡衝了出來,手裡攥著一袋金粉。賭場的管理員團結一致,從他們乾淨的衣服裡變出了數量驚人的武器。那人是以賽亞·斯塔基——我現在能聞到他的氣味!他縱身衝破後窗,子彈和鮑伊獵刀緊隨其後。
情急之下我不由得說出一些平常人不會經常從牧師口中聽到的話,一把抓住門多薩的手臂:「快點!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找到他。」
我們跑了出去,發現有群人圍住了門多薩的馬。
「都給我走開!」門多薩喊道。我推開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在門多薩的馬鞍後面是一叢看上去很可憐的灌木……它在黑暗中發著光,就像一朵褪了色的霓虹玫瑰。它也在前後晃動著,因為有人正試圖把它扯下來。
一個喝得爛醉的礦工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還有一個微醺的妓女,她一隻手抓著礦工的皮帶,另一隻手用力拉扯那叢變異羽扇豆。
「我說了,都給我走開!」門多薩把我推到一邊,伸手去夠那個妓女。
「但我要結婚了,」妓女說,聲音裡滿是威士忌和菸草留下的痕跡,「我應該手握一束玫瑰花去結婚。因為我從來沒有結過婚,我應該給自己準備一束玫瑰花。」
「這不是玫瑰花,你這個愚蠢的母牛,這是一叢光照後會產生卟啉的突變羽扇豆樣本,非常稀有。」門多薩說。她的眼神讓我和其他清醒的人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但那個妓女只是眨眨眼。
「別對我說這種話。」她尖叫著,試圖把門多薩的眼睛挖出來。但門多薩彎腰躲過了這一招,左手用力一揮,重重地打在了可憐的莎莉·法耶的下巴上,好吧,她或許不叫這名字,但管它呢。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未婚夫也和她一起倒地。
所有在場的人都滿懷渴望地繞著門多薩圍成了一圈,除了我。我跳上前,抓住了門多薩的胳膊。
她的眼裡滿是殺意,正從馬鞍包裡往外拿一把園藝鐵鍬,我用緘言對她說,你瘋了嗎?我們得找到以賽亞·斯塔基!於是門多薩怒吼了一聲,翻身上馬,我也只得匆匆爬上馬背,用一種相當不體面的方式抓著自己的長袍,這引起了周圍旁觀者的鬨笑,隨後我們策馬進入夜色中。
「下到蒙哥馬利街去!」我說,「他可能會到那兒去。」
「前提是子彈沒打中他。」門多薩說,但她還是催促馬兒沿著克雷街一路狂奔,在蒙哥馬利街左轉。走到街區一半的時候,我們就放慢了速度,讓馬慢慢跑著,我探出身子,試圖再次捕捉到他的蹤跡。
「沒錯!」我朝空中揮揮拳,差點兒摔下馬來。門多薩抓住我的兜帽,拉正我的身子,讓我直直地坐在她背後。
「你和這個凡人說話為什麼那麼重要?」她問我。
「向北!他的蹤跡又回到了華盛頓街。」我說,「孩子,我不是說過嗎,他把那種石英賣給了甘斯布。」
「但我們已經在它裡面檢測出你要的那種地衣了。」門多薩說。我們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我嗅了嗅空氣,指向前方。
「他往那方向走了,快走!我們想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這些東西的,不是嗎?」
「真的?」門多薩又踢了一腳她的馬——我只能慶幸公司沒有給她發馬刺——我們向傑克遜街騎去,「約瑟夫,我們為什麼需要準確地弄清石英是在哪裡開採的?我成功培育出了這些地衣,已經夠公司的實驗室用了。」
「當然要知道,」我繼續專注於以賽亞·斯塔基的氣味,「繼續往前行嗎?我想他要回到太平洋街去了。」
「除非公司有其他原因想知道這種石英的礦床在哪兒。」門多薩說。我們到了太平洋街。
我在馬鞍上坐直身子,閉上眼睛,集中精力聞著氣味。那是他剛才的蹤跡,但是……沒錯……他又往山上去了:「再往左走孩子,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想問的是,我想知道公司是不是想確保沒有別人能夠發現這種非常寶貴的石英礦藏。」門多薩說。這時候馬噴了一聲響鼻,耳朵扭向後面,它不準備在太平洋街上飛奔,而是一路小跑起來。
「給我跑起來。門多薩,你是說這種所能想到最珍貴的生物反應物質的獨家專利權?為什麼宙斯博士要擔心這個?」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但我能感覺到她心中的怒火正在慢慢上湧。
「你的意思是,」她說,「公司的計劃是消滅這種地衣的源頭?」
「我有這麼說嗎,孩子?」
「這樣宙斯博士在24世紀將它推向市場之前就沒人會發現它了?」
「你看見上面有斯塔基先生嗎?」我從馬鞍上站了起來,仔細地觀察著太平洋街向上的陡坡。
門多薩用16世紀的加利西亞語說了一連串褻瀆神明的話,真是令人驚訝,不過至少她沒有把我從馬上推下去。她把氣用完,深吸了一口,說:「在我永恆的生命中,我只想知道自己是否就像我們之前承諾過的那樣,真的在盡一份力以拯救這個世界,而不是讓許多未來的技術官僚靠不道德的手段暴富。」
「我也想知道,真的。」我說。
「你不要在我面前裝出一副真誠的樣子!你這個該死的服務商,我說得沒錯吧?你就像他們的走狗一樣,一點道德感都沒有!」
「我反對這個說法!」我緊貼著她的肩胛骨,那株在黑暗中發著微光的變異羽扇豆緊貼著我的後背,實在很難受。「但話又說回來,當個保護員有什麼好的?你也可以像我一樣當個服務商,這你也清楚,孩子?你有這個職位要求的一切。但是你呢,卻把所有永恆的生命浪費在尋找稀奇古怪的灌木上!」
「像你這樣的服務商?我還不如死在聖地亞哥的地牢裡算了!」
「我救了你的命,這就是我得到的感謝?」
「說到那些稀奇古怪的灌木,了不起的服務商先生,你聽著,或許你在知道某種稀有的卟啉在資料儲存領域會有巨大的商業價值之後——」
「你倒是說說看,究竟是誰讓那些技術官僚暴富的,嗯?」我質問道,「你有沒有停下來想過,如果像你這樣的植物學家不再像機器人那樣不斷地把它們挖走,這些植物就不會變得像現在那樣稀少?」
「我得告訴你,這株植物生長的地方十年之後就會被夷平。」門多薩冷冷地說,「如果你再敢叫我一次機器人,我就在你的背上來一腳,讓你彈來彈去地滾下這個山坡。」
馬兒一直在走著,舊金山灣已經在我們下方很遠很遠。最後我愚蠢地說:
「好吧,我們已經把所有能用來互相指責的東西都說了一遍。你難道不準備說我把你最愛的那個男人殺了嗎?」
她的身子猛地抽動了一下,好像我給了她一槍,她轉過身來,用怒火中燒的眼睛狠狠地看著我。
「你沒有殺他,」她說,聲音很平靜,「你只是讓他死去了。」
她轉回去。我當然想用雙臂環抱著她,告訴她我很抱歉。不過我如果這麼做了,那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就要在再生艙內重新長回自己的手了。
所以,我只是抬頭看著我們迷迷糊糊進入的那個街區,這時候我才真的感覺到血液發涼。
「呃——我們在悉尼鎮。」我說。
門多薩抬頭望去:「噢,不。」
這裡一面旗幟都沒有,也沒有成串的彩旗,沒有火炬。你永遠、永遠都不會在好萊塢的西側見到像這樣的地方。就連約翰·韋恩或者蓋比·海耶斯都沒有去過任何像悉尼鎮一樣的地方。
鎮子坐落於太平洋街頂端的那片岩架上,早已腐朽不堪。左側是長長一排早已傾斜的棚戶屋,右側也是一樣。我可以瞥見窗戶和門廊裡透出的昏暗燈光,聽見小提琴的聲音,這聲音裡混合了六首從英國諸島傳來的民謠,在怪異的不和諧中演奏著。這裡的氣味真是難以置信,惡臭從漆黑的門廊裡漫溢位來,裡面似乎有更加黑暗的東西靠在那裡。在各種各樣破敗的寓所上方刻著的名字褪色後變得蒼白不堪,名字很奇怪,可能指其他地方:小杯麥酒、蘇格蘭軟帽、歡樂的船員、一鳥在手。
有些黑影探出身來,朝我們說「晚上好」,他們沒有提高說話的聲音就讓我們知道了這些屋子的特點。在「野豬之首」,一個女人正在後屋向一個和豬一樣貪吃的男人示愛。我們想見到這樣的場面嗎?在「山羊與羅盤」,有個男人對吃喝的東西來者不拒,不管是什麼東西都能嚥下去,夥計,只要給他幾分錢就行,而且他已經有十年沒洗澡了。我們真的想讓他試試看嗎?在「喜鵲」,一個女孩躺在後面的一張床墊上,她喝得不省人事,不管誰對她做什麼,她在天亮之前都不會醒來。我們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嗎?其他黑色的影子在陰影中穿行,看著我們。
朴茨茅斯廣場滿足了人們簡單的慾望,比如飢渴、貪婪、性慾,還可以朝陌生人開槍。而悉尼鎮則能滿足那些人的特殊喜好。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不過我在古羅馬和拜占庭最糟糕的時期工作過,門多薩則向後退縮,騎馬時緊挨著我。
她臉色蒼白,神情呆滯,這種情況我之前只見過幾次。第一次是在她四歲的時候,審問官把她帶到裝著柵欄的窗戶前,讓她看看如果不承認自己是猶太人會有什麼後果。生活就是這樣,雖有害怕或者恐懼,但更多的是驚嚇。
另一次她看起來這樣是我讓她那身為凡人的摯愛死去的時候。
我向前靠得近了些,貼著她的耳朵說道:「孩子,我準備下馬自己去跟蹤他的蹤跡。你繼續騎在馬上,好嗎?我們旅館見。」
我飛快地從馬鞍上滑下來,狠狠地拍了下馬屁股,那株突變後發著熒光的東西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閃著微暗的光。我向前走去,穿著那身該死的修士服,擺出一副最危險的樣子,跟蹤著以賽亞·斯塔基氣味的蹤跡。
他汗流浹背,現在就算在這裡也能很容易地找到他的蹤跡。過不了多久,這個凡人就得停下來,放下那袋金粉,擦擦汗,喘口氣。他肯定沒有蠢到闖進這些地方……
他的蹤跡突然轉了個彎,徑直進了下一間破敗的寓所。我嘆了口氣,抬頭看著那裡的標誌。這個地方曾經叫作「兇猛的灰熊」。跟在我身後的五個人也隨之停了下來,潛伏在暗處。我聳聳肩,走了進去。
裡面又逼仄又黑暗,聞起來像是一座動物園。我掃視了一下房間。正中下懷!以賽亞·斯塔基就在這裡,他拿著一瓶金潘趣酒,紅色的臉上帶著微笑,與兩個連環強姦犯和一名用斧的殺手剛剛結束一場無聊的遊戲。我離他們只有五步之遙,還差兩步就能夠到他們的時候,一隻手搭在了我肩上。
「嘿,哥們兒,你拯救不了這裡的任何人,」一個身形高大的暴徒說,「你要麼滾蛋,要麼坐下來看錶演,嗯?」
我在想自己得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把他打暈,但就在這時,房間的一頭亮起了幾支火把。髒毯一樣的舞臺幕布在燭光中向一側徐徐滑開,接著被人猛地一扯。
我看見了一頭被鎖鏈拴著的灰熊,嘴上戴著口套。我猜它身後對觀眾笑著的傢伙是它的訓練師。表演開始了。
我活了整整兩萬年,總以為自己見識過了一切,但我猜自己可能失算了。
我驚訝得下巴都掉下來了,其他不是常客的顧客和我一樣驚訝。他們的眼睛沒法兒從舞臺上發生的事情上移開,這倒是讓小偷在房間裡辦事顯得非常容易。
但這情況只持續了一會兒。
或許那天晚上這頭熊終於覺得自己受夠了,喚起了一些自尊心。或許鎖鏈也到了金屬疲勞的最後階段。但不管是什麼原因,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就像鳴響的鐘聲,灰熊的前爪掙脫了鎖鏈的束縛。
包括我在內,大約有二十個人同時試圖從前門擠出去。當我從路邊的排水溝爬起來時,抬頭看見以賽亞·斯塔基又像發瘋似的跑著,一直跑到了太平洋街那兒。
「嘿!等等!」我喊道。但當一頭灰熊掙脫了鎖鏈,沒有哪個加利福尼亞人會選擇放慢腳步。我一邊咒罵一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跟著他,還把長袍拉了起來,不讓它妨礙我的腿。當我和他之間的距離開始慢慢縮小時,我能聽見他像蒸汽機那樣喘著粗氣。突然,他一頭栽了下去。
我連忙剎住,停在他身邊,跪在地上。斯塔基的臉上毫無生氣,雙眼直直地看著清冷的星空。巨大的動脈瘤讓他一命嗚呼。
「不!」我號叫著,扯開他的襯衫,按壓他的胸腔。儘管我知道不論做什麼都不會讓他起死回生。「不要在我面前死掉,你這個凡人!你這頭蠢驢——」
黑色的身影開始從最近的門廊中出現,渴望搶劫這具倒下的屍體,但我猜他們看到一名牧師正尖聲辱罵著死者,都紛紛停了下來,驚懼地向後退去。我瞪了他們一眼,想起自己應該做的事,於是勉強在死去的以賽亞·斯塔基身上畫了個十字。
一陣馬蹄聲傳來,門多薩的馬兒從山坡上飛奔下來。
「你還好嗎?」門多薩在馬鞍上向前探著身子,「噢,天啊,你要找的就是他嗎?」
「死掉的以賽亞·斯塔基,」我苦澀地說,「他心臟病發作。」
「看他一路跑上山,現在這樣我並不驚訝,」門多薩說,「這個地方真的需要造個纜車。」
「你說的很有道理,孩子。」我站起來,「我們離開這兒吧。」
門多薩皺眉,盯著那個死去的人:「等等,這人叫卡茨基爾·艾克!」
「這名字挺有意思的,」說著,我爬上馬鞍,坐在她身後,「你認識這傢伙?」
「不,我只是在監視他,以防他放火。在過去六個月裡,他一直在維拉溪流附近勘探礦脈。」
「這又如何?」
「所以我知道他在哪兒找到了你要的石英,」門多薩說,「約瑟夫,它們根本不是在薩克拉門多開採的。」
「是在大蘇爾採的?」我問她。她只是點了點頭。
灰熊這時已經一路衝到了街上,看來最好還是趕快離開。
過了一會兒我們騎馬回到了旅館,門多薩對我說:「別太難過,你不是拿到了公司派你來找的東西嗎?我敢打賭,在我回家前會有保密技術人員在維拉溪流實施爆破的。」
「我猜也是。」我悶悶不樂地說。
她偷笑起來。
「想想我們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教皇也會得到華麗的十字架,還是說這部分其實是個騙局?」
「是真的,公司真的在賄賂教皇,讓他幫忙做點事,」我說,「但是你沒——」
「沒必要知道這個,當然,沒事的。至少這次旅途我享用了一頓非常美妙的大餐。」
「嘿,你餓嗎?我們還可以去一些餐館看看。」我說。
門多薩正有此意。夜晚的風從下方的城市向我們刮來,有人在金雞餐廳切洋蔥,準備做西班牙辣椒湯,還有人在烤牛排。我們沿著鮑威爾街一路前行的時候,總能聽見酒瓶塞此起彼伏的開啟聲。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她說,快速地訪問了一下她的精密時鐘,「只要你能保證讓我在1906年離開這裡就行。」她補充了一句。
「相信我,」我開心地答道,「沒問題!」
「相信你?」她大叫起來,吐了口唾沫。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她這麼做不是那個意思。
我們向山坡下騎去。
【註釋】
位於舊金山和洛杉磯之間,紅杉國家公園坐落此處。
java指代咖啡,源於17世紀荷蘭殖民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島,當時此地幾乎供給了整個歐洲的咖啡。
歌德《浮士德》中的魔鬼。
加利福尼亞於1850年成為美國第三十一個州。
這裡指代教皇。
長條的麵包對半切開,挖空,填上炸過的牡蠣或者雞肉、蝦肉等。有時又稱為窮孩三明治,在19世紀的美國非常流行。
一種產於19世紀中期美國加州東部的啤酒,因其發酵時煮沸的麥芽汁冷卻產生的大量蒸汽而得名。
僅限於舊金山本地早期的說法。
15世紀西班牙第一位宗教裁判所法官,號稱最殘暴的教會屠夫。
美國著名巧克力品牌,建立於1852年。
天主教會最高的宗教機構。
一種舞蹈,混合了華爾茲、瑪祖卡和波爾卡的舞蹈元素,發源於1850年的華沙,在19世紀的美國非常流行。
著名歌唱家,瑞典夜鶯。
19世紀中後期美國著名的賭王、槍手和牙醫。
19世紀流行於美國西南部的一種西班牙牌戲。
產生於17世紀晚期的法國,19世紀在美國非常流行,在20世紀初被撲克取代。
源於英國酒吧的一種賭戲,因為要將三枚骰子裝在鳥籠裡,因此又稱為「鳥籠賭」,在19世紀初傳到美國。
19世紀初由美國著名探險家詹姆斯·鮑伊發明的一種單刃獵刀。
美國著名西部片演員,主演《關山飛渡》。
美國著名西部片演員。
一種棉質扁平的無簷圓帽,頂部有個裝飾用的毛球。
一種巴斯克風味的湯,加入洋蔥、青椒、番茄煸炒,並用埃斯普萊特辣椒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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